廷對結束,皇帝擺駕長生殿,帶走了成群侍從。
宣政殿內人散去大半,薑玥與嘉寧公主跟在離殿的金吾衛隊伍後,路過偏殿時悄無聲息轉向,吳曜已候在裡頭。
嘉寧一進屋就坐倒在圈椅上,彷彿手軟腳軟的毛病還冇好,這一天對於她來說,過得太驚險刺激了。
不止親眼看見了謝琿的廷對錶現,還差點鬨出意外。
“玥姐姐,還好有你在,不然我暈在那裡無聲無息,都不知道怎麼辦。”她想來後怕,“我進殿時整理佩刀,竟不留神,掉了香囊都不知,躲到屏風後發現了也出不去。”
薑玥隻“嗯”了一聲,再冇迴應。
嘉寧藉著直欞窗透進來的淺淡天光,瞧見薑玥眼眸低垂,如描紅唇抿成薄薄的一線,不知在想些什麼。
“玥姐姐?”嘉寧公主伸手碰她。$㪊⑼⑸𝟓壹⓺9𝟒ଠ⒏《
薑玥驀地抬頭,環顧一圈安靜清幽的偏殿,吳曜抱臂,斜斜倚靠不遠處的雙合櫃,銳利眼眸也在觀察她的異常。
“今日起太早,有些乏了。”
薑玥撥出一口氣,揉了揉臉,與嘉寧公主避入裡間,聽見吳曜在外叮囑:“待會兒出偏殿朝南邊走,從南屏門去往清曦殿的宮道,那裡不容易碰上來往宮人和尋常守衛。”
“今日勞煩將軍了。”薑玥再出來時,將兩套衣帽兼佩刀歸還,“初八新宅設宴,吳將軍賞光來小酌幾杯?給你留好從北州得的金羌酒,還有大良記的烤乳豬。”*裙𝟡5五❶❻❾𝟜⓪八】
“你前日遞到我府上的邀貼,怎麼寫了初七?”
“記錯了,那就是初七。”
薑玥懊惱,聽得吳曜不鹹不淡點了她一句“神不守舍,回去路上多留意”。她兀自撣撣神,與嘉寧公主按著方纔說的路線返回,路上果然清淨,安安穩穩繞到了德懿宮。
等到薑玥離開皇宮,從小角門出來時,已是酉時末。
侍女銀杏早得到宮裡傳的訊息,等著接薑玥回府,冇有多耽擱,扶她上了馬車,揚鞭驅車,駛向安康路的府邸。
傾盆大雨從殿試後轉弱,至細雨瀝瀝,澆入心頭。|㪊❾⒌❺1❻玖柶0⒏《
馬車停駐,薑玥的繡花翹頭履踏上濕漉漉的青石磚,一眼望到大門旁,兩棵芭蕉生機勃勃,油潤新綠直逼人眼。
她心緒寧靜下來,抬眸見緊挨著自家的隔壁宅邸掛上了一盞紙燈籠,紅絲絛長長垂落,在風中細弱翻飛。
薑玥指著燈籠:“鄰宅有人搬進去了嗎?”
銀杏也才發現,驚奇地眨眨眼:“可奴婢今晨出門采買時候還冇有的呢,莫非是今日剛搬的?傢俱搬搬抬抬,除塵灑掃,總有進出動靜,魏管事冇有提起過。”
鄰宅無人居住,荒廢已久,這事早在新宅選址時,負責掌管府務的管事魏如師就打探清楚了。
薑玥入府:“左鄰右裡,見麵禮備一份送去。”
銀杏撐傘跟上:“還不知那家的家主是男是女呢?”
“安康路宅邸被捕風捉影的傳聞哄抬得那般高價,這麼大的宅院無論是租是買,總不應是孤零零一個男人住。就選女主人喜歡的綢緞布匹和孩童的木雕玩具吧。”
“奴婢記下了,待會兒就去知會魏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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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春雨,酥潤無聲,持續下了三日才放徹底放晴。
特為新科進士而設的櫻桃宴被耽擱已久,今日終於在曲江池畔開席。薑玥有事耽擱,來得晚了,宴席已過半,原本涇渭分明的男女酒席,隨著微醺酣意,界限愈漸混溶。
各家的郎君與女郎,彼此立在水榭迴廊或春花綠樹旁,隔著恰當好處的距離,低聲交談著。怎麼會忘了,櫻桃宴除了昭示皇恩,也是各大高門豪族榜下捉婿的好機會。
侍女為薑玥奉上熱食溫酒,跪坐在旁,為她細細分切炙烤的羊肉,薑玥望向聳立水麵的樓台正中,春風得意的新科進士們就聚在樓台裡的酒席邊閒談。
最為鶴立雞群的當屬狀元郎。
緋羅圓領袍上,光素銀帶束腰,勾勒一截精瘦腰身,再往上是肩寬背闊,領口露一線白絹中單,給麵如冠玉的斯文眉目,無端添上令人浮想聯翩的緋色。
沈徵此刻神色清明,未見醉意,右手鬆鬆端著一隻兩指寬的小玉杯,來往敬酒時,將玉杯掩在寬衣大袖後淺酌。
再待對方不留意,寬袖一擺,輕輕拂過憑欄美人靠,讓杯中酒液潑出,在池麵綠水驚出一波急蕩的漣漪。
池畔春風徐徐,無人留意這小小漣漪,除了薑玥。
她看得久了,察覺到沈徵即將轉過頭來時,低頭去夾描金淺口盤上的炙羊肉,含了一口肥厚甘味。
有人徑直來到她酒案對麵,“雙雙怎麼來得這般晚?叫我一番好等。”說話之間,微熱的濃重酒氣噴在她麵前。
雙雙是薑玥小名,原隻有親近的幾人知曉,訊息不知怎地漏到了徐勳之這裡去,開始厚著臉皮這般喊她。
薑玥執起案上團扇,扇走酒氣。
“徐郎君請吃桃。”銀杏將一盤切好的油桃直推到酒案邊緣,眼看油桃汁水就要沾到徐勳之的華麗衣袍,他“嘖”一聲,人也往後坐,距離薑玥遠了些。
“我與徐郎君未曾約定,何來等不等一說?”薑玥聲音不高不低,舉著團扇半遮麵。
徐勳之目光慢悠悠:“我往永春候府送了那麼多禮物,哪樣翻出來都夠當山盟海誓的約定信物了,雙雙隻管挑。”
一旁聽著的銀杏張嘴,想要罵他胡說八道。
小娘子還住在永春候府時,何時收過徐勳之這人的禮,左右不過是金銀財寶這等俗物,可是回回都退回去了。
薑玥笑笑:“徐郎君也說是送到永春候府,我半月前就搬了。徐郎君想山盟海誓,不如去尋那收了禮的人?”
她生母樂安長公主已不在世,永春候府正經掌家的是她生父的續絃鄭夫人。禮物如何陰差陽錯收了,暫且不去想。
“如此說來,是我殷勤獻錯了地方,雙雙才這麼不待見我?”徐勳之皮笑肉不笑,吃了一回回軟釘子,生了惱意。
薑玥自從被永春候舊部尋回,一直在城郊瀾園大肆宴請有才學的文人墨客,上至金石篆刻的大家,下至馬良之才的畫師,隻要得她青眼,便可入府一敘。
更有坊間傳聞,俊傑者可當入幕之賓。
與她來往的郎君如過江之鯽,怎麼偏偏他不受待見?
徐勳之心中不快,見薑玥扇風愈急,鬢邊碎髮掃過瓷白臉頰,眼角一抹冷豔的胭脂色,在霧紗扇麵後若隱若現。
即便是這般時候,也桃色灼灼。
徐勳之念頭轉了又轉,“也罷,尋常女子喜愛的東西,想來雙雙看不上眼。恰好,近來徐府新得一幅蘇老的《溪山早秋圖》,雙雙若有興趣,不妨來我府上觀賞。”
他說完盯著薑玥,不出所料看見薑玥動作一頓。
那扇麵片刻後又搖起,薑玥渾不在意,“蘇老畫作有市無價,坊間贗品居多,《溪山早秋圖》更是連見過真跡的人都不多,徐郎君莫要玩笑。”
“雙雙莫忘了,我徐家出了不止一位文淵閣大學士,府上珍藏自是普通人家比不得。”
徐勳之想起那些酸溜溜的溢美之詞:“《溪山早秋圖》所繪,本文由企鵝君羊 幺五二二七五二八一 整理 皆是蘇老晚年隱逸之地的山景,其臥筆橫鋒之縱橫隨意,叫人拍案叫絕。”
薑玥不語,清淩淩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臉上。
徐勳之拿腔作勢,起身要走,“不相信我?看來雙雙與蘇老冇緣分。”
“徐郎君邀我賞畫也不見真心,叫我如何相信?”
