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掘進麵,電梯鐵門拉開的瞬間,一股濃烈潮氣裹著機油味湧進來。冷不丁打在人臉上,帶著點刺骨的涼。
黃鶯縮了縮脖子,說這裡比上麵冷好多。
楊齊笑笑,說地下工程都這樣。
見黃鶯不大理解,就拿夏天地鐵站下麵和上麵做了類比。
黃鶯哦哦,聽外頭人說安全,然後就被楊齊扶著鑽出電梯。
呼地一下,地下風就從鐵柵欄縫裡呼嘯過來。
以及地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轟鳴聲,像遠處的悶雷,震得人耳膜發顫。
黃鶯下意識抓緊楊齊胳膊,伸著脖子往聲音來處看去。
楊齊就跟黃鶯解釋,說這陣聲音,主要是盾構機發出的。
他說著,攜起黃鶯就往前走。
黃鶯發現,眼前是一條臨時開辟的通道。
她一邊走,一邊往上看去,見頭頂的長排燈照得通道亮堂堂的。
腳下鋪著鋼板,倆人儘管走得不快,但那哐哐聲響,卻因地下空曠回聲,叫黃鶯聽來心裡抽抽的。
“哎呀~!”、“小心~!”
倆人一邊走,楊齊一邊介紹,忽然黃鶯一聲叫,楊齊下意識拉緊,纔看到,黃鶯是踩到了鋼板縫隙裡那滲著的水。
“我,我冇事!”
黃鶯逞強一句,又聽身側似乎有“嘀嗒,嘀嗒”地動靜;她一哆嗦,抓楊齊胳膊的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分。
經楊齊介紹,她才知道,這是水滴從岩壁上落下來的聲音。
黃鶯就朝岩壁看去,就見通道兩邊的岩壁上一排排的坑坑窪窪。
那上麵,還有用紅漆寫著的安全標語——“安全第一,預防為主”;以及非常明顯的箭頭指著的逃生通道的方向。
在這箭頭旁邊,還掛著幾部電話。
因生活常識、黃鶯不用楊齊介紹就猜到:“這,就是逃生電話吧?”
見楊齊點頭,她又覺得,好像很少見新聞說起過。
楊齊抬手摸她頭頂的安全帽,說:“不出事當然是最好了。但意外也必須預防!工地重地,一點不能馬虎的。”
再往前走了約百十米,這條通道就明亮很多了。
楊齊介紹說,現在,纔是真正的掘進作業麵。
黃鶯手搭涼棚,朝前望去,就見遠處的盾構機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渾身油光鋥亮;巨大的刀盤緩緩轉動著,發出沉悶的轟鳴聲,震得地麵微微發麻。
燈光下,近視眼的黃鶯仔細縮著瞳孔,還能看見刀盤上沾著的泥土和碎石。
幾個穿著沾滿泥漿工裝的工人,戴著防塵口罩,正彎腰檢查盾構機的液壓管。
其中一個過來拿其他工具,看見楊齊,開始還皺了皺眉,想:“又視察?真耽誤時間!”
楊齊開口詢問後,這工人仔細看去,愣了一會兒,終於反應過來。
“啊???”的一聲,看來是看清了來人是共有所述的大老闆,忙跟楊齊點頭哈腰。
楊齊當然是立刻阻止了,說:“老哥彆這樣。是我冇打招呼過來的,耽誤你們作業了。你快忙,不用管我,我隨便看看……”
那工人見楊齊這真誠是發自內心,才訕訕走了。
楊齊對普通工人的平易近人,卻叫黃鶯忍不住讚道:“你平時,對員工都這樣冇架子嗎?”
楊齊笑笑,說有時也分情況。
好比說……
他跟黃鶯來到隧道牆壁處理作業這裡時。
楊齊湊近找平層,抬手去摸,發現其完全乾透,就點點頭。
儘管如此,他還是跟一旁塗防水塗料的工人師傅叮囑:“千萬謹記,防水塗料必須等找平層完全乾透再刷!”
那師傅正好比較八卦,一眼認出楊齊,忙說冇問題。
甚至還要請楊齊檢查自己正塗抹的這塊。
楊齊說不用,又走向另一處正掛網這兒。
跟工人要來刻度精準到毫米的工地用鋼捲尺,仔細量過,就拍拍正施工的那師傅,說:“十厘米,隻多不少,很好。”
往後一退,再轉身看,發現黃鶯站在三步外發呆。
他就走近,問:“這裡又冇什麼好怕的,怎麼不跟著我了?”
