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這日,春和景明。
崇政殿內極靜,偶有清風拂過,翻動紙頁,伴隨著銅壺刻漏的細微水響。
巡考官揹著手,在齊整擺放的數列黃花梨木桌之間來回踱步,驀然瞥見右側桌案的一張考卷,字跡鬆散飛揚。
乍一眼望去,就有數道筆劃,險險要跳脫至劃線外。
官家鐘愛書畫,這不是什麼秘密。
形似潦草的答卷,即便入選,呈遞上去最終批閱時,也會被掌卷人刻意放到最底下。
巡考官朝這位正作答的考生望去。
出乎意料地年輕,約莫二十出頭,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竹色圓領窄袖袍,發冠束得端正。
此刻考生恰好頓筆,手中狼毫輕擲,落在筆架上。
攤開的掌心裡,一道猙獰疤痕自虎口蜿蜒,延伸至掌心,竟像是被利刃深深劃下,再勉強縫合。
巡考官無言,掃了一眼卷麵內容。
文辭氣象萬千,對策縱橫捭闔,若非卷麵敗筆,躋身一甲也大有可能。這一看,不知不覺忘了時辰。
場內響起一道尖細嗓音:“時辰到——各考生停筆。”
端肅的考場氣氛,瞬間活泛起來。考卷被一一取走後,有人長舒口氣,有人唉聲怨叨,有人誌得意滿。
巡考官將一疊收取上來的糊名答卷,放入黃綢托盤。
宮人雙手捧著,不疾不徐送往偏殿內的閱卷大臣處。
沈徵同樣注視著捧卷離去的宮人,繼而垂眸。
他麵前的桌案上擺著大小狼毫,筆架硯台,還有一份剩一半的白餅,滾圓滾圓,堆在藤編簍子裡。
這白餅是宮中派發給考生充饑用,用料紮實,但味道寡淡,叫人勉強吃兩口,往後整個春三月再看不得半個餅字。
沈徵將硯台推至桌角最邊緣,正了橫平豎直,又抽出一張薄宣,將剩下的酥餅包裹起來。
一截衣袍下襬出現在視線裡,碧青色絡子自腰間垂下,繫著通透水亮的玉佩,是他在白鹿書院結識的同窗謝琿。
謝琿喚他的表字,聲音頗為一言難儘:“道麟,你在乾嘛?”
沈徵動作不停,宣紙一角妥帖折入紙縫,疊出個規整的四方包裹,隨意拋了拋,“打包今日的晚膳。”
謝琿臉色更加古怪,忙不迭按住他,“我父兄在清暉園定了位置,待會兒一起小酌幾杯?”
未等沈徵回答,不遠處冷不丁傳來一聲嗤笑,“有的人啊,眼界就跟漏鬥眼那麼大,冇見過什麼世麵,這輩子難得進宮一趟,可不就得留點紀念嗎?”
考場霎時一靜,前頭幾個預備離去的考生腳步放緩。
文試隻是第一道,閱卷大臣評出優異考卷,進呈官家禦覽,等翌日廷策,纔是新科進士名次的最終角逐。
這句話不止刻薄,還跟明晃晃咒人落榜冇差。
謝琿扭頭望去,講話的人是盧家四郎。
“盧四,我看你的心眼纔是漏鬥眼大。”
謝琿用拇指在尾指上比劃一小段,“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茶寮辯論機鋒不如沈徵,你至於耿耿於懷到現在?”
“誰說我耿耿於懷,我是看不得沈道麟這寒酸做派!”盧家四郎臉色微微一僵,“你也不看看,全場有哪個還想把餅也帶走的,這樣珍而重之,不是想留個紀念……”
他音調高揚,看見沈徵斂去一貫風輕雲淡的神色,朝他一步步走來,後半句頓時憋回了嘴裡。
沈徵清瘦,雅靜,容易給人手無縛雞之力的錯覺。
然而一步步迫近,逼至尋常交談的距離,盧家四郎才驚覺沈徵骨架寬闊,身量足足比自己高了一頭。
居高臨下被逼視,盧四喉頭滾動了一下。
打理善後的宮人與督考官吏還稀稀落落分佈在偌大考場各處,沈徵再生氣,也不能在這裡動手吧?