薑玥將團扇擲在酒案上,“啪”地一聲輕響。
徐勳之不解:“我如何不真心?”
薑玥語帶嗔惱:“我一未出閣的小娘子,與令尊令堂素不相識,冒昧到府上賞畫算是怎麼回事?”
頓了頓又道:“不如這樣,初七正好府上開宴,徐郎君帶畫前來,我備好美酒佳肴,大家一同觀賞,豈非樂事?”
美人烏眸水潤,帶著盈盈期盼,定定凝望,看得徐勳之三魂丟了七魄,差點脫口而出應下。
他猶有氣:“畫作乃家中尊長珍藏,不得輕易取出。”
薑玥一手托腮,一手用銀簽挑起一塊桃肉,素白手腕朝他遞過去:“這世間人情來往,總講究機緣,徐郎君若不願意,那是我與蘇老,與徐郎君都冇有緣分,我不強求。”
她輕聲慢語地歎,惹得徐勳之眸光微動,正要去接,那皓腕又輕輕巧巧縮回,將銀簽的桃肉撂在了酒杯裡。
泡著桃肉的酒杯往外推,台階已經遞了。
徐勳之心氣大順,嬉笑兩句飲了酒,意猶未儘地走了。
薑玥麵色平靜,喚來侍女:“這盤桃肉撤走。”
銀杏遞來絲綢帕子,薑玥細細擦了擦手,鬼使神差地,轉頭再朝水榭亭台看,清風朗月一般的身影已不在。
她才鬆一口氣,謝琿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寥寥幾字,如驚雷炸響在耳際——“道麟,你看什麼呢?”
薑玥猝然回頭,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見右側幾棵杏花樹下,沈徵一襲緋紅羅袍獨立,身後是幾個來尋他的進士。
不知停在這裡多久。
不知將她與徐勳之的虛與委蛇看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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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進士們原來確實在水榭亭台喝酒。
來小杏林賞花,是榜眼裴仲平的提議,他年紀大,酒後在亭台邊吹風就頭痛,胃裡隱隱有翻騰之感。
“到底是不如你們年富力強。”
裴仲平看向年紀輕輕的狀元郎,心中羨慕,想起方纔一事,壓低了聲音提點:“道麟,我虛長你一些年歲,便厚著臉皮說說你,剛剛鴻臚寺的鄭大人多番暗示,家有小輩仰慕你才學,想求一幅墨寶,你可知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晚輩知道。”沈徵彷彿並不意外。
裴仲平愣了愣:“既然知道,何必拂了高大人的麵子?日後為官,不說八麵玲瓏,長袖善舞,先彆得罪了人。”
“給了字墨,日後再迴避交往,恐怕也一樣得罪。”
沈徵似笑非笑,眸光如水,從不遠處酒案上的某隻空杯上轉過,隨著眾人往杏林深處走去。
“道麟也彆那麼快就做決定。鄭大人家的女郎素有才名,不是普通閨閣女子,與你定然聊得來。”裴仲平想到了什麼,“難道是說,道麟有心儀的姑娘了?”】裙❾伍五⓵瀏𝟗𝟒澪Ȣ【
清風徐徐,送來零落飄灑的杏花瓣,裹著沈徵一句尾音漸漸飄散的話,“晚輩早已娶過妻,隻是和離了,眼下隻想專注仕途,並無他想。”
醉酒
倦鳥歸林,櫻桃宴已到尾聲。
各家呼奴喚仆,預備驅車回城,池畔的東邊棧道上,一行七八人踏著霞色而來。
為首一人身著奢侈的魏紫狩獵紋蜀錦圓領袍,五官深邃,入鬢長眉下壓,無端蓄著一股冷意。
他身後兩人鷹顧狼視,體格精壯,行走間身形不晃,下盤極穩,一看就是便服打扮、功夫深厚的侍衛。
四個仆役跟在最末,扛著足有半身高的青銅瑞獸鼎,鼎內水聲嘩嘩,一陣濃鬱酒香隨之飄來。
“是太子殿下。”
“冇想到太子殿下竟親自來了。”
各家紛紜議論隨著太子高啟泰一行人來到眼前,轉而變成整齊一致的見禮,“拜見太子殿下。”
高啟泰步履不停,略一抬袖,“孤來向新科進士們道賀,諸位隨意。”
朱漆雕花憑欄後,方纔在杏林吟詩作對的一群人早已回到酒席邊,見狀亦是遠遠迎上。
高啟泰虛扶一把,待眾人站定後,一一掃視而去。
這裡麵的有他熟悉的,例如謝琿與盧耀卿,還有兩位京城世家子弟,也有他不熟悉的,例如叫他打賭輸給了六皇弟的寒門仕子沈徵。
他喜怒莫測的目光鎖定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這位就是父皇欽點的新科狀元?果然年少才高。”
“殿下過獎。”
“你可知文試之後,孤與六皇弟看過答卷,和他打了一個賭,賭殿試上誰能夠奪得新科狀元。”
高啟泰話畢,不鹹不淡地看了一眼盧耀卿。
盧耀卿心虛地垂下了視線。大暐朝每屆科考,進士都是北方仕子多,南方仕子少,京官裡這種差距就更為懸殊。
誰料這屆,狀元與榜眼都是南方州縣來的。
沈徵冇直接答話,向高啟泰露出了問詢的神色。
“六皇弟可把我最愛的一匹馬贏走了。”高啟泰輕輕揭過,“不過,朝廷新得一批博通經史的鴻才,孤很高興。”
他抬手一揮,仆役彎腰,從青銅酒器底座取出一批黑釉酒碗,擰開酒器漏嘴,灌滿酒液,遞到各位新科進士手裡。
酒氣充盈在小小亭台裡,濃鬱灼烈,風吹而不散。
不少人臉色微妙,高啟泰嗜酒,尤其是後勁大的烈酒。自墜馬跌傷休養一段時間後,高啟泰性情變得愈發古怪,稍一被忤逆就勃然大怒。朝中多有不滿,彈劾摺子卻被壓下。
年紀最大的裴仲平左右為難。
他撐到櫻桃宴尾聲,胃裡早翻江倒海,這一碗喝下去,說不準要在眾目睽睽下,抱著欄杆作嘔,讓本該春風得意的一天,變成眾人茶餘飯後的一則笑談。
“太子殿下,小老兒年紀大了,為免酒後失儀,請允許小老兒以茶代酒。”裴仲平懇切地請求。
“是嗎?”高啟泰挑眉,未分他一眼,從仆役手中取過黑釉酒碗,仰頭一飲而儘。“裙九𝟓𝟝⒈⒍玖⒋𝟎吧\
有的時候,冇有回答就是一種回答。
眾人紛紛舉碗,裴仲平被晾得臉色發紅,酒是陳年烈酒,在場好幾位年輕郎君方一入喉,就嗆咳得漲紅臉。
他咬了咬牙,正要抬手,酒碗被一隻手按住,腕骨冇入一截繡著金邊的緋紅羅袍廣袖。
沈徵不知何時已喝完了自己的那碗酒,將空碗輕輕拋在酒案上,取過裴仲平手裡的酒,朝著高啟泰舉道:“是道麟害得太子殿下輸了寶馬,理應再自罰一杯。”
高啟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沈徵飲畢,再翻掌,依舊是酒碗倒懸,一滴未落。
“倒是個痛快人。”
高啟泰笑,隨手一指,侍從會意,酒碗斟滿。
三碗,四碗,五碗……
本就是闊身酒碗,一碗可頂尋常小酌酒杯的三隻,沈徵飲酒的速度變得愈來愈慢。薑玥肉眼可見,他的唇色隨著每一次飲酒,都變得比身上緋羅衣袍更重一分。
本還剩下一小半酒的青銅酒器很快見了底。
高啟泰一腳空空如也的酒器,嗤笑一聲,“孤的東宮,何時連件像樣的酒器都尋不出來?”
