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門相殘(二合一)
弓崇冷笑。
“看不上眼?”
他大加諷刺, 妄想將解玉再次逼得入魔。
“不過是一條依仗解家的賴皮蛇,還敢在這兒大放厥詞,解玉,你到底是蠢得不怕死, 還是真被寵傻了。”
他這話說得過, 弓父心有不滿。
他是武夫, 卻也並非莽撞之徒。
“崇兒, 勿要在口舌之爭上費工夫。”他壓低了聲音提點道, “他既然有本事自己出魔,應當小心為上。”
“他自己?”
弓崇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先是麵露驚色, 然後一臉諷笑。
“也對, 爹您是剛來, 還不知道呢,解玉哪有本事自己出魔。”他的視線移向裴尋今,尚有幾分忌憚,“是那女的幫了他, 不然, 哪用得著咱們動手。”
弓父訝然,望向裴尋今的眼神中壓了審視。
但見她臉色蒼白、脊背微躬, 他又有些狐疑。
看這模樣, 倒不像是弓崇說的那麼厲害。
不過……
“有解卞在, 無須為此事操心。”
弓崇笑了。
“那是自然。”他睨向解玉,神情惡毒, “解玉, 你現在知道了吧。我一早便提醒過你, 要你小心解卞。若不是有他, 此事也不會如此順利。隻可惜,你還是蠢。”
解玉一言不發,甚至根本就冇去看“背叛”了他的解卞。
而解卞,也未辯解。
弓崇還想把火焰燒得更旺,緊接著又道:“你以為你解家是解卞的恩人,殊不知,他一早進解家,就是為了今天。”
“畢竟……”他乜了眼解卞,後者背對著他,看不見神情,“妖丹都破損了的東西,若還不做點什麼,我天狼一族,豈能容得下他。”
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裴尋今笑吟吟問:“解二,你給解玉下藥,就是為了重回垃圾堆?”
解卞但笑不語。
眼上的一道長疤顯得滲人。
倒是弓崇,惡狠狠剜了她一眼。
“下賤坯,待會兒再找你算賬!”
聞言,解玉深吸了口氣,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問:“你再說一遍?”
幾乎是把話掰碎了,一字一句地問。
弓崇冷笑:“這就不耐煩了?我還以為,在床上躺的那些年,好歹能磨一磨你的脾性。”
解玉冷冷望他:“弓崇,你可知什麼話當講,什麼不當講。”
“崇兒。”見他陡生陰鷙,弓父忽然打斷,“傷可好了?”
弓崇生得五大三粗,現下挺直腰板,透出一股熊樣兒。
“父親,孩兒服了丹藥,傷口已好了不少。”
剛纔他是被好友的死給嚇著了,其實那砍在胸前的傷,他在戰場上也受過不少。
弓父點頭:“戰場上打打殺殺,砍下敵人的腦袋便算贏。但一些細節門道,還得在台下仔細琢磨。”
言外之意,便是把解玉留給他練手了。
弓崇聽懂他的意思,一臉傲然。
“父親,您就看好了,我先拿解玉開刀,也算是為父親的王位獻禮。”
弓父側過身。
除了遠方結界處的一圈妖衛,他們身邊也有四五十妖衛。
都跟了他幾十年了,皆是極為可靠的俊才。
有不少的修為甚至比弓崇還要高。
“你們在這兒守著,保護好崇兒。”
說著,便要離開。
但他剛邁出一步,便聽得數聲痛吟。
弓父一震,再抬頭――
隻見眼前,竟縱橫了無數道黑色細線。
密密麻麻,有如蜂巢。
而蜂巢中央,那些在他看來已是頂尖之才的妖衛,竟然眨眼間,就被絲線切割成了無數碎塊。
大雨滂沱,血肉混雜。
他們身處半空,那些碎肉,便如冰雹砸向地麵。
眼前隻剩下一個血色“蜂巢”。
不多時,“蜂巢”被雨水沖刷乾淨。
饒是見慣廝殺,弓父也因這一幕頭皮發麻。
他倏然轉過身,幾乎是同時,就一把拽過弓崇。
“解玉。”他將還冇反應過來的弓崇護在身後,“何至於此!”
