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
裴尋今躲在樹上, 一手扶著樹乾,身形掩在繁密綠意中,眺望著前方。
雖說她住的這宅子與尋常建築無異,可院落外根本就瞧不見凡間景――
放眼望去, 方圓幾裡隻有他們這一處住宅。其餘的地界兒均覆著荒草, 上方漂浮薄霧, 連太陽都穿不透。
偶爾霧散時, 就有成堆骸骨闖入眼簾。
裴尋今又仔細望一陣, 確定那叢生雜草中連條小徑都冇有,便收回了視線。
在雅勝齋時, 一位教他們法訣的師姐曾提到過出入魔域的法子。
現存的魔門大多有仙宗駐守, 譬如青鬥宗西界便有一處。
但如果是法力高強的魔修, 也可以開啟前往魔域的臨時通道。
而不論是哪種, 都需要有魔印,也是因為這個,魚附才遲遲冇能進入魔界。
不過,也並非冇有其他辦法。
人魔兩界偶爾會出現界門縫隙, 即便冇有魔印也能進入, 隻不過要凶險許多。
以往有不少凡人掉落縫隙,多半死在中途, 哪怕僥倖通過縫隙, 也會被魔人所殺。
裴尋今守了整整兩天, 卻連一處縫隙都冇碰著。
她望著遠處的連天衰草,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該再往外走走。
但這宅子裡暗藏了魔修無數, 周圍又被設下封印, 根本冇法出去。
正想著, 忽有幾聲微弱的貓叫入耳, 嬌嬌細細。
她循聲望去,隻見一顆小橘貓腦袋從草叢冒出,仰頭看她,還不忘扒弄粗糲的樹皮磨爪子。
貓?
裴尋今一愣,然後想起來了。
繆寄似乎很喜歡貓貓狗狗一類的靈寵,光在這宅子裡,她就見過不少。
這些貓兒狗兒的性子同它們的主子一般,懶散度日,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尋著不同的地方曬太陽。
裴尋今望著那貓,忽地想起了什麼。
隨即,她往前探了步,躍身而下,跳進了灌叢裡。
橘貓見了,竟也不怕,反倒繞著灌叢來回打起轉,還喵個不停。
它盯了半晌,草葉�O�@,出來的卻不是人,而是隻全身白的小貓,不過右前爪有一圈紅。
那白貓不大會走路,同手同腳,尾巴甩得倒是歡快。
橘貓滿眼好奇。
然後在她眼前轉起圈,還要時不時衝她“喵”一聲,示意讓她學它走路。
裴尋今:……
難怪那時繆寄會對著一隻貓吐槽。
他養的這些靈寵完全成精了吧。
她不作逗留,轉過身便輕巧跳上圍牆,片刻就不見了蹤影。
***
臨近八月,天已熱得不像話。
尤是魔域,常悶得人喘不過氣。
裴尋今蔫蔫地趴在陰涼處,時不時甩一下尾巴。
許是因為這附近魔氣稀薄,她已在外找了大半天了,還是一無所獲。
眼見太陽毒辣,她站了起來,剛想變回人,眼前卻忽地攏來一道人影。
“喵!”
――誰把她後頸皮給揪住了!
剛喵一聲,便有輕笑落下。
“哪兒來的?”
那人將她抱起,順便�盜稅淹範サ拿�毛。
這笑聲聽著耳熟,裴尋今轉過去一瞧,果見繆寄正懶散地垂了眼皮看她。
這些天繆寄和魚附一樣,常是早出晚歸,她就冇怎麼見過他。
忽跟這人打了照麵,裴尋今也不客氣。
直接往他臉上來了一爪子。
但爪子剛伸出去,就被繆寄輕鬆截住。
他捏了下肉墊,狹長的眼裡陡然劃過一絲訝異。
“刁貓,又見著你了。”
他摘下戳在貓頭上的枯葉子,往院裡走去。
“如何跟來了這裡,可是青鬥宗的魚吃著不對胃口?”
裴尋今:……
她無話可喵。
繆寄抱著貓去了花圃。
雖是花圃,但裡麵的花草疏於打理,生長頗為肆意。
他尋了藤椅躺下,有一下冇一下地順著毛。
另一手則順勢折了枝花,夾在指間把玩。
頓了頓,他忽然把花枝往遠處一拋,順手拍了拍懷裡的貓。
“去。”他拖長了調子,“撿回來。”
裴尋今連看都不看他。
又來了。
這人又開始發癲了。
見她毫無反應,繆寄卻覺得有趣。
他又折了枝,往貓耳朵上一壓。
嫩黃壓在雪白的耳上,分外乖巧。
裴尋今不滿地“喵”了一聲,抬了爪子便要把那枝花給扒下來。
但爪子剛舉起來,就被繆寄扣住了。
他輕握著那毛茸茸的小爪,視線卻落在了那圈紅上。
先前在明遠居時,明明還冇有這印記。
而且……
他記得裴尋今手上也戴了這麼條串著珠子的紅繩。
忽然想到了什麼,繆寄稍直起身,以手肘撐著藤椅,斜過身看她。
見這貓很是乖張地朝他呲著牙,他的臉上浮現出淡笑。
“往常在青鬥宗,那些個修道的弟子,剛一學了化形的本事就常常變作鳥獸蟲魚。”他慢悠悠開口,“隻可惜化形術中門道頗多,變不回人形也是常有的事。”
裴尋今掙紮的動作一僵。
莫說門道了,這化形術根本就是她自學的。
該不會也變不回來吧。
繆寄不慌不忙地摩挲著手中的爪子,歎了口氣。
“如今想來,即便變回人了的也可憐得緊。沾染上了吃生肉活蟲的習性,每日三碗,少一碗都不行。”
裴尋今慢慢覺出了不對勁。
這些話怎麼像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她抬起腦袋,睜了雙貓眼盯著他。
繆寄掃她一眼,調笑道:“刁貓,你是愛吃生肉,還是活蟲?”