隨行仆役聞言,顫巍巍地跪地一片,麵如金紙。
高啟泰看了一眼隨行侍衛的腰。
今日赴宴,兩個侍衛按他吩咐並未佩刀,高啟泰盯著其中一人垂下的頸脖,“算了,都起來,這大好日子。”
仆役們慢半拍才站起,腿軟得更加厲害。
場麵話又說了幾句,高啟泰帶著侍衛仆役揚長而去,櫻桃宴這下真的散了大半。
迎風樓台裡,沈徵放鬆地坐著。
裴仲平感激涕零,“道麟啊……我實在是……實在是”話未說完,傍晚涼風一吹,胃裡有什麼直直往上奔湧。
裴仲平捂著嘴巴,轉身跑去了池邊,驚天動地地嘔了起來,把謝琿嚇了一跳,“裴榜眼,冇事吧?”
謝琿扶著快要把胃吐空的裴仲平,回頭看沈徵,“道麟你能自己回去嗎?我先送送裴榜眼。”
沈徵點頭示意他放心,問最後收拾宴席的侍女要了一碗不怎麼頂用的蘿蔔湯,就著晚風慢慢飲下。
紅日西沉,曾經觥籌交錯的樓台變得冷清。
男人清瘦的側影伴著寂寥餘暉,有幾分蕭索。
薑玥遠遠看著,冰絲帕子在指尖繞了一圈。
她香囊裡有一顆褐色圓丸,是不久前從南宮太醫那裡求來的解酒藥,混著水喝下去,不消一刻鐘就可解酒。
銀杏留意天色:“小娘子,各家都散了有一會兒,路上定然通暢了,我們還不走嗎?等下趕不及閉坊門。”
“你替我把解救丹給……”薑玥話音戛然而止,就在她猶豫的這麼一會兒,已經有一抹娉婷身影來到沈徵身側。
來人一襲粉白的齊胸襦裙,挽著微光熠熠的織金披帛,是戶部侍郎謝家,謝琿的妹妹。
謝家小娘子對著沈徵巧笑倩兮,招手喚人把沈徵扶起,一口一句清脆的“道麟哥哥”,歡喜藏都藏不住。
銀杏等了半天不見下文:“小娘子有什麼吩咐?”
“冇什麼,走吧。”薑玥起身理了理裙襬,待入了馬車,才覺櫻桃宴上的炙羊肉膩味,一直留在她嘴裡不散。
薑玥挑起車簾,看各坊還未禁行,吩咐車伕:“老何,改道去綠茗茶坊,買點飲子。”
銀杏雀躍了一瞬:“如果是白日就好啦,還可以去排隊買小娘子喜歡的杏花酥。”綠茗茶坊的杏花酥每日限量,天還矇矇亮時,就得起來去排隊了,還不一定買得到。
從綠茗茶坊再繞道回到安康路,已是弦月高升。
清冷皎潔的月光,照亮了長街。鄰宅依舊掛著一盞形單影隻的燈籠,在夜色裡發出渲染細弱的暖光。
薑玥隻看了一眼,便往自家宅邸走。
銀杏提著幾隻裝飲子的瓷樽,哼著歌兒跟在她身後,輕快亂瞟的眼神一定,驚呼道:“那、那兒怎麼坐著個人?”
她手指著府邸大門外的芭蕉樹,大片濃綠芭蕉葉垂下,互為掩映,皎皎冷月與幽暗綠影之下,恰是一人背靠芭蕉樹,在陰影裡席地而坐的身影。
銀杏有點害怕:“隆冬常有醉漢凍死街頭。這還是春天呢,這人一動不動的,會不會出什麼事啊?”
“我去瞧瞧。”車伕老何解好馬車,正要牽馬入府門,聞言將韁繩遞給銀杏,提燈走過去探照,愣在了原地。
他今日送薑玥去赴宴,也遠遠看了一眼狀元郎的清俊模樣,怕認錯又照了照,這一身繡著丹頂鶴紋的羅袍錯不了。
“小娘子……”他為難道,“你親自來看吧。”
薑玥提著裙襬,踩入芭蕉樹下深深淺淺的鵝卵碎石。銀杏也壯著膽,陪她來到芭蕉樹這邊,看清時吸了口氣。
燈籠映照的人,醉倒在角落,麵容平靜如倚樹閒憩。
薑玥看了好半晌,絳紫色裙襬轉一圈,走出了兩步,“老何回府裡再找個人,一起把狀元郎扶到前院房裡,好生照料著,醒來再送走。”
早食
沈徵不喜飲酒,飲醉的時刻更少。
他曾經不明白這世上為何會有人沉溺於買醉。
故鄉平洲縣的鄰宅男主人,年逾四十,日日無所事事,隻靠髮妻早起製作早點為生,日子過得一貧如洗。
而此人平生最緊要的事情,是拎一壺縣城酒家的粗釀酒,喝得講話顛三倒四,大著舌頭在巷口賭錢。
酒讓人失控,失態,沈徵不喜歡。
但這不妨礙他天生地好酒量,或者說酒讓人熏熏然的效力總是在他身上延遲許久才現形。
比如今日櫻桃宴,他回到居德坊安康路,才感到久違的失力與遲緩。宅邸隻有他與書童洗浪,再加一位上了年紀的廚娘一起居住,入夜後便從內拴上了。
沈徵叩門多次,無人應答。
明明今日赴宴前囑咐過洗浪,要留意戌時前後他叩門。半大不大的小子,做事總有顧前不顧後的毛躁與忘性。
酒力上湧,沈徵乏力,尋了一處隱蔽角落,倚著芭蕉樹坐下,隻要靜靜等待,這種飄飄然的感覺就會消退。
他不是第一次經曆,已經很習慣。
可這次醉意不但冇有消退,反覺渾身發燙,掌心似也烘著熱氣,眼皮很沉,如何費勁也睜不開。
恍惚中,有人扶起他,一路邁過數道門檻,將他安置在鋪著柔軟茵褥的床榻上。
扶他的人,手上帶著厚厚的粗糙的繭。
這不是洗浪的手,洗浪的手隻有薄繭。這也不是他在安康路的宅邸,他的床榻隻鋪著薄衾,枕頭也冇有這般細軟。
屋裡很安靜,不斷有人進進出出,低聲講著什麼話。
沈徵勉強睜眼一瞬,朦朧間看到床頂幔帳與中央懸掛的一隻熏香球,又被拉扯入混沌的睏倦之中。
熏香氣味清淡,甜蜜,有一種呼之慾出的熟悉感。
讓人想到金風細細的十月。
是桂花的味道,眼下是春季,怎麼會有桂花?
沈徵閉著眼,額前燒得發燙,神思飄散著,有道清亮悅耳的聲線,融混朦朧的記憶微光,闖入腦海。
*
“把桂花混入蜜脂裡,做成香料烘乾,再點上,不就能夠在春季也聞到桂花香了嗎?”
三年前的金秋,她生辰那日,蹲在小院裡撿拾滿地的桂花碎時,就是這麼說的。
她單手捧著堆滿了桂花碎的簸箕,接過他遞來的一隻荷包,上麵繡著月兔金桂,束口用雪青色的絲絡繫著。
荷包沉甸甸,裝著他今年在私塾教書得的部分修束。
“這是何意?”
“給你的,去買些喜歡的胭脂水粉。”
“是我的生辰禮物嗎?”
小院裡的女子打扮樸素清雅,濃密如雲的烏髮用一方橘紅色的粗布頭巾挽起,蔥白指尖摩挲荷包麵料,笑哼一聲,“怎麼不親自買給我?”明明歡喜,還要故意為難他。
“買過了,冇看懂。”
“真的?在哪兒買的?”
“東市那家最大的胭脂鋪子。”
“你去東市了?那家胭脂鋪子老闆娘嘴皮子可厲害!”{㪊酒𝟝𝟓❶⑥9駟〇叭】
她樂不可支,“沈先生可與博通經籍的鴻儒論道清談,可教垂髫小兒啟蒙習字,會被胭脂水粉難倒?”
“還請雙雙姑娘賜教,淡緋色與赤霞色的胭脂,哪個更襯人?膏體與粉狀螺黛有何不同?還有口脂顏色哪個好?”
“口脂顏色呀,我喜歡……我現在塗著的口脂。”
融融秋日裡,她朱唇微啟,飽滿盈亮,如用清水洗濯過的漿果,唇縫裡露出一點貝齒,整齊潔白。
他看了兩眼,轉開視線,去盯著院子裡一盆早過花期的薔薇,枝葉上光禿禿,一片深淺錯雜的綠。
無甚好看,但視線隻敢落在那處。
她進一步,“沈先生可記好了?”
他退一步,“嗯。”
“纔看了兩眼,莫不是在騙我。”
“我何時騙過你?”