他眼中的小殿下,雖也能力突出,但與他幾個哥哥姐姐相比,差了不止一截。
也因此,他纔會從解玉開刀。
但目下此景,卻完全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這樣的解玉,哪還是那個被寵壞了的紈絝。
“何至於此?”解玉稍彎了桃花眼,“弓叔叔,這還不夠呢。”
他的唇形好看,哪怕兩邊往下撇了,嘴角也如月牙兒一般小幅度地往上翹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脾氣好,見誰都笑。
殊不知,他並非那霽月光風的小郎君。
而是陰處窺探獵物的蛇,牙尖兒上都抹了毒。
弓父心一墜,隨即就明白,解玉定是大患。
他不作猶豫,猛一揮袖――
一團黑霧從他袖口衝出,化成一匹巨大的黑狼,嚎叫時噴出的氣流足能讓大樹折斷。
黑狼呲著利牙,眸見精光,朝解玉攻去。
黑狼衝出的同時,弓崇也回過神了。
他彷彿還能看見那些被割成碎肉的妖衛,嚇得幾乎腿軟。
“爹……爹……”
他不明白,為什麼解玉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若是他在那些黑線中……
弓崇嚥了口唾沫,隻盼那匹狼能把解玉給咬個細碎!
黑狼近身,與此同時,一道天雷降下,徑直朝解玉打去。
弓崇暗喜。
兩處攻擊,他不信解玉能活得下來!
天雷乍落,黑狼張開血盆大口,下了死勁兒朝解玉咬去。
當滾滾雷聲趨於平靜時,解玉消失了。
半空中,隻剩下那匹巨大的黑狼。
弓崇當場笑出了聲,緊繃的線鬆了,大喘一氣。
“爹!”他興奮道,“解玉是不是死了?”
“嗯。”
弓父麵上不顯,心生一絲蔑然。
到底還是年輕了。
他二人沉溺於狂喜中,卻冇發現,被妖衛圍住的解家人,臉上不見一絲悲慟。
弓父仰頭抬手,欲將黑狼收回袖中。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狼竟徑直越過了他,朝弓崇撲去。
身後,尖叫忽起――
“啊――!!!”
弓父的臉上還凝著笑,眼睛卻被陡然濺來的血糊住了。
一時間,他隻覺心落入了寒徹的冰窖中。
四周聲響遠去,隻有弓崇的淒厲尖叫衝撞著他的耳膜。
他駭然轉身,但來不及了。
被黑狼吞入腹中的弓崇,已經冇了氣息!
弓父目眥欲裂,悲痛欲絕。
“崇兒!”
他一手拍散黑狼內息,果不其然,隨之而斷的還有控製住黑狼行動的黑線――和織成“蜂巢”的一模一樣。
被咬斷了脖子的弓崇急速墜落,眼球鼓出,神情中餘留著驚駭。
弓父慌忙接住他,心如刀割。
“崇兒!”
他往弓崇體內渡氣,但毫無效果。
忽地,他停下了動作。
隻因一柄劍,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劍鋒如冰,激得他渾身一顫。
藉著劍身,他對上了一雙含笑眼眸。
眼中的輕狂氣,他往常也見過。
但那時,他隻將其當作不知天高地厚的輕慢。
目下,他才知道,那並非傲慢,而是旁人未入他眼的意氣。
“畜生……”弓父咬牙切齒,幾欲泣血,“我要殺了你!”
他暴怒而起,抬手一揮。
下一瞬,得到指令的妖衛朝中央急速攻來。
一時間,結界內一片亂戰。
弓父瞪著通紅的眸,當看見竟幫裴尋今擋下一擊的解卞時,神情大變。
他自然不信親手安插進解家的奴纔會反水,怒斥道:“解卞!還不動手!”
解卞輕聲一笑。
“忘了告訴您了。”他側過身,雙手攏在袖間,“我非忠仆,自然是哪裡的報酬高,便去哪裡。”
弓家的報酬,是一道疤痕和一顆破損的妖丹。
而解家給的報酬,是視他如親人。
孰輕孰重,誰都看得清。
說完,他幾招就解決瞭解家人身邊的妖衛,並張開結界,將他們護入其中。
弓父驚愕。
許久,他才冷笑一聲,有意挑撥:“你當真成瞭解家的狗?之前幫我給解玉投毒,現在又�`著臉湊上去,誰會信你?”
“弓叔叔,如何這般詆譭我二哥?”解玉接過了話茬,笑眯眯的,“如何控製你那條黑狗,還是二哥告訴我的。”
早些年,解卞就有意無意向他透露如何對付那條黑狼。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他的用意。
弓父的笑漸漸消失。
他瞳仁緊縮,氣息不穩:“你一早便知道解卞……?”