“沈道麟,君子動口不動手。”
盧四強自鎮定,仰頭與沈徵對視,在對方幽若清潭的眼眸裡,捕捉不到外露情緒。沈徵抬手,朝他臉麵而來。
“你、你要乾嘛?這可是皇宮……”
他猛地後撤一步,以袖擋臉,感覺四下安靜,顫巍巍地把手臂放下時,隻見沈徵貼近他麵前的手腕翻轉,露出一個淡褐色的小紙包,正是裹著白餅的那個。
盧四一時茫然,“作甚?”
沈徵哂笑,抬起眉梢複述他的話,“盧四公子不是說這輩子難得進宮一趟,要留點紀念嗎?”
“一粟一米,來之不易,這餅我原來是留作晚膳……”沈徵雙手把宣紙包裹往前一遞,“給你留念。”
那態度溫和恭謙,彷彿真在禮讓什麼值得珍重之物。
盧四感覺數道戲謔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到自己臉上。
“誰說要了?!”他一揚袖子,拍開沈徵手上物件,包裹落地,啪嗒一聲,砸在近旁一雙麂皮黑靴前。
黑底紅繡線,描著鬆鶴紋,是禦前隨侍的內侍官。
眾人紛紛見禮。
盧四一愣,訕訕收回手。
內侍官年約五旬,慈眉善目,著一襲茶駝色長袍,臂上搭一把拂塵,對地上包裹視而不見,往旁邁開了一小步。
他微微一笑,眼角魚尾紋綻開:“崇政殿距離宮門甚遠,陛下特派雜家來給諸位引路,可隨老奴走一道。”
方纔看熱鬨的考生陸續散開,跟著他往考場的出口走,盧家四郎狠狠剜沈徵一眼,扭頭追上。
一群考生拉出一條鬆鬆垮垮的隊伍。
謝琿與沈徵綴在最末尾,“道麟,真不去?清暉園的餅保證比你手裡的玩意好吃十倍。”
“你與家中父兄的私宴,我就不去湊熱鬨了。”
“那你也不能這麼湊合吧?”
“今夜有事,吃白餅方便。”
謝琿疑惑:“何事?”
沈徵不緊不慢道:“約了牙人,看看京城閒置租賃的宅子。”
“看宅子?你要在皇城安……”謝琿反應過來,腳步一頓,不可思議地看向沈徵,見他眸中流露一點笑意。
殿試名次還未敲定,就打定主意在皇城落腳。
彆人這樣,謝琿會覺得狂妄自大;沈徵這樣,謝琿笑罵一聲,“行啊,那我備好佳釀,賀你金榜題名。”
兩人沿著宮道行進,拐過一道門。
內侍官在前頭遇見了小徒弟,停下交待了幾句話。
謝琿斜靠著牆遠眺,巍峨宮殿之上,遼闊天幕染了一片璀璨霞色,灼灼似火,一點違和躍入心頭。
“哎不是啊沈徵,酉時末日頭西落,人打著燈籠,哪裡看得清楚宅子的格局夠不夠通透亮堂?再趕上晚些暮鼓,也看不了多少間宅子。”
沈徵隨著他一指天,掀起眼皮瞭了一眼,“接下來京城有雨,所有宅子都不亮堂,出行也不便。”
此刻霞光漫漫灼灼,按理說是日日晴好的跡象。
謝琿欲言又止,隻聽得沈徵輕聲提醒:“你明日出行,記得帶傘便是。”
內侍官交待完畢,隊伍再度挪動。
二人終於看清,迎麵而來的小太監在為一位妙齡小娘子引路。宮道寬闊,兩方各一邊逆向而行,本是各不相乾。
奈何小娘子容色姝麗,手持團扇半遮,隻露出一雙眼,端得清靈嫵媚,似蓄著一汪清澈柔軟的春水。
娉婷身姿不過徐行數丈,就有兩位考生沉醉春風,腳下一不留神,被青石磚縫絆得磕磕碰碰,惹來同伴側目譏笑。
包括剛纔出言諷刺沈徵的盧四。
謝琿待女郎走遠了,覺得好笑:“這個盧四,平常道貌岸然,事事避著女眷而行,還不是看薑家小娘子看得傻了眼。”
沈徵徑自走著,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盧四還是路過身側的俏麗佳人都提不起半分興趣。
唯有同樣吊在隊伍末尾,與謝琿相熟的國子監學生插嘴:“也不能怪盧四,薑家小娘子那張臉,在初春詩會上引得多少人神魂顛倒,隻可惜啊……”
謝琿莫名:“可惜什麼?”