耳根與臉頰在發燙,視線終於迴轉,直視她的水眸。
“可是沈道麟,”她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牽起他的手掌心,“我今日根本冇有塗口脂。”
掌心轟然一熱,有點濡濕,有點發癢。
戲摺子裡說,一個蜻蜓點水的吻。
這形容原來半分也不貼切,怎麼能是蜻蜓,明明更像沾滿晨露的花瓣,又似毛髮最蓬鬆柔順的奴狸的尾巴尖尖。
他低頭,攤開發癢發熱的掌心,除了數道掌紋,果真一點女兒家的紅唇印都冇有留下。
*
沈徵五指收攏了,似要攏住一個飄渺無痕的唇印。
握住的卻是實實在在,上等羊脂玉般細膩溫潤的觸感。
一直籠罩在眼皮上的沉重壓力褪去。
沈徵睜眼,身上出了一層汗,一夜不知不覺過去,晨間大亮的天光透過支摘窗,盈滿內室。
他置身一張掛著山水繡帳的四合如意六柱床,昨日恍惚瞥見的那隻熏香球,在床頭金鉤上微微晃動。
床邊有人。
正值妙齡的女郎坐在床邊,清靈的眼眸靜靜看他,哪怕手腕被他緊攥在掌中,也無一絲一毫的不悅。
如雲烏髮挽成飛仙髻,插著一隻鎏金穿花步搖,黛眉輕畫,櫻唇微點,小巧耳垂上綴著一雙水滴狀的玲瓏紅玉。
從髮髻到妝容,從珠釵到服飾,無處不精緻矜貴,與夢裡荊釵布裙,脂粉未施的女子,似判若兩人,又無一不同。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非夢中人。
沈徵撐坐起身,鬆開右手緊扣的小臂,女子皮膚豐潤細膩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一時不清醒,冒犯了。”
妝容精緻的女郎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沈郎君,你昨日醉倒在我府門處,夜裡還發起高熱,如今看起來好多了。”
-
薑玥立在床邊,細細打算她數年未見的人。
看他翻身下榻,彎腰將仆役先前替他脫去的皂靴穿好,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飾,由始至終,冇有再看她一眼。
沈徵神色已經恢複清明,隻是麵上留著幾分高熱消退的疲態,雙唇略微乾燥。
薑玥溫聲詢問:“家在何處?我讓車伕送送你。”
“路程很短,不必勞動車馬,”沈徵聲音帶著幾分宿醉過後的微啞,忍著不適輕咳幾下,“昨夜多謝薑姑娘照料,不知請醫送藥花費幾許?我明日遣人補償。”
客客氣氣的斯文語氣,就像他一貫待人接物那般。
薑玥默了默:“沈郎君何必如此……客氣。”
沈徵恍若未聞,禮貌地作揖離去,頎長清雋的身影眼看就要到門檻邊。
“沈徵。”
腳步被釘在原地,他過了好一會兒纔回身。
薑玥抬眼看他,見他眸光平靜,帶著淺淡的探尋意味,似十二分耐心地等待她的下文。
“你來皇城備考多久了?”
“半年有餘。”
“我竟然從未在街上遇見過你。”
“皇城連上外郭,東西長十八裡,南北廣十五裡。”
“皇城確實很大。”
“……”
清晨的太陽穿越雲層,透過門扉,在屋內石磚上投下一片鏤空雕花的陰影。
沈徵垂眸看那陰影:“薑姑娘,到底還有何想問?”
薑玥噎住,想了想:“你要不要用過府裡早食再走?是雞湯煨的鮮肉扁食。”她記得,他從前很喜歡的。
“你隻想問我這個嗎?”沈徵話音一轉,目光如箭直直射向她,“若是的話,多謝好意,沈某先告辭了。”
“我隻是……”薑玥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方纔被他握過的手腕,“隻是想與你說說話。”
“薑姑娘,”沈徵神色淡了幾分,“我冇有與前妻敘舊漫談,甚至結為金石之交的嗜好。”
話音剛落,門邊傳來一陣物件晃盪,險些打翻的響動。
銀杏端著托盤,扶正差點傾撒的雞湯煨扁食,瞠目結舌地看著屋裡,小娘子一早眼底烏青浮現,讓她給仔細上妝遮蓋,連早食都冇用,就急著趕來看望沈郎君病情。
她還道是沈郎君年輕有為又俊秀,小娘子動了春心。
聽這話的意思,二人竟然有一段正兒八經的姻緣?
銀杏躊躇,將兩碗熱乎乎的扁食擺在雲紋月牙桌上,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還掩上門,把附近的仆役都退遠了些。
薑玥取過自己的那碗,用湯勺撥開湯麪上漂浮的蔥粒。
“你昨晚是我府上照料的,眼下剛剛病癒,身上肯定冇力氣,就這樣不飲不食地獨自回去,我不太放心。”
“叮”一聲,湯勺碰撞瓷碗邊緣,發出脆響。
薑玥擱下湯勺,來到沈徵麵前,轉身與他麵對麵,“你若不想與我同食,在屋內獨自把早食吃完再走,我讓銀杏,就是剛纔的丫鬟守在門外,等會兒她送你出府門。”
繡著紫藤花的裙襬盪漾,她先他一步拉開隔扇門,邁出門檻,隔扇門在沈徵注視下一點點再合上。
那雙清靈嫵媚的眼眸,亦消失在門縫後。
地磚上的雕花陰影淡去了。
沈徵隔著薄薄門板,聽見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身後的雲紋月牙桌上,一大一小兩碗雞湯扁食飄著絲絲縷縷香氣,的確是他曾經喜歡的早食,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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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童洗浪一覺醒來,總覺得似乎忘記了什麼。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躍下,穿越整座空蕩的宅邸,拉下門栓,將府門打開,終於想起來了——是此時此刻立在自家門外的公子,他一身緋紅羅袍微微發皺,不曾換洗。
洗浪感覺這個月的工錢彷彿長出了翅膀,在離他遠去。
“公子、公子,我……”他哽了哽想發誓,“我昨夜除了去恭房,真的有留意你叩門了,就是瞌睡了一小會兒。”
沈徵不接話,看了他一眼,淡聲吩咐道:“你將這幾日的拜帖整理好送到書房。”
洗浪殷勤地跟在沈徵身後找補,“公子可用早食了?想吃什麼,芝麻撒子還是胡辣湯?我給你上街買回來。”
“吃過了。”沈徵徑直入了書房。
洗浪不敢耽擱,找出了最近收到的拜帖。新宅未曾懸掛任何的牌匾,素日裡也不怎麼見客,但皇城裡冇有密不透風的牆,有能力想打聽的人,總歸能夠打聽到。
洗浪按著先後順序,將拜帖擺在案頭:“對了,有一份是謝家公子遣人送來的,我給公子壓在最上麵。”
郎君與謝家公子素來交好,不知有什麼事情,值得這樣鄭重其事地遞帖子?
沈徵隨手打開,謝家帖子的硬紙套裡,掉出了一份泥金粉墨的邀貼:“遷宅吉祥日,安居大有年。本月初七,申時三刻,居德坊安康路薑府,薑玥敬邀。”
洗浪歪了歪頭:“咦?”
宴客
薑府擺宴請客的日子,是個春光宜人的吉日。
清晨一早,嘉寧公主便遣人送來喬遷賀禮,桌上禮盒堆得像一座小山,地麵一大箱是款式時興,配色鮮嫩的春裝。
銀杏搬來一張邊幾,擺放晨用的青菜粥與春捲。
薑玥坐著,抖開嘉寧公主的親筆信,一手簪花小楷清麗,看得她眉開眼笑,青菜粥半天冇有動過,“銀杏,之前在玲瓏繡莊得的那匹霞光錦收在哪裡了?”
管事魏如師正在一旁登記造冊,運筆如飛,先銀杏一步回答:“在庫房第二個架子第三排上,用油紙封著。”
銀杏給她添茶:“小娘子可是要拿給公主當回禮?”
“是新婚賀禮也說不定。霞光錦取來送回繡莊,讓裁縫做一套裙裳,款式我待會兒去繡莊挑,繡樣我畫給繡娘。”
謝琿科舉得了二甲第二名,嘉寧在信裡說她和謝琿的婚事前兩日定下來了,謝琿發帖請她去賞春光。
大暐朝的男女,婚前彼此交往,隻要發乎情止乎禮,都不算逾矩。尋常宮宴慶典她總是缺席,未來夫郎親自相邀,端妃娘娘總不會再拿藉口壓著她了。
薑玥放下信紙,才發現桌上擺了個食盒。
銀杏將盒蓋掀開,裡頭間開九格,擺了三種款式不一的糕點,一股清淡甜蜜的香氣撲麵而來,是綠茗茶坊的點心。
薑玥奇道:“這也是嘉寧公主送來的嗎?”
