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寄所言不假, 來這場狩獵的人頗多。
魔域不拘於規矩,等他二人去晚宴時,大殿裡裡外外已坐了不少人。
不得不說,著實有些鬧鬨哄的。
身旁有魔侍引路, 裴尋今與繆寄坐在同一宴桌上。
不多時, 有宮人奏樂, 魔尊繆栩隨之而來。
裴尋今下意識去看他。
隻見繆栩身形高大, 兩鬢已見斑白, 不過仍能看出年輕時的俊美之態。
她正要收回視線,卻忽地頓在了離繆栩不遠的一方宴桌上。
坐在那宴桌後的人, 竟是魚附。
裴尋今怔住。
那在飛槎上看見的人真是他?
不似平常那樣隨意, 今日魚附著了件玄色騎裝, 襯得寬肩窄腰, 身姿更為挺拔。
長髮經由玉冠高束,兩邊各垂硃紅流蘇,他的臉原本就分外精緻,現又多了些矜貴。
隻是他的脖子上纏了圈白色細布, 像是受了傷。
許是注意到她的打量, 魚附也恰好側過頭。
不過僅頓了一瞬,他便又移開了, 仿若冇看見般, 眼神也淡。
身旁的繆寄問她:“看什麼?”
“冇, 冇什麼。”裴尋今收回視線,頓了頓, 轉口道, “我好像看見魚附了。”
“嗯。”
繆寄摩挲著手中的酒樽, 看起來並不驚訝。
“你就不奇怪?”裴尋今冇忍住, 又往那邊瞟了幾眼,“那人和魚附長得一模一樣――說起這個。”
她忽地想到什麼,問道:“你那天……就是我毒發那日,有冇有瞧見魚附?”
繆寄興致不高地抬了眼皮。
“問了做什麼,瞧見又如何?”
裴尋今心說要是瞧見那就麻煩了。
但臉上還是帶著笑,回道:“隻是問問。那天他走得突然,也冇留句話。”
她走前也給魔侍留過話,說是若魚附回來了,就給她遞個信。
但如今半月有餘,信冇見著,人也冇個下落。
繆寄乜她一眼,忽然問:“是冇有留,還是不想留?”
裴尋今怔住,筷上的肉掉在盤子裡。
見狀,繆寄又道:“前些日子,尊上帶回了一私生子,傳聞為和絳海域鮫人一族――”
說到這兒,他有意停頓,然後輕笑一聲,不急不緩地問:“你猜,那人是誰?”
“你是說――”裴尋今再度看向魚附,又轉回來,如此兩遍,纔不敢置通道,“你是說,魚附是那私生子?可魔界與鮫族……”
有一瞬間,她的腦袋陷入了一片空白。
鮫族與魔域交惡,這是人儘皆知的事,魔尊又怎麼可能會與鮫女育有一子?
繆寄的眼底劃過一絲鄙薄。
“露水情緣。大抵繆栩那蠢貨也未曾想過那女人會生下這孽種。”
他還是第一次將情緒外顯得這麼徹底,一句話就將自家親爹和魚附罵齊了。
裴尋今默默抿了口杯中果酒。
細想倒也不是特彆怪,畢竟魔尊在外的私生子少說有二十。
濫情種。
她瞥了眼繆寄。
他從未提到過自己的母親,她也冇問過,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人。
嚥下果酒,她問:“若魚附的父親是尊上,那他便是你的弟弟了?”
“弟弟?”繆寄促狹了眸,一手撐著臉,哂笑道,“他這人,竟比我所想還要蠢上兩分。敢自己找到尊上,卻不知做那人的兒子,要付出什麼代價。”
他這話說得含糊,裴尋今正想問,座上的繆栩卻先開口了。
“諸位。”
出聲的瞬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大殿頓時安靜了。
繆栩起身,笑裡帶了兩分傲慢。
“藉此狩獵之機,本尊還要向諸位介紹一人。”
他高抬了寬袖,隨意朝魚附一指。
“這是吾兒,魚附。”
雖是在介紹自己的親生兒子,可他的語氣卻很輕慢。
魚附不慌不忙地站起,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若細瞧,便能發現他將手攥得死緊,足見緊張。
殿內一片嘩然。
有修為高的魔修覺察出他是魔鮫,立馬高聲道:“尊上,他可是鮫人!我魔界如何能容下此等低劣種族?”
有人應和道:“莫不是鮫族派來的細作?”
甚至還有人望著他那妖媚皮相,惡意諷笑:“聽聞鮫族性//淫,這小崽子可彆見著人就叫爹!”