那人聲音壓得更低:“可惜浮花浪蕊,輕薄無狀,誰家正經郎君胸襟寬似海,敢娶位這樣的?也就是皇城裡邊冇有正職的貴遊子弟爭相與她交好。”
眾人行至宮門,已是日隱西山,暮色昏昏。
謝家寶頂闊身的馬車早候在一旁,小廝提著風燈,一溜小跑趕上來,眉開眼笑:“恭喜公子完成文試,公子定然金榜題名,一舉奪魁!”
“得了吧,我有幾分真才實學,心裡有數啊。”
謝琿擺擺手,能考到這一道,實屬祖墳冒青煙,這趟是純粹參與,不然家中也不會今夜就給他擺宴慶賀。
小廝嘿嘿笑了兩聲,擺好矮凳,方便謝琿入馬車。
謝琿喊住了一旁要走的沈徵:“道麟,你約了在看哪裡的宅子?順道的話我送送你?”
沈徵已經轉過身,清雋身影染上一片半明半暗的霞色,揮了揮手:“在安康路,我先走一步。”
小廝冇好意思當著沈徵麵問,待人走後纔對著謝琿道:“公子,我看沈郎君尋常吃穿用度都挺樸素的,安康路的宅子這樣貴,沈郎君怎地想要租那兒?”
謝琿奇道:“是嗎?安康路……我記得從前不貴啊?”
小廝講起八卦來眉飛色舞:“年前是不貴的,但那個頂頂好看的薑家小娘子在那裡安家了,雖然說冊封敕書遲遲冇頒下來,但傳聞簡王家的三公子,還有吳小將軍都要在安康路置辦彆院,要跟這位準郡主當鄰裡!”
“哎,道麟走遠了嗎?快,快些攆上他。”
謝琿挑開車簾,最後一線落日輝光冇入層層疊疊的雲堆裡,長街儘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哪裡還有沈徵的背影。
舊夢
宮城之內,小黃門垂首行路。
隻覺身後的薑家小娘子安靜得過分,竟是連腳步聲都冇有了。
他疑惑地一回頭,哪裡還有薑玥的人影。
小黃門慌張了一瞬,四下裡張望,纔看見薑玥不知為何落後一大段路,仰頭站在另一側的宮牆前,一隻手高舉著,新雪似的皓腕從寬大衣袖裡露出也毫不在意,似乎在比劃著什麼。
“薑小娘子?”
小黃門快步走近,薑玥一頓,纖纖指尖按在紅牆的一道斑駁痕跡上,琉璃似清透的眼眸含笑,嗓音婉轉如黃鶯:“才發現這兒有道斑駁哎。”她神色驚奇,本 資源 由滋源君羊 已無二 兒七五兒吧椅 收集似乎看到的不是一道斑駁,而是什麼鳳毛麟角的珍奇寶貝。
但宮牆年久失修,斑駁脫落是常有的事情。
小黃門一頭霧水:“啊?那小的回頭就請尚工匠人來修複?”
薑玥輕搖團扇,“許是我小見多怪了,還是彆耽擱公公辦差,趕緊走吧。”
小黃門應聲,轉身繼續引路,隻道樂安長公主流落民間十多年被尋回的閨女當真見識不多。
薑玥跟著他,悄悄回頭看了一眼,方纔路過的仕子隊伍已經在視線裡縮成模糊一線,看也看不清。
來到德懿宮裡,宮女正在掌燈。
六角宮燈掛在迴廊下,盞盞暖光次第亮起,映照院內正開得靜謐熱烈的玉蘭,一簇簇壓滿枝頭,如堆霜砌雪。
嘉寧公主被三兩宮婢簇擁,挽著披帛,立在樹下。
“嘉寧公主。”薑玥福身行禮,被轉身的嘉寧匆匆挽起:“早早說過,玥姐姐與我之間無須多禮。”
話畢,一雙杏眼定定看著她,像是在等什麼答案。
薑玥率先見她唇色略淡,有點擔憂,“雖然說了會晚到,但不知不覺都到這個時辰了,嘉寧公主用晚膳了嗎?”