魏如師登記完畢,喚仆人來將東西悉數收入庫房,“這是鄰舍送來的,一個看著比西燭還小的小子。”
薑玥:“鄰舍是誰住?打探清楚了嗎?”
魏如師收拾筆墨,頗為納悶:“我恰好從府外回來,他把東西塞我懷裡隻說一句是回謝見麵禮,就跑回鄰宅了。”
上次去送禮,是個耳背的老廚娘開門,費力說半天都聽不懂。這次食盒居然又讓小廝跑了。
魏如師想了想:“今日開宴走不開,要不明日我再去跑一趟?”不然顯得小娘子交代的事情,他總是做不好。
銀杏小雞啄米般點頭作證:“我最近幾日也留意了,隔壁整個宅邸都冇有人進進出出,大門成天緊閉,看起來閉門謝客的模樣,實在好古怪呀。”
“也不必特地去登門,時間長了,總會知道。”
薑玥隨手拈起一塊杏花酥,酥皮鬆軟,內餡除了甜滋滋的糖杏花還有果仁碎。點心溫熱,像是今晨纔出爐的。
蔬菜粥已經叫她半飽,因此嚐了一塊,就讓銀杏分去。
魏如師神色古怪,連連拒絕,抱著禮冊就溜。
銀杏樂滋滋,“剩下六塊,我給小娘子放起來。”
眼下春天,除了早晚,是一日比一日暖和。
若不用冰鑒,糕點果子也放不了多久。新宅藏冰的地窖還需最後一點修繕,因此府裡也冇有藏冰。
薑玥搓乾淨手指上的碎屑:“拿給桑榆她們吃吧,最後剩下兩塊再拿給魏管事,這樣他就不會推脫了。”
桑榆是前院伺候的丫鬟,冇有銀杏那麼貼身。
銀杏應聲,抱著食盒輕快小跑去了。
午後倚著小窗小憩,薑玥濃睡過半,被銀杏輕拍著喚醒:“小娘子,小娘子醒醒,徐郎君來了,你見不見?”
薑玥慢半拍反應,扭頭看見糊了薄紙的直棱窗外,春光燦爛明亮,很是嫌棄:“他怎麼現在就來了?”
給徐勳之的邀貼,薑玥在櫻桃宴結束後就派人送去了。
她邀貼上特意給他寫晚了半個時辰,來到就開席,避免寒暄,怎料這人不按規矩,比帖子的都還提早兩個時辰。
“跟他說席麵還在準備,讓他過會兒再來。”
“房門是這麼跟徐郎君說的,”銀杏頓了頓,“徐郎君說他今日尚有要事,隻得一時辰空,小娘子不見便走了。”
又補充道:“我看隨行小廝背上掛了一個長匣子,看著像是畫卷,小娘子不是想看他那畫兒嗎?”
“那讓他先進來,去晴雪亭那裡等著。”
薑玥梳洗一番,換上了今日擺宴要穿的衣裳,在前院花園就遠遠地看見徐勳之穿一身孔雀開屏般招搖的彩花廣袍,有一搭冇一搭地搖著他的玉骨摺扇。
涼亭三麵掛著遮陽的紗簾,亭內一張長條石桌乾乾淨淨,空無一物,旁邊添置的檀木描金卷幾上,放滿了時令蔬果、金鈴餅、白露團、黑芝麻撒子等糕餅點心。
薑玥來到石桌後坐下,徐勳之眼前一亮。
今日開宴,她特彆打扮過,眉心貼了芙蓉花鈿,穿著繡金葉的紅石榴裙,外頭罩一件香雲紗半臂,周身濃鬱顏色,更是襯得那張臉如水中清蓮妖冶。
徐勳之簡直想誇誇自己的天才主意。
薑家擺宴那麼多人來,哪比得上提前許多時辰,在這雅緻透亮的亭子裡獨處賞畫。
“我也不想這麼早來唐突小娘子,奈何晚間著實有事,所以提早登門了,雙雙想來不會與我置氣。”
“事出有因,怎麼會生氣。”
薑玥忍著睏倦,掩袖偷偷打了個嗬欠。
徐勳之故作風流瀟灑地搖扇,朝小廝點了點頭,小廝打開揹著的烏漆長匣,小心翼翼取出一卷用細絹外裱的畫卷,按在石桌離薑玥最近的那邊,徐徐鋪開。
薑玥順順噹噹看了畫,心情鬆動了些。
銀杏知她習慣,不知從哪裡掏出一隻巴掌大小的靉靆圓鏡,剔透得跟冰淩似的,用純銀掐絲纏繞了一圈芙蓉花邊,最底下鑲嵌一支翡翠手柄。
薑玥輕撫上隔界細絹,站起來縱觀全圖。
蘇老先生的《溪山早秋圖》,長四尺,寬兩尺,描繪的是溪山和環繞溪山的金雪河全景。
確實如徐勳之所言,臥筆橫鋒,縱橫隨意,帶著一種無拘無束縱情於天地之間的豪氣豁達。
畫卷一側空白處,蓋著五六個新舊不一的印章,與輾轉幾手畫作主人的提字跋文,其中不乏有名的收藏家。
“如何?我可冇有胡言論語。”徐勳之繞到薑玥這一側,慢慢湊近她,鼻尖聞到她衣裙上的幽幽暖香。
薑玥全無反應,目光仍舊黏在那畫上,“長岩曲嶺,遠樹平蕪,浮嵐暮靄,無不酣暢淋漓,確是真筆。”
她舉起靉靆鏡,挑著落筆最濃重稠密的地方細細觀看。
陳年古畫,紙麵纖毫之損與肌理脈絡,在剔透靉靆圓鏡中,清晰展現。
徐勳之臉色複雜地看著薑玥。
按照往日薑玥的作風,早該對自己的親近退避三舍了,今日卻連二人近得髮絲擦過他衣袖都未察覺。
他曾理所當然地想著,薑玥喜好繪事,是個附庸風雅的幌子。畢竟她流落在外多年才被永春候舊部尋回,宮裡曾有傳聞她不守規矩,難以教習,眼下看卻是真醉心於此道。
徐勳之安靜下來,耐著性子等薑玥賞畫。
薑玥卻像在檢查甄彆什麼蛛絲馬跡,舉著靉靆鏡钜細無遺地檢視了《溪山早秋圖》的每一處細節,又退後半步稍稍拉遠了距離,把先前看過的幾處地方再審視。
紗簾上的繡花在亭內落下投影,輪廓慢慢偏移。
小半個時辰過去,薑玥還在看。徐勳之百無聊賴,咳了幾聲企圖引起她注意,而薑玥恍若未聞。
徐勳之灰溜溜,將卷幾上瓜果糕點吃了大半。
薑玥終於放下靉靆鏡,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掃到徐勳之麵前空落落的果碟,噗嗤地彎唇一笑。
笑靨如雪後初霽,融融耀目。
徐勳之看呆了,薑玥笑容淡了些,眉梢平複:“徐郎君還覺得餓嗎?我再讓人送些吃食過來。”
她溫聲細語,稱得上是數月以來,待他最溫柔的時刻,櫻桃宴那次虛情假意的不算,徐勳之又不傻。
“也不怎麼餓,畢竟秀色可餐在前,”徐勳之嬉笑湊近她,“雙雙若真這麼喜歡,這幅畫就送……”
“倒是不必。”薑玥輕巧旋身,撤開半步,他留在半空的指尖隻擦過一片淡香衣袂,“那徐郎君可要再喝些茶?”
“我等你賞畫這麼久,婢女都給我添了兩壺茶了。”
“既然徐郎君吃足喝飽,那麼許一飛,替我送客,彆耽擱徐郎君去辦頂頂要緊的事情。”
徐勳之愣在原地,嘴長了又合,冇想到她竟然這樣堂而皇之地過橋拆板,看完畫就不認人。
薑玥無辜地眨眼:“徐郎君不是說事情要緊,隻抽出一個時辰嗎?”她一指花園裡的日晷,“一時辰早過了。”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徐勳之還未找出什麼藉口留下,薑玥府裡那功夫最俊的侍衛許一飛悄然出現,身軀擋在他與薑玥之間。
許一飛麵容平靜:“徐公子,這邊請。”
許一飛長了一張娃娃臉,身板看著也細瘦,但他就是再找上十個壯碩家奴一起,也揍不過。
徐勳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那、我、走、了?”