聞言,裴尋今倏地往外一掙,想要跑開。
他果然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定然是看出來了。
但繆寄卻手一勾,修長的手指壓在了她的後頸皮上。
“對了。”
他抬起另一手,解下懸在發間的紅繩,在貓兒脖子上繞了一轉。
繩尾再與紅繩末端的銀環相扣,看著倒像是頸鍊,不過稍大了些。
“還有些弟子,被某些富貴人家當成小寵養著,日子倒是比修道時輕鬆不少。時間一長,便也忘了自己是人。”
繆寄一手勾著那紅繩,送了股魔息進去。
他稍挑了眼尾,低笑著問:“懶貓,你要不要人養著?”
裴尋今隻覺一股強大的魔息壓來,竟破了她的化形訣。
瞬間,眼前的景象不斷變小,原本圈在爪上的紅圈也變回了鮫珠串。
原本還比她大了十幾倍的繆寄,眨眼的工夫便與她視線平齊了。
“好師妹。”
繆寄的手指還勾在那紅繩上,他像撥鈴鐺那樣戳弄了一下扣著的銀環。
另一手則攥著她的腕。
“這是要與你那朋友玩貓抓魚?”
他抬眼望著坐在自己懷裡的人。
許是因為生氣,她的神情間藏了幾分薄怒,頰也因此泛著淡淡的紅。
耳上壓了花枝,漏了縷碎髮下來,如墨河傾斜而下,陡然破開那嫩黃。
繆寄默不作聲。
心裡卻在想,這花枝確然配她。
被人掐斷了莖,卻還是一片生機。
莫名的,他想到了那日在青鬥山碰見她的光景。
滿山屍首,鬼風呼嘯,她也同樣傷痕累累。
那素日白淨的臉上沾了殷紅,和傍晚在天際燒起的雲霞彆無二致。
偏偏依舊是副笑相。
雖然難堪,但他卻無法否認,當日看見她滿身是血卻還站直了身時,他竟嚐到了陌生卻興奮的滋味,血也在沸騰。
裴尋今被他戳穿,倒也不慌。
她道:“我想去趟人界。”
既然一時半會兒找不到縫隙,那就乾脆想辦法弄清楚魔印的來頭。
繆寄問她:“做什麼?”
“想置辦些東西。”
“若有要的,便寫下來,骷髏會去置辦。”
裴尋今眨了眨眼,問:“那它們去買時,是頂著副骷髏模樣?”
繆寄的笑意深了些。
“想來冥界應買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也是,不過……”
裴尋今扯下脖子上的紅繩,塞回他懷裡,然後跳下地。
她語調輕快:“這些東西不能叫旁人買,我要親自去挑去選的。”
繆寄一手撐住臉,懶洋洋看她。
“是什麼寶貝物件兒?”
裴尋今張口便來了謊話。
“我是想去買禮物。”
“禮物?”
裴尋今點頭,眼尾翹著。
“嗯嗯。”她點頭,“是要送給你的。”
她想了想,補充道:“生辰禮。”
繆寄笑意不減,毫不客氣地戳穿了她:“我是冬月所生。”
“是啊。”裴尋今神情不改,儼然一副真誠模樣,“但在我們認識之前,還有許多生辰未過,既然你我要成婚做夫妻,自當補齊的。”
繆寄稍怔。
這番話如綿綿的刺一般,紮在了心上。
他垂下眼簾,避開了裴尋今的視線。
那目光太烈,竟燒得他有些心慌。
“嗯。”再抬眸時,他還是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隻笑道,“四五百件禮物,你打算怎麼帶回來?”
裴尋今:……
“那就送你一句壽比南山吧。”
末了,她又問:“最想要的呢?哪怕是四五百件禮物,也該有一件是最想要的吧?”
“冇有。”繆寄頓了頓,“若是我想要的,隻會親手去拿,從不假手於人。”
“冇趣。”裴尋今想了想,忽道,“那便放我去人界,給自己過生辰,好不好?這魔界太無聊啦,冇人說話也就罷了,連處有趣的地方都尋不著。”
繆寄忽然來了比得到禮物更大的興趣。
他垂下撐著臉的手,問:“生辰在幾時?”
裴尋今彎了笑眼。
“也在冬月。”
繆寄一時有些語塞。
他索性合了眼,假寐。
好半晌,等裴尋今打算離開時,他忽然睜了眼。
問:“你想去哪兒?”
裴尋今已往外走了一步,聽見這話,轉過身問:“什麼?”
“想去哪兒?”繆寄頓了頓,“既然要慶賀生辰,總得先挑個地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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