嘉寧公主不能久餓,常在膳前有心悸和手腳虛軟之症,嚴重可致昏厥,一日三餐都得按時辰用膳,隨身香囊中更是不時備些蜜餞酥糖。{裙⒐⑤舞1𝟞⑨⒋ଠ⓼【
“用了,”嘉寧公主點頭,猶怕她不相信,掰著指頭數,“半時辰前用了半籠金乳酥,一道白龍羹和一道湯浴繡丸。”
薑玥放心地直奔主題,拍拍她的手:“畫卷呢?快快取來,我看看。”
嘉寧公主臉頰染上一層薄粉,讓左右宮婢退得遠一些,幾步走到玉蘭樹下的鏤空檀木茶座旁,從茶座底層抽出一卷繚綾隔界的畫卷,解開繩結,徐徐展開。
畫中一位青年郎君,身穿寶藍地小花瑞錦圓領袍衫,腳蹬烏皮靴,騎在高頭駿馬上,英俊瀟灑,神采斐然。
上麵畫的是戶部侍郎謝家的二公子謝琿。
“如何?跟這畫像上的一樣嗎?”
嘉寧公主眼巴巴地看薑玥。
宮裡有意指婚,這人很可能是自己的未來夫郎。
她母親早逝,寄養在端妃娘娘名下,還有易心悸暈眩的怪症,除了中秋與年初宮宴,其餘慶典祭祀,端妃娘娘都以擔心她身體康健為由,很少允許她參加,遑論能夠親眼看到京中高門郎君的秋季圍獵。
這一畫卷,還是她得到訊息後,從六皇兄那裡撒嬌賣乖,設法偷偷弄來的。
薑玥細細盯著畫卷,又走遠兩步,左看看右看看,像是要在紙麵瞧出一朵花兒來,“果然是……”
嘉寧不禁著急,“果然是……差得很多?”
薑玥眉眼彎彎,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輕錘一下,“果然是宮廷畫師,細緻入微,謝郎君其人,就如畫卷所見。”
“當真?”
“當真,我此前在秋山馬場,遠遠見過謝家二郎,稱得上是騎射俱佳。今日迎麵而過……”
薑玥起身,快步來到一棵玉蘭前踮腳比劃,“那宮牆上有一道斑駁與謝家二郎齊頭,我留意丈量,大概距我這麼高。”轉頭見嘉寧還立在原地,笑著催促:“小嘉寧還愣著乾嘛?快快過來。”
嘉寧公主臉頰更紅,躊躇片刻,還是慢慢挪步過來,體會她錨定的高度,又聽見薑玥道:“隻不過呀……”
“什麼?”嘉寧公主攥緊了手中披帛,生怕薑玥說出謝琿什麼叫人難以忍受的缺點來。
薑玥定定看著她,清透烏眸裡流露出一種關切:“公主就不想親眼看看未來夫郎的模樣嗎?旁人把眼總有些差距的。”
“崇政殿距德懿宮甚遠,我平白無故也過不去。”嘉寧公主回到茶座旁,雙手托腮,嘟了嘟唇。
薑玥語氣放輕,帶了些引誘:“若換個近旁的宮殿,可想去看?”
“當然想!”嘉寧公主脫口而出,見薑玥笑吟吟地,頓時想起明日聖人親臨的殿試,就在距離德懿宮更近的宣政殿。
她慢慢地湊過去,捉住薑玥的袖子搖了搖。
薑玥不理會,隻笑,嘉寧再搖,漫聲撒嬌:“玥姐姐,你是不是有辦法?你若有辦法,可要幫幫我。”
薑玥用團扇點她,“法子是有,看你膽量。”
嘉寧公主聽著薑玥湊在她耳邊說的話,眼睛慢慢瞪大,糾結片刻後一咬牙,“就、就這麼安排吧。”
“真的?”
“真的!我、我不怕。”
她雙手捧臉,靜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似乎答應了破天荒的大膽舉動,於害怕之中隱隱感到興奮。
嘉寧目光從那棵玉蘭樹,繞到眼前鏤空茶座,再繞上薑玥的麵龐上,天幕霞色漸隱,眼前人的瑰麗容色更盛。
“玥姐姐,你中意怎樣的郎君呀?是錢家公子那樣堆金積玉的皇商?還是吳將軍那樣威風凜凜的武將?”
年方及笄的公主雙眸明澈,充滿對風月浪漫的嚮往。
薑玥未答,低頭輕抿青釉荷葉茶盞裡的方山露芽,直到嘉寧又來搖她的衣袖,哀歎道:“可我中意的郎君窮得很,連流氓地痞也打不過。”
怎麼會這樣?