薑玥巧笑倩兮:“徐郎君慢走。”
“那這畫兒?我也帶走了?”徐勳之不敢置信,剛剛還那麼稀罕,轉眼就冇興趣了?
薑玥從許一飛背後伸出一隻塗著蔻丹的纖纖玉手,歡快地揮揮,“這畫很好,可我不喜歡。感謝徐郎君今日賞光。”
徐勳之帶著小廝,綠著一張臉離開了郡主府。“群⓽⓹⑤Ⅰ6⒐4ଠ巴“
銀杏替薑玥按摩著太陽穴,“小娘子費神了。”
“我發現徐勳之這人,隻有安安靜靜地吃東西的時候,才勉強叫人覺得順眼。”薑玥離開晴雪亭,去到後院。
後院辟了一整間主屋做書房。
薑玥用隨身帶的鑰匙解開門扉的鎖釦,推開兩扇門。
明亮溫柔的陽光照落,被捲簾隔開直射的光。
橫梁上無數根結實垂索吊下,牢牢繫著畫卷木質畫軸的兩端,交錯縱橫,展開將近二十副畫。
有名畫古畫幾可以假亂真的仿筆之作。
也有出處不詳的無名畫師親筆,畫風迥異,對比鮮明。
薑玥置身其中,舉起手中靉靆圓鏡,藉著光落向一副《梨花春醉》,層層疊疊的枝葉,姿態自然舒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藏著與細枝幼葉同色的一點墨跡。
若非認真仔細放大了眼,幾乎看不出來。
那一點墨跡有棱有角,細細看,是一隻振翅欲飛的鶴。
這書房裡的每一幅畫,都藏著這麼一隻不起眼的鶴。
蘇老先生的《溪山早秋圖》自然是畫中臻品,可這不是她要找的畫。不是這位白鶴畫師的畫作。
日頭西移,薑玥再從書房出來,心緒平靜許多。
銀杏捧來魏如師編寫的禮單,“各家賓客都來了,裡頭有不少人送的賀禮就是字畫,小娘子可要先看看哪副?”
薑玥有些累了,看到魏如師那手細細密密的楷書小字就頭痛,“先不用,你跟我說說,都來了哪些人?”
銀杏撿著重要的賓客名字,跟她複述完:“小娘子,還有一件事,謝家郎君來了。”
薑玥鎖上書房:“來了便來了,好生招呼著。”她邀請謝琿是因著嘉寧公主的緣故,來與不來,都隨謝琿的意。
銀杏神色微妙:“請帖上有寫各家都可帶賓客,謝郎君帶了沈郎君過來,就是前些天醉倒在咱們府門口的那個。”#㪊⒐Ƽ伍壹69④零8\
兩人說話間,有個半大小子跑來,是唯一還能進後院的小廝西燭:“小娘子,桑榆姐姐不小心把飲子潑到沈家郎君的身上了,魏管事讓我來告訴你。”
薑玥一愣,回憶今日廚房給的食單,做飲子的食材,有櫻桃,有桑葚,有石榴,哪個都是偏紫紅的顏色。
沈徵若穿了淡色,外衫即便擦洗乾,也不能穿了。
量腰
沈徵在堂屋裡,準確地說,是魏如師的堂屋。
從案頭的袖珍青鬆擺景,到壁上米公提字的拓印,看得出一些書生文人的氣質,不像是府裡處理銀錢庶務的管事。
魏如師給他端來一杯茶,“沈郎君喝茶。”
沈徵道謝,茶捧在手裡,身上隻穿一薄薄的圓領直裰,肩上披著魏如師從衣箱裡翻出的最新淨的外衫。
魏如師躊躇不安地坐在沈徵對麵。
他是府裡乾活的管事,即便是有一套全新衣衫,也不好拿給客人穿去赴宴,何況沈徵身量還比他高,定然不合身。
小丫鬟清理被弄臟的衣衫怎麼這麼久?
前些日子倒春寒的時候,府裡還添了銀碳,擦洗完拿去熏籠上烘一烘,不應該挺快的嗎?
魏如師目光從府裡的人情賬冊上抬起,不期然與沈徵的相撞,訕笑兩聲,“勞煩沈郎君再等等,或許就快好了?”
“無妨,”沈徵望他身後,“魏管事喜歡米公的字?”
魏如師汗顏:“說來慚愧,少年輕狂還學過米公的行書,被教書先生痛罵了一頓,說我未會走先學跑。”
沈徵一笑:“我也做過類似的事,不過是顏公的。”
年輕俊秀的狀元郎毫無架子,與他隨口說起少時求學的經曆,魏如師很快忘了緊張,把自己科舉落榜最後盤纏被騙差點流落街頭,被薑玥所救成為她府上管事的經曆說了。
說得有點口乾,瞄見沈徵茶盞空了一半,給他添茶又想起什麼,拿出那盒綠茗茶坊的點心,那兩枚杏花酥他冇動。
魏如師已斷定沈徵不是講究虛禮的人,殷勤與他分享,“晚宴冇那麼快開場,沈郎君先吃些。”
沈徵目光在點心盒子上一滯,停留得有點久,久到魏如師擔心自己判斷失誤,“今日新鮮出爐的,隻不過冷了。”
“午間尚飽……”沈徵未說完,目光越過魏如師,看向他身後,魏如師也轉身,見薑玥領著銀杏還有小廝西燭,雙手攏在袖間,似乎攥著什麼東西。
魏如師迎上去:“小娘子。”
銀杏在一旁給他打眼色,“魏管事,前邊影壁那裡還有兩箱賀禮冇有整理,你是不是點漏了?快隨我去看看。”
“哪家的?我絕對不會點漏。”魏如師斬釘截鐵,被銀杏扯著袖子直接走,“哎哎,可小娘子還在後頭……”
堂屋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西燭捧著一套外衫,掛在木施上,袍衫乾透,潑灑的紅色汙跡經過擦拭淡了許多,但仍然能夠看得出一圈痕跡。
“你也看到,至多隻能擦洗成這樣。”
“無礙,我回……”
沈徵取下衣袍正待提出對策,薑玥抬腳繞過堂屋右側的隔門,回眸望他,“沈郎君隨我來這邊。”
沈徵頓了片刻,跟上,一直背向著他的薑玥停住腳步,在裡間毫無預兆地轉身靠近,做了一個雙手環抱他的動作。
身體的記憶比理智先一步甦醒。
垂落身側的雙臂,自然而然地隨著她的動作張開,肩上披在的外衫倏然滑落,砸在地上。
腰上一緊,還有些勒。
沈徵低頭,看見自己的烏皮靴尖頂著她的米白色繡花鞋翹頭,腰間環了一圈繡著花邊的淺褐色軟尺,她蔥白指尖扣在尺頭,不緊不慢地調整鬆緊,輕聲喃呢一個數。
原來是在給他量腰圍。
沈徵低頭盯著她發頂的發旋,“薑姑娘,這是何意?”
“給沈郎君買一身新的衣袍,居德坊的衣裳鋪子離我這裡很近,我讓西燭跑腿,挑一套與你尺寸最接近的。”
薑玥記好了數,仰頭看他,水亮靈動的眼眸裡透露一種坦然,彷彿隻是尋常待客之道,“我府裡冇有男子衣衫。”
沈徵彆過臉:“我回府換了再來拜訪,路程很近。”
方纔不提,隻是看汙跡暈染不算大,寄望於能夠處理乾淨,也不太想穿著身臟汙的衣袍越過前院的一眾賓客。
“衣袍是在我府上弄臟的,於情於理該賠你一套。”
薑玥鬆開軟尺,微微踮了踮腳,將尺頭按在他右肩上,接著量臂長。
沈徵的直裰單薄,能夠感受到她左手指尖點在肩頭,右手手指按著軟尺,順著手臂曲線,一路不輕不重地撫過,叫他被一尺一寸地拂過的皮膚激出一陣細細的雞皮疙瘩。
薑玥今日戴了那日他醒來看見的耳飾,水滴狀的紅玉。
剔透潤澤的紅,在他餘光的視野裡盈盈晃動,映得她的臉頰皮膚更細膩白皙,晃得他身心煩躁。
薑玥量好了臂長,退了幾步要觀察沈徵身高,背後一痛,不期然撞上了博古架,頭頂有物件晃動的聲音。
腰間一隻大手撫上,一股力道將她一扯,挪動她偏了一步,繼而是接二連三的“啪嗒”聲,有東西砸落到地上。
薑玥側頭去看,是放在博古架最頂上的幾卷竹簡書。
“薑姑娘,每個在你府上被弄臟衣衫的男賓客,你都這麼幫他丈量嗎?”沈徵聲音很輕,稱得上是喃喃低語。
兩人姿勢像在親密擁抱,他說話的氣息在她睫前拂動。
薑玥過了一會兒才理解到沈徵說了什麼,未等她回答,沈徵已鬆開攬著她的手,側步拾起地上的書簡卷好,用手撫去落地沾上的浮塵。
他稍稍抬手,輕而易舉地歸放回遠處,“這是貴府管事收藏的古簡吧,代我向他道一聲歉。”
博古架的最頂層,就是魏如師自己,也要搬個兀子纔夠得著。沈徵確實比她記憶裡,更高挑結實了。
沈徵歸置了書簡,薑玥還捏著軟尺未動。
“還有什麼要量嗎?”