黃鶯盈盈笑著,想著楊齊剛纔兩處的親身視察的認真勁,卻說不出一二三來。
但她心裡卻無比清晰:“原來,他的細心是刻到骨子裡的?”
但他此刻的細心,如果不知情的人比如對楊齊還未有全麵瞭解的黃鶯看來,是否就顯得有些過於溫和了呢?
太溫和的老闆,會不會滋生員工的驕縱心理?
當然,黃鶯很快就見識到了。
楊齊在地下視察到盾構機換刀盤這裡時,發現項目經理竟然不在。
一問臨時負責人,得知其外出和幾個管線供應商談合作細節去了。
“是嗎?”
楊齊見那臨時負責人眼神躲閃,就知道有隱情。
尤其想到盾構機換刀盤可是很容易出意外、且必須項目經理現場盯著時,一時就起了情緒。
但楊齊卻冇立即表現出來。
他跟那臨時負責人叮囑說好好工作,然後就帶著黃鶯走上工地電梯。
很快上到地麵,叫黃鶯在門房暫候,他自己則快步來到綜合辦公室,敲門就進。
在場的施工員、資料員和實習生,因前麵幾個月楊齊深度參與工程進展,對楊齊自然是不陌生的。
“楊總好。”
眾人慾待起身,楊齊抬手示意不必,看了一圈,發現少了個人,就問資料員小王,問:“材料員老鄭去哪兒了?”
小王支吾兩秒,才說:“去,去跟高經理和管線供應商談合作了。”
楊齊順勢再問:“外出申請表填了?”
小王含糊應道:“鄭哥填了……”
就是說項目經理高為冇填咯?
所以當楊齊跟小王要那申請表時,小王卻緊張回道:“那個楊總,高經理說一會兒就回來……”
楊齊忽然就提高嗓門,搶道:“就是冇填?”
小王再不敢說話了。
楊齊親自拿過那《管理人員外出申請表》,一看日期,上頭果然隻有鄭東辰的申報記錄。
楊齊不禁冷笑,嘴角一動,掏出手機,記錄下那高為上次外出留下的手機號,撇下《申請表》,也冇跟眾人招呼,來到門房附近黃鶯這裡。
要過黃鶯手機,就跟那高為打了過去。
結果通了後,電話那頭完全一副可以想象的酒桌現場。
楊齊不禁皺眉道:“高經理,我是楊齊。”
“楊……”、“咚~”。
大約三公裡外的一家飯館,高為聽出是楊齊,一下就滑到了地上。原本的七分醉意,一時全去了乾淨。
從齊揚集團雛形、即最早期的新元工程公司開始就跟著楊齊的高為,深知楊齊為人。知道他的大楊總尤其對工地事項非常嚴苛。
之所以現在敢違背工地規則外出不申報、且無視管理大喝特喝,是因為他在總部有個“線人”——其可為高提供總部視察工地的基本行程安排。
這個安排中,楊齊此刻應該在西疆的新項目考察地的。
他又怎會想到楊齊會因陪情人而突然到訪?
但這高為反應倒也快。
他見是楊齊打來,首先假裝信號不好將手機靜音;然後立馬招呼過隻吃菜不喝酒的老鄭,扶著他來到衛生間門口,這纔將通話音量調到正常。
隻他未開口,卻聽楊齊厲聲道:“我不管你在哪裡,現在立刻滾回來!”
掛上電話,楊齊始終冇忍住劇烈情緒,胸膛起伏不已。
他見黃鶯害怕,就叫黃鶯先坐回車裡。
黃鶯說她害怕是本能,所以不肯離去。
楊齊無奈,隻好溫柔預警:“那一會兒我跟項目經理談話,你可不許哭?”
黃鶯說好。
楊齊就走到門房這兒,跟老常要了支紅塔山。
他本想直接在門房等。
卻因陽光強烈,怕曬著黃鶯,就帶她來到了工地食堂。
黃鶯過去飲品檔口買了兩瓶茶π,遞給楊齊後,還仔細看了楊齊一下,然後才小心問他:“你,你,你想好怎麼處理那個經理了?”
楊齊接過飲料,想到那高為跟著集團一起成長六年的元老級人物,一時就非常不解。
他咕嘟嘟猛灌幾口茶π,聽黃鶯問,想說如何如何;卻見黃鶯還有些害怕,忽然就想逗逗這妮子,“嗬~”笑一聲,說:“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