嘉寧公主一愣,即便她深居宮中,從皇姐姐們那裡聽來的八卦看,也知道薑玥追求者眾。她眨眨眼,直至望見薑玥眼裡促狹笑意,才嗔怒道:“好啊!玥姐姐竟然戲弄我。”
薑玥給她一撲,兩人笑鬨著說起了彆的閒話。
入夜,德懿宮的暖閣炭爐未撤,小小一盆擺在角落。
薑玥在嘉寧的寢殿裡睡下。公主的拔步床寬大,嘉寧酣然好眠,翻過身足足滾了兩圈,把薄衾甩落,任誰也看不出來文靜端莊的公主睡著了,跟民間睡覺不老實的小姑娘也冇什麼兩樣。
薑玥坐起來,將薄衾替她覆上,再躺下去,麵色平靜地望著拔步床頂頭的幔帳,毫無睡意。
在滿室的熏然暖意裡,無法剋製地回憶起,某個隆冬的綠水河邊,她被人濕漉漉地撈起來。
河岸烏泱泱擠了一群人。
男女老少,目光齊刷刷地往她身上盯。
孩童覺得她好看:“沈先生是撈出個仙子了嗎?”
婦人覺得她衣裳單薄:“哪家小娘子在大冬天穿這樣單薄的齊胸襦裙,濕了看都不能看了。”*群9伍⑸依瀏九肆𝟎৪[
男人們一個勁兒盯著,看得眼紅耳熱,向同伴調笑:“喲,早知道抱著根木頭浮水的是漂亮娘們,老子就不嫌棄天寒水冷,搶在那教書的前頭跳水救人。冇福氣啊!”
薑玥聽著紛紜議論,木然地轉了一下眼,再望向把自己從淮水河裡撈出來的人,約莫雙十的青年,束著的髮髻被水打濕,幾咎碎髮貼在額角,長而直的睫毛上掛著細細水珠。
她記不清自己在河水裡飄蕩了多久,或許是一夜,或許隻是幾個時辰,隆冬河水浸透了她身軀,寒意侵入肺腑,她吐出的每一口氣都像摻著冰碴子。
唯獨青年的懷裡是熱的。
他與她一同浸過河水,可胸膛的心跳穩健,隔著浸濕的細布瀾衫,烘出灼燙熱意,幾乎要把薑悅燒著。
青年抱著她,快步離開淮水河岸圍觀的男女老少。
有脆生生的女童嗓音追在身後:“沈先生,您留在岸邊的外衫還冇拿。”
青年腳步一頓,抱著她單膝跪下,一直到女童夠得著,“小鷺,把我的外衫給這位姑娘披上。”
那聲線和煦,說話時胸腔微震,灼熱的氣息噴薄。
叫小鷺的女童攤開衣衫,笨拙認真地給她蓋上,將邊緣都細心地掖好。外衫厚實乾燥,蓋在身上瞬間起了層暖意。
青年的臂膀從她腿彎收緊,再把她抱離地麵。
薑玥勉強凝神,她記得女童喊他“沈先生”。
夜裡急風驟起,卷著細密雨點,拍打窗欞,將薑玥從回憶中拉起。
她視線從頂頭的幔帳移走,半晌後,輕手輕腳推門,繞過門外打瞌睡的值夜小宮女,來到暖閣的房簷下,白天比劃過的那棵玉蘭樹就在不遠處。昏燈寂夜,一抹暗香隨風盈動。
細雨落下,庭院裡泛起一片霧濛濛。
薑玥回憶白日裡比劃的距離,視線往上,再往上,最終停留在玉蘭樹枝乾的某一個點上。
那時她看謝琿看得太專心致誌,已然要與仕子隊伍對向而過時,才驚覺謝琿身側最貼近宮牆的男人,很像她夢裡的沈先生,將她從刺骨寒冷的河水裡撈起來的沈先生。
隻是體格更寬,身量更高,已經有了成熟男人的模樣。
傷疤
翌日清晨,雨聲密密匝匝,悶雷一陣陣喑啞地滾過。
薑玥早早起身,陪著嘉寧公主用了豐盛早膳,再佩好裝滿乾果蜜餞的香囊。
門外昏暗晨光。
嘉寧公主惴惴不安:“玥姐姐,天色好暗啊。”
“暗了正好。”薑玥仰視沉沉天幕,隨即裹上披風與蓑衣,提起風燈,“莫耽擱,再晚了或許會碰上晨起當值的宮人。”
一切準備妥當,她與嘉寧公主走在寂靜無人的宮道,兩道纖影融入淒風冷雨。路上僥倖,冇有碰見宮人,也冇有巡查的金吾衛。
一直到宣政殿外圍。
宮燈稀稀落落,隔著細密雨霧,一隊巡邏禁衛自北麵來。
“前方何人?”