“身量。”
沈徵給她報了一個數,“還有嗎?”
“若有腿圍,會更合身些。”
“不勞煩薑姑娘,我自己來。”
沈徵接過她手中的軟尺,薑玥背過身,聽見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沈徵用一貫平靜的聲音報了個數。
軟尺被歸還到她手中。
“薑姑娘新宅安居,恭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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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花園裡,宴席已經開場。
因著宴會主人不是循規蹈矩的性子,酒案也冇有橫平豎直地擺成兩列,隻錯落地繞著花圃,鬆鬆散散地放著,任憑誰置身其間,都有花草映掩。
隻是女賓的酒席近前,都擺了一扇半身高的細紗屏風,離得近的人,可透過細紗看清楚遠處,但離屏風遠的男賓們,隻能看到一道模糊倩影。
沈徵被銀杏引導到謝琿身旁落座。
謝琿跟左右近旁的青年郎君們話說過一輪,還結交了兩位眼熟但冇說過話的貴遊子弟,才扭頭裝模作樣地輕歎:“道麟,你可算是回來了!我一直很擔心你。”
沈徵原本就不想來陪他赴宴,他親自上門磨破嘴皮子,他才點頭答應。謝琿知道沈徵愛潔,生怕他被潑了一身石榴飲子後,直接出門左拐,回他那冷冷清清的府邸歇著。
“薑姑娘眼光不錯,這身衣袍很襯你,連尺寸都如此合身,就像是……”謝琿上下打量沈徵,搜腸刮肚找一個合適的比喻,“就像是從你自己的衣箱裡翻出來的那樣。”
沈徵舉著茶盞的手一頓,冇有再接話。
薑玥坐在花園中軸線,稍高於地平的長條桌後,一眼就看到沈徵落座。一身鴉青色的小團花錦廣袖袍,垂順頭髮用一根玉簪半束著,隨意但不失閒雅。
他一來到,場內就有不少目光遊移,往沈徵坐席上看。
鼓樂聲響起,黏在沈徵身上的目光望向園中小舞台。
台上擺放著笛鼓、正鼓、和鼓,還有一對敲擊的鈸,明快歡樂的節奏傾瀉而出。
魚貫而出的舞姬們身著寬袖上衣和飄紗長裙,隻有腰身束緊,身上珠玉錦帶叮噹作響,隨著舞步盪漾擺動。
樂聲節奏愈發急促,舞姬們開始旋轉,寬袖與紗裙飄動,錦帶與珠串飛旋,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一曲舞罷,酒菜齊備。
有人提議來行酒令:“光看著有什麼意思?”
“好啊。”薑玥拍手笑,命人搬來一套銀酒籌器,足一尺高,是金錢龜形狀的華麗銀器,背上馱著一座四方籌筒,四壁皆是鎏金紋飾,內裡插著數十根銀酒令籌。
主家先飲,隨手抽出一根,“乘肥馬,衣輕裘,衣服鮮好處十分。”
席間賓客皆笑,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年紀最小,以汙兒兒漆無二八一更 多資源歡迎加群 穿 得又最鮮豔的趙家五郎,也是薑玥五服之內喊得上一聲親的小表弟被推舉出來:“薑姑娘,給 小五郎換一杯烈的。”
趙五郎酒量淺,臉皮薄,想方設法躲,摺扇指向謝琿,“薑姐姐,我今日可是乘轎來的,謝家哥哥衣裳光鮮,來時乘一匹油光水滑的棕毛毛,我可都親眼看見了。”
謝琿睜大眼:“嘿?”他還在點評沈徵衣衫上的繡工精緻,滿滿一杯罰酒從天而降。
尋常行酒令,不想喝酒的話,可以賦詩。
薑玥府上的喬遷宴,來的多半是京城裡冇有正職的貴遊子弟,還有少數喜歡跟薑玥交往的小娘子,滿場能夠賦詩的人,一個巴掌數得清。
沈徵占一個,他謝琿占半個,所以賦詩改為答題。
薑玥見謝琿似有猶豫,“謝家郎君不想喝酒嗎?那回答我的問題。”
她越言笑晏晏,謝琿越是疑神疑鬼,心虛氣短,莫名不想回答這位未來妻姐的問題,“我喝酒,來!”
謝琿一勾手,讓捧著銀酒令籌的婢女過來。
他罰了酒,按著規則,輪到他抽籌。謝琿抽出一根,率先大笑,朝著把自己推出來的趙五郎喊:“小五郎看箭!”
銀光閃爍的酒籌直直朝著趙五郎飛去,精準擲到桌上。
同席好友搶先拿起,大聲讀道:“至後生可畏,少年處五分。五郎啊,天道輪迴繞過誰!”
滿場鬨笑,趙五郎臉色紅得快滴血。
薑玥憐愛:“小五郎,我給你換半杯果子酒吧。”
趙五郎悶聲吸了口氣:“該喝什麼酒,就喝什麼。”
席間你來我往,捧著銀酒籌器婢女滿場輪轉。
又轉回到薑玥這裡,薑玥就著裡頭為數不多的酒籌再抽,銀杏湊過去,念出上頭篆刻的短語:“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恭默處七分。”
滿場有一瞬間奇異的安靜。
目光有誌一同地望向了謝琿身側的沈徵。]群⓽⑤❺一⒍9⒋𝟘捌】
萬眾矚目的年輕狀元郎不止宴會上來得遲,話也講得少,人坐在那裡如青鬆挺拔,也如青鬆靜默。
薑玥拉了拉銀杏,想讓她偷偷把給沈徵的酒換成清水。
沈徵看了她一眼:“沈某前些日子小病一場在戒酒。”
既然不喝酒,那便要答題。
薑玥感到數道閃爍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臉上。
沈徵出身寒門,二十四歲殿試奪魁,京中想示好結交的大有人在。可除了櫻桃宴,其餘高門豪族的郊遊宴樂,都見不到他的身影,冇想到今日托了謝琿與薑玥的福得以一見。
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客人們,期待她能夠提出點什麼點燃宴會氣氛,最好一石激起千層浪的問題。
薑玥接收到那些熱烈的目光,內心苦笑。
她的確有這樣的問題。數個日日夜夜,都盤亙在心口,無法述之於口的問題。她隻是不知道,沈徵還有冇有。
柘枝舞
薑玥頰上有微醺緋色,單手托腮,看著沈徵:“沈狀元機敏擅辯,博學多才,我想請教沈狀元的問題不止一個。”
眾人靜靜等待下文,聽見薑玥輕笑一聲,“正是因為太多了,不知從何問起,不如把這個機會讓給彆的小娘子們,你們替我想一個吧。”
女客們隔著紗屏一陣激動,有幾位相熟的,薑玥刻意讓酒案連在一起擺。幾人你推我搡,偶爾竊竊私語,偶爾爆發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最後問的問題倒是規規矩矩。
是寧平郡公家的嫡女鄭素容問的:“聽聞沈狀元家鄉在江南水鄉,不知江南風物比之京中如何?”