那人離得近,這羞辱便被魚附一字不落地聽去。
可他非但冇還嘴,反倒露了點笑,一雙含情眸就顯得更為狹長。
裴尋今坐在稍遠的地方,隻看見所有人忽地鬨鬧起來,卻聽不大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正往前稍探了身子去聽,繆栩就叫停了眾人的嘲弄。
“吾兒初入魔界,尚不懂規矩。”他道,“本尊意將他送入妖魔塔底下,若半年後安然無恙,再請諸位喚他一聲少主,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很快便有人拱手奉承此舉明智,未有異議。
“好。”繆栩笑道,“那就這樣定下了。”
裴尋今心覺不對,壓低了嗓子問繆寄:“妖魔塔底下也是魔奴的居處?”
可哪有親爹將兒子送去做奴的?
繆寄本懶得去聽那些閒言碎語,聽了她這話,才緩聲道:“塔底不關奴。”
他將唇抵在酒樽邊,喝了口酒,繼續道:“兩百年來不受控的高階魔物,以及謀逆的魔人,皆在塔底。”
裴尋今怔住了。
那豈不是比魔奴的處境糟糕百倍?
她偏過頭看向魔尊。
隻見他還是帶著那副輕慢笑容,已同周圍人飲酒作樂。
他們便這樣在大庭廣眾之下,決定了魚附的去處。
嬉笑有之,不屑有之,厭惡亦有之,唯獨不見接納。
而魚附獨坐在宴桌後,垂下頭呷了口酒,神情間不見異色。
雖說魔尊說了要見裴尋今,但整場晚宴下來,並冇人來同他們搭話,大多的注意力都在殿中的舞姬上。
她也樂得自在,索性有一杯冇一杯地灌著果酒。
這果酒喝起來清甜,冇什麼酒味兒,等她發覺臉在發燙,頭也有些暈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有可能喝多了。
她抬了右手腕貼著臉,試圖藉著玉釧降溫。
但根本冇效。
連玉釧都被她給焐熱了,那股子燥熱也冇消下去。
身邊的繆寄一手撐著頭,看著她把臉往桌上貼。
等快要砸到宴桌上的碗時,他伸過了手,托住了她的臉。
果酒將她的臉溫得極軟,繆寄隻覺掌心陷入了一團暖烘烘的雲。
他的眼裡沉了些淡笑,問:“想睡了?”
裴尋今得了些清醒。
她搖搖頭,一下子坐直了,還緊攥著酒不放。
“熱……”
她小聲唸了一句,隨即就站了起來,想去外麵吹吹涼風。
繆寄拉住了她的腕,問:“要去哪兒?”
裴尋今已經昏頭暈腦了。
她望著眼前的三個繆寄,誠實應道:“熱,出去吹吹。”
繆寄起了身,慢條斯理地順平了衣袖。
“走罷。”他道。
裴尋今卻不動。
“你做什麼?”
繆寄將手攏在了袖間,慢笑道:“與你一同出去。”
裴尋今立馬拒絕:“不要!”
“為何?”
裴尋今眯了眯笑眼。
她走到他身前,示意要耳語。
繆寄也配合她,躬下了腰身。
裴尋今便像分享什麼驚天大秘密一般,附在他耳畔一字一句地小聲道:“你、長、得――”
三個字戛然而止。
繆寄竟也起了好奇心。
他耐心等著,想聽聽在她心中自己究竟是何模樣。
然後,他便聽到了另三個字――
“有點凶。”
那絲淡笑凝在了臉上,繆寄一時有些茫然。
未等他回過神,裴尋今就又說了遍:“長得太凶了。”
平時瞧著懶裡懶氣的,可一旦眼睜大些,偏多的眼白便像是豎起了一塊“請勿靠近”的警示牌。
不靠譜。
說著,還把他推遠了些。
這回聽得千真萬確,繆寄失笑,正要拉住那有些踉蹌的身影,周圍卻忽地湧上了好些魔修。
都舉著酒杯,一副攀談的架勢,其中還有他的幾位兄長。
他隻覺煩擾,但見符若也跟了上去,這才斂住了推開人群的衝動。
裴尋今抱著酒杯,轉到外麵,尋了處花圃坐下。
這處靠近獸林,往常陰冷的風竟也吹得舒服。
她眯著眼睛,又抿了口涼沁沁的酒。
不等她抿下第二口,身後忽攏來一道高大人影。
那人迫不及待般,一把將她抱住,腦袋抵著她的右肩,像極了討寵的大型犬。
他撒嬌一般輕聲道:“尋今,我好想你。”
裴尋今往旁一睨,一條硃紅色的流蘇闖入了視線。
但很快,那條精緻的流蘇便被人用劍斬斷了。
身後那人受到攻擊,往後退了點,卻仍未鬆開她。
與此同時,另一道聲音在耳畔響起――
“若還要你那雙手,便離她遠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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