領頭校尉大聲問,他隻戴油帽,玄色軍服早被雨水打濕,右手按上腰間佩刀,大步踏來,烏靴踏出一圈圈迸濺的水花。
嘉寧公主心跳快要嗓子眼,掌心也不知是雨是汗。
薑玥正要亮出腰牌,一道低沉雄渾的男聲穿透雨簾傳來,威嚴冷肅,字字清晰:“來找我的。”
玄服校尉頓步,身後禁衛轉頭,整齊地行禮,“副指揮”。
被稱作副指揮的吳曜撐一柄寬大褐傘,袖口與革帶緊束,一雙烏皮馬靴裹著修長小腿,並未佩刀。他打個手勢,巡邏禁衛立刻轉向,沿著本定的路線巡查開去。
吳曜看向薑玥,再看躲在她身後的嘉寧,“跟我走。”
宣政殿寬闊,偏殿眾多,此時尚未到宮人晨間灑掃的時分。薑玥與嘉寧公主隨他來到一間無人把守的廂房。
裡頭早備好一套小號的禁衛服飾和佩刀。
吳曜曲指敲桌:“請公主換上,半時辰後隨金吾衛提前入殿佈防,西角有道楠木屏風可藏身,換防時再隨隊伍離殿。”
吳曜素來冷臉,嘉寧公主即便知道他與薑玥有交情,也總是有些懼怕,想問薑玥怎麼不隨她一同去,又不敢。
吳曜眼風一掃,即看破她心思:“臣放公主一人進去,已屬違例,今日宣政殿守備,本不是我當值。”
嘉寧公主咬唇,不再問了,抱起那套禁衛服入內室。
薑玥闔上門,替她守在門外,吳曜早一步退出,立在簷下抬頭觀察雨勢,左手整理右手護臂的綁帶。
薑玥走近了吳曜,觀察他神色,笑了笑:“吳將軍可怪我?”
吳曜將護臂束緊:“怪你什麼?”
“怪我大材小用。”
“隻是意外。”
吳曜昨夜在金吾衛仗院收到薑玥遣人送來的點心,裡頭夾了一份密信,他還以為那位又有什麼吩咐,冇想到是安排金枝玉葉相看郎君。
他意外這樣的請求,也意外薑玥待嘉寧公主這般親厚。
這樣的事,連負責教養嘉寧公主的端妃娘娘都不曾籌謀,不受寵愛的公主,偌大皇宮裡,可不要太多了。
“我困在宮裡學習禮儀規矩那段時間,是嘉寧處處提點,我才從那群教習嬤嬤們的手底下討得個‘尚可’。”
薑玥彷彿看穿他疑問,輕撫披風上沾染的一點雨露,未施粉黛的眉眼在昏昧天光下,明淨如濯。
吳曜靜了片刻,“很受刁難?”
薑玥連連點頭,想起那段度日如年,愁雲慘淡的時光,苦著臉:“將軍知道,我冇有規矩慣了的。”吳曜是她父親永春候的舊部,她流落民間多年,正是吳曜尋回的。
吳曜瞬間想到,自打薑玥來了京城後,那些數不清的風月傳聞。如她這般不在意名聲的貴女,京城裡確實不多。
兩人沉默間,嘉寧公主已換完一身侍衛服出來。
白皙臉蛋上用事先帶過來,色調更暗的脂粉塗黑,一眼望去隻是個身形偏瘦的侍衛。
嘉寧不自在,那柄佩刀從她左手換到右手,最後乾脆空落落地抱在懷裡。
她低頭瞅了瞅掛著佩刀的革帶,裝滿了蜜餞果子的香囊就塞在革帶內側,藏在腰間——女兒家腰肢纖細,革帶便是扣到最緊一格,也還有一段鬆垮的盈餘,用香囊撐著剛剛好。
吳曜朝嘉寧伸手:“恕臣得罪。”
嘉寧反應了片刻,遞去手中佩刀,吳曜垂手提刀,伸往她腰間革帶靠近,“哢噠”一聲,刀柄彆在革帶掛扣上。
嘉寧腰間一沉,如墜千斤,勉強走兩步,那重量一直貼著她大腿晃盪,走起來簡直左腳絆右腳。
她慘兮兮地看薑玥,“玥姐姐,我連路都不會走了。”
“誰說的,”薑玥好笑,陪著她在無人的廊下來回慢慢踱步,“自然一些,你就當腰上掛把傘,有銅骨才那麼重。”
雨勢冇有停止跡象,但天光一點點透亮。
吳曜看時辰差不多,讓兩人停下,一如先前所言,安排嘉寧公主尾隨今日值守的金吾衛隊伍,入了宣政殿。
薑玥一直望到她背影消失,回了原先的偏殿等待,倚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今日起得太早,眼皮沉甸甸地打架。
神思一鬆,又陷入亂夢,夢見遮掩嘉寧身形的屏風轟然倒塌,陛下勃然大怒,罰公主長跪宗廟。
薑玥頭一歪,驚醒過來,屋外有腳步聲在迫近。
轉眼格柵門被推開,吳曜立在門外,眉頭微微戚起。
薑玥試探道:“公主被髮現了?”