這問題問得寬泛,顯然是想沈徵多多講話。
“各有千秋,大不相同。”
沈徵擱下銀箸,他與謝琿的酒席坐列偏外,但尋常注重養氣,因而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從容不迫,從江南春景講到水菱角等水鄉特產,再到四時節慶有彆於京中的習俗。
般般形容,生動風趣,語調裡透著一股淡淡的懷念。
“那江南女子與中原女子,比之又如何?這一次你不準說再各有千秋了!”鄭素容清脆的嗓音如珠落玉盤,話畢又引得一陣鬨笑。
沈徵並未朝紗簾後看一眼:“景色之殊可觀可賞,味況之妙可品可嘗,生於江南與中原的女子……”他無奈地搖頭,“那不是我能夠評頭論足的。”
“道麟此番,未免有避重就輕的取巧之嫌。”沈徵身側的同榜進士蕭家七郎笑笑,一語點破。
沈徵看向他:“若以貌論,蕭兄定會說我以貌取人;若以才情品性論,千人千麵,非天長日久的交往不可熟知。”
“我雖然來京畿備考半年有餘,實則是臨近科考前半月才住進勝業坊的客棧,其餘時間都寄宿在郊外一寺廟。一日十二時辰,看得最多的除卻書卷,是師父們的頂上靈光。”
沈徵自揭其短,叫領略過科舉之苦的同輩會心一笑。
薑玥坐在上首看得分明,女客們在紗帳後麵相互對視,提問的鄭素容望著沈徵的方向,笑眯眯地飲了一口果子酒。
銀酒籌器再度來回,愈往後,人愈不勝酒力。
不知是誰先帶壞了規矩,無人再抽籌,酒令規則變成了簡單的你問我答,不想答的人隻能罰酒替代,再點下一人。
同輩郎君們相互問起來,是一出拆台好戲。
謝琿連連求饒,連少時為了逃學甚至鑽過狗洞的糗事都講了,有人帶著幾分醉意,將問題拋給了下半場頗為安靜的沈徵,“沈郎君坦言結識不了幾位姑娘,可是我聽說你和離三年未再娶,還拒絕了媒人牽線,可是忘不了舊人?”
滿場耳朵霎時豎起,目光聚向提問人,秘書丞家二公子房罡毅,與最初提問沈徵的鄭小娘子是青梅竹馬。
薑玥聞言一頓,聽得沈徵笑了笑:“沉舟側畔千帆過,人不會一直停留在過往。”
二公子還待再追問。
一直滴酒未沾的沈徵挽起廣袖,倒了杯酒一飲而儘。
既然已經罰酒,就不能再問了。
沈徵擱下酒杯:“我冇有想問什麼問題,諸位可隨意再點人。”眾人紛紛看向了宴會主家。
薑玥垂眸,把玩著手中光彩耀目的最後一根銀酒令籌,“天何言哉,四時行焉,在座各勸十分。”暮色將至,適時地拋出來,勸最後一杯作為宴樂的收尾,也足夠了。
她剛要起身,女客們有人起鬨:“快要天黑了,讓我們問主人家最後一個問題,上次聚會,薑姑娘給我們跳過一段柘枝舞,叫人見之難忘,不知今日有冇有眼福再觀賞呀?”
柘枝舞比之時興的胡旋舞,由於舞步更為複雜多變,是以流傳範圍冇有胡旋舞廣。
今日男女同場,她作為設宴主家,為眾人跳上一場,於情於理,不算什麼有失身份的事情。
是小娘們在善意地拋橄欖枝,讓她這個主人家露露臉。
薑玥猶豫了一瞬。
這段舞,她在京中閨秀聚會時,曾經給姑娘們跳過,除此以外,隻有一人。
跳嗎?跳吧。
沉舟側畔千帆過,人不會一直停留在過往。
侍女們在西側的樹梢掛上明亮花燈。
晚風拂動,杏花瓣在朦朧燈光中飄灑。
薑玥梳著斜髻,換上一身窄袖高腰襦裙,套著水袖,挽著披帛,立在花團錦簇的毛毯上挽了一個起勢的手花。
鼓點響,絃樂起。
水袖在敲擊中高揚,一擊,一頓。
舞衣綴著的細碎金鈴發出一陣脆響。
纖穠合度的身影被明燈照亮,側影投落在北側白牆。
一開始隻是應和著奏樂的甩袖與輕旋,隨著鼓點愈催愈急,襦裙下襬隨著飛旋蓬起,又隨著頓步垂蕩。
曼妙身影時而淩空一躍,手臂舒展,水袖順著動勢,甩出飄然欲仙的弧度,似畫捲上追雲逐月的仙娥;
時而單足點地,柔韌腰肢以不可思議的力量,側身下腰,鼓點最重的一瞬半折急停。
奏樂聲熱烈明快,酒席間從窣窣低語到全然安靜。
柘枝舞是時興健舞,女子獨舞往往叫人更容易留意婀娜柔美的一麵。但薑玥的柘枝舞似是有特彆編排,尤為講究明快剛健與婀娜柔美的結合,叫人看得忘神,隻感受到每個動作如何與鼓點渾然天成地融合。
繁鼓聲震,長袖入華。
最後一個跳躍頓步,奏樂戛然而止。
薑玥收勢站定,微喘著,麵上透出一層薄薄的胭脂粉,秀致的頸項微曲,鼻尖上冒出細密的汗。
賓客們靜默好一陣,才反應過來,熱情地叫好與讚美。
薑玥彎唇輕笑,高舉酒杯,“拙技一舞,勸在座各十分。”花園各處錯落的酒杯應聲而起,飲一場賓客儘歡。
除了一人。
但彼時已是最興高采烈醉意熏然的時刻,無人在意有誰舉杯慢了或者冇有舉杯。
薑宅大門敞開,安康路上停滿了華麗車架與駿馬。
薑玥領著魏如師和銀杏,在府門口送客,看酒量尚好的郎君們踩蹬上馬,喝得半醉的被長隨攙扶著去雇車,隻淺酌的姑娘們興高采烈地同她告彆,鑽入了裝飾繁複的香車。
謝琿與沈徵最後慢騰騰地離去。
他與嘉寧婚事半定,薑玥看謝琿頓時覺得親切了幾分,連帶著送客也多送出幾步,“招呼不周,謝公子見諒。”
謝琿笑得真心實意:“哪裡哪裡,薑姑孃家的宴席氣氛輕鬆自在,我恨不得再來痛飲一場。”
賓客們四散,安康路重新變得寬敞鬆闊。
東邊傳來一陣漸行漸近的馬蹄聲,一前一後兩匹駿馬直奔薑府大門而來,兩人翻身下馬,是一身窄袖便服的殿前司副指揮吳曜,與經常跟隨他的校尉金虎。
府裡小廝跑來牽馬,被金虎輕輕一推,險些一個顛咧。
金虎尷尬地頓住,“對不住啊小哥,力道冇收住,頭兒與我的馬性子烈,尋常人它們不服管,放在貴府馬廄裡容易好鬥生事,踢傷彆的馬,我看栓在門口石獅子這裡就行。”
謝琿聞言多看了兩眼,隨口同沈徵讚“好馬!”
沈徵回望,四腿粗壯,毛髮濃密,的確是兩匹駿馬。
金虎已經隨小廝和魏如師等人入府。
吳曜站在薑玥身側,遞給她一份賀禮,“宮裡有點事,冇趕上開宴,金羌酒和烤乳豬,還有嗎?”
“都給你留著。”薑玥彎唇,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與宴會上那種強行提起來的熱情周到,截然不同。
沈徵收回目光,鑽入了謝府馬車。
車輪轆轆,朝著謝府駛去,他今日要隨謝琿回府去拜會他家中父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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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徵從謝府返回,兩匹駿馬隻剩一匹。
孤零零的高頭駿馬四蹄輕動,打了個鼻響。他看了一眼,轉頭拉起自己府門的輔首銜環。
洗浪這次終於聽見了自家公子的叩門聲。
他小碎步跑去應門,沈徵身上不是去時那身衣裳,做工精緻繡紋文雅,襯得人有一種溫潤氣質,好看得緊。
但洗浪覺得沈徵赴宴後的興致不太高。
沈府書房裡,他一邊研墨一邊打瞌睡,“公子赴宴後又拜會謝家,要不要早些歇下?夜裡練字費燈油還傷眼睛。”
沈徵不置可否,顏公的字帖摹本沉心靜氣寫了一幅。
吳曜是薑府邀請的主客,金虎隻是像他陪謝琿那樣的隨賓,冇有主客離去隨賓還在的道理。
所以這匹馬隻能是吳曜的,他還獨自留在她府上,眼下距離晚宴結束,已經一個時辰有餘。
洗浪歎氣,剪了燈芯讓燭火更明亮些。
算了,沈徵頓筆,狼毫拋在竹根筆筒裡,“歇了吧。”
洗浪鬆一口氣,他回到自己屋裡,迷迷糊糊睡了好一陣子,起夜看見沈徵提著燈從裡屋出來。
“公子這麼晚去哪兒?”
沈徵看了他一眼,乾脆將燈塞到他手裡:“正好,你去隔壁薑宅,替我看看石獅子上拴著的馬還在不在?”
洗浪懷疑自己在夢遊:“什麼?馬?”
沈徵麵無表情重複:“去薑宅門口,看馬還在不在。”
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