吳曜頓了一下,語調冷靜:“公主冇有隨換防隊伍出來。我進去一回,見她唇色發白,額冒冷汗,似站不起來。”
眾目睽睽,吳曜很難在不引人注意的情況下帶她離開。
薑玥看了眼計時刻漏,她熟悉嘉寧的身體情況,今晨一切都打點妥當了,若非意外狀況,絕不會發作症狀。
早膳是她陪著嘉寧吃進去的,臨行前香囊也都佩上。
薑玥將嘉寧的情況簡略與吳曜說了,吳曜長腿一邁出了屋,片刻後返回,“香囊是這個?”
掌心裡赫然躺著個鼓囊囊的水絲綢香囊。
“哪兒找到的?”
“北邊迴廊的矮樹叢裡,我來時就看到,但冇多想,以為是哪個宮女掉的。”
“快些將香囊送進去。”薑玥將香囊塞回他掌心,轉念一想,“我現在還能假扮成禁衛混進去嗎?”
不知嘉寧到底是什麼情況,總歸親眼見了才安心。若是情況嚴重,少不了擔著被陛下責罰,也要將嘉寧送醫。
“換防已過,”吳曜思索片刻,“這屆新科進士中有人頗得陛下欣賞,陛下派了腿腳快的守衛去太醫署,你等守衛回來,跟他對換。”
“太醫署?”薑玥一時間冇有明白過來。
“那人字跡潦草,細問才知有手傷。”吳曜已邁出了門檻,“你先來,再給你找一套侍衛服。”
半刻鐘後,薑玥偽裝成禁衛模樣,戴著擋雨氈帽,等在宣政殿的一處側門。一路送周太醫來的禁衛要邁入門檻時,看到吳曜手勢,腳步停住。
薑玥腳步一邁,頂替上去,低頭跟著周太醫進宣政殿。
宣政殿內,天子端坐上首,兩側皆有禁衛分列。
殿中人多,除卻入選殿試廷策的科考仕子,還有三省六部作廷策考官的大臣,執筆記錄的書吏,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薑玥隨太醫入殿,但未跟著他到禦前,隻一路恭敬,靠著群臣隊列的遮掩,退至西側靠近屏風的一列禁衛中,冇有引起過多關注。
皇帝摩挲龍椅一側的雕飾,隨手一指,“周太醫,你給他看看。”
周太醫朝殿內茫然望去,從健壯的青少郎君到鬚髮斑駁的老年,冇有哪個瞧著病症甚重,需要他急急趕來看診的。
“是沈郎君的手,”內侍官李德海走近,將周太醫引到穿素色袍衫的青年跟前,“沈郎君的手,每逢颳風下雨之前,舊傷必定痛癢難耐,甚至影響運筆。”
青年抬起手,朝周太醫露出掌心,一道猙獰醜陋的疤痕橫亙半掌。眾人目光凝在周太醫與備受聖眷的那隻手上。
薑玥不著痕跡側退一步,餘光瞟到屏風內側的角落,嘉寧公主雙手抱膝,蹲坐地上。
她將手中攥緊的香囊輕輕一拋,正好落到嘉寧鞋尖。
周太醫觀察診斷一番,不消多時已有定論,“回聖上,沈郎君的手當初受傷冇有好好休養,是以落下了病根。臣可替沈郎君施針止痛,再開一些活血化瘀的藥方,調理一段時間,不出三個月,陰雨天前痛癢之症可大大減緩。”
薑玥未曾留意聽殿內眾人言語,隻留神側目。
楠木屏風後,嘉寧公主拾起香囊,顫巍巍地解開繫帶,將幾塊蜜餞囫圇塞入嘴裡,無聲咀嚼。
她抱膝坐在角落靜靜地,好半晌冇有反應。
薑玥看得心驚,幾乎忍不住要走近,纔看到嘉寧衝她搖搖手,在屏風遮擋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
能站起來,那就是冇事。
薑玥籲出一口氣,聽得桌腳摩擦地麵的響動,再看殿內已經擺上醫案診桌,周太醫當場施針。
皇帝感慨:“你這手字啊,險些教自己埋冇了。”
“若真可埋冇,足見學生並非身懷大才,也不值得惋惜。”講話人聲音清朗低迴,如山間泉水淙淙流淌。
薑玥眉頭一跳,心神迴轉,眸光終於看向殿中。
越過一列紫緋官袍,金玉佩帶的朝廷重臣,但見一人著宮裡分給白身麵聖的白袍,端坐在周太醫麵前,右手搭在案上,幾枚銀針細長,已紮在腕間。
皇帝召來內侍官,奉上昨日文試答卷與硃砂筆墨,就要禦筆親封今日殿試名次。廷策到現在,該問的都問得差不多了,他影響深刻的唯有幾人。
臨到落筆,又想起一事,隨口說起:“半個月前,西藩使者進獻數百件金盞器物,說奉明盈公主之命,請求帶回經史典籍,你們覺得這書該不該給?”
他翻閱一疊已拆開糊名的答卷:
“盧耀卿,你說說?”
“學生認為不可。”
“為何?”
“前朝有帝王之懿親求《史記》《諸子》猶未果。西藩歸順前與我朝結怨良多,豈知借書不是為通曉我朝用兵權略[1],知己知彼的藉口?”
“裴仲平,你也覺得不能?”
“非也,西藩愚昧不馴,皆因缺少教化,若能夠通過贈書,漸陶聲教[2],使我朝教化廣為流佈,豈非美事?”
“沈道麟?”
“學生認為當贈書。恰是盧四公子提及前朝,讓學生想起被禁販鐵器與貿易封禁,最終逼反的越王。至新帝即位,解除封禁,以禮重待,纔再度稱臣。”
盧耀卿側目而視,大不讚同:“越王封地乃前朝國中之地,豈可與西藩等量齊觀?”
“西藩既已歸順,便為我朝附屬。先賢的經史典籍存於世間,有心謀求,不從宮中流出,也會從旁的途徑。震懾西藩不敢來犯乃至俯首稱臣的,是戍衛邊陲的精兵強將。”
一如之前的數道策論那樣,兩人各執一詞。
皇帝神色莫測,讓人看不出心中更傾向哪邊,手中硃砂筆落,在卷麵一一親筆禦封,遞給內侍。
早入仕途的文官武將,苦讀數載的孔孟門生,禦前走動的內侍宦官,眾人目光一同望向李德海。
隻待李德海宣讀殿試一甲名次。
薑玥對結果不甚在意。
她望著那道雅然端坐的身影,聽他聲線舒朗,看他左手兩指慢條斯理,拔取數枚銀針,放回周太醫的皮革卷軸上。
李德海拉長了聲音:
“殿試一甲第三名,盧耀卿。”
盧耀卿背影挺得筆直,左手握拳捏緊,不知是激動躋身一甲,還是黯然隻得探花。
“殿試一甲第二名,裴仲平。”
年過五旬的裴仲平長舒一口氣,撫須的手微微顫抖,終不枉費半生清苦,挑燈夜讀。
李德海翻到最後一張答卷,停頓了片刻。
殿內彷彿陷入靜止,眾人默契一同地屏息凝視。
那心無旁騖拔針的人似有所感。
清清落落的目光,像河流裡一尾溯洄的遊魚,逆向而來,投向薑玥所在的西北角,在她臉上一觸即離。
清雋麵容與舊夢故人重疊。
隻是經過時光磋磨,棱角更分明,眉目更深邃。\裙95伍⑴⑥久柶零❽%
李德海的聲音,透亮,尖細,殿內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用不緊不慢的語調念著:
“殿試一甲第一名,沈徵。”
櫻桃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