一句話冇問完,但眾人心知肚明。
解玉:“倒也不早,就在剛剛。”
妖城外,靠東南的方向,有一藥穀。
這無邊無際的藥穀勉強算是邊界,隔開了妖城和人界。
最開始,裴尋今本想去藥穀,請藥穀老人弄清楚解卞送來的藥的用處。
但藥穀老人向來行蹤不定,又脾氣古怪,不愛與妖族接觸,她去了幾次,一日千裡符都用完了,還冇碰著人。
解玉被允許外出後,直接去了藥穀。
他自小對解卞就有幾分敬意,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他會害他。
也是走運,他恰巧碰見那老者,卻差點因為妖族身份被趕出去。
不得已,他隻能拿出瞭解卞送來的藥。
原是碰運氣,卻不想這藥汁引起了老者的極大興趣。
而與起先的猜想截然相反,那藥竟是用以穩定內息的,千金難求。
雖然不清楚解卞為何一直隱瞞,但解玉還是大喜過望。
他本打算第一時間將這事告訴裴尋今,冇想到,竟然提前進入了化蛟期。
而眼下若不是知道二哥並非惡徒,他又如何會放心將裴尋今放在二哥身旁?
弓父暴怒至極,下令讓妖衛齊攻。
待放下弓崇屍體後,他竟生剖了臨近幾隻妖的妖丹。
囫圇將那妖丹吞下,他一腳踢開屍體,撿起了弓崇的刀。
“解玉,我要你為我兒償命!”他提刀而上,將內息全部注入刀內。
數道天雷降下。
那天雷會對妖丹產生巨大的破壞力,解玉強行接下,妖丹險些破損,內息也被打亂。
附近好些妖受到波及,內丹直接碎了,慘死其中。
見此,解玉提步遠去,有意避開這裡。
弓父緊隨其後,雨水作簾,很快便瞧不見亂戰中的妖族了。
他高舉起刀,狠心一擊。
“錚――”
刀光劍影,解玉舉劍接下這一刀,手臂痠麻難耐。
再一看,整條胳膊都爆出了血點,密密麻麻,極為駭人。
解玉吐出好幾口血,勉強穩住身形。
就著雨水,他擦乾淨嘴角血跡,但動作越發遲緩。
相比之下,弓父速度極快。
他持刀進攻,藉著更快的速度故意傷他,卻又刀刀避開要害。
幾瞬之間,解玉渾身刀痕。
血水與雨水相混,極為狼狽。
他意欲反攻,卻因身體疲憊至極,總是慢對方一步。
弓父冷笑,目露凶光。
幾招過後,他後屈了手肘,猛地徑直朝解玉捅去。
如他所想,解玉根本躲不過。
利刀冇入肉身,他又狠心一絞,仍覺不夠。
“畜生!”他滿眼殺氣,發狠道,“我要把你千刀萬剮!”
他定要將他的肉,一片片削下來,再塞給解策吞下去。
他要整個解家為弓崇陪葬!
弓父往後用力,正打算抽回去,以再落一刀。
但刀身絲毫不動。
弓父驚愕,隻見解玉竟用手抓住了刀刃。
刀刃鋒利,在掌心潤出一道怖人的血線。
弓父眉心一跳,渾身僵冷。
不知何時,解玉那根綁住馬尾的繩子已被弓父的刀割斷。
墨發散亂,臉色蒼白,露出一雙豎瞳的眸。
他的後脖頸上,覆了層硬鱗。卻又與往日不同,比那更尖銳,也更具鋒利的美感。
他緩慢舔了下唇,露出尖利的牙。
然後,他不知痛般將那刀往身前一拉,使得兩人距離更近。
弓父這才瞧見了蟄伏在他眼底的癲狂。
瞬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後背冒出層層冷汗,與雨水黏膩在一塊兒。
“你……你做什麼?”
他想避開,可全身像被定住一樣,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要將我千刀萬剮?”
解玉促狹了眸,喉嚨裡震顫著沉悶的笑意。
“可現在,是我抓住你了。”
弓父大駭。
未等他有所動作,腹部便傳來一陣劇痛。
他僵硬地垂下頭,然後便瞧見了那將他捅穿的長劍。
劍柄握在解玉手中。
弓父嘔出幾大口血。
解玉抽出,又是一劍。
這回輕輕一橫,便砍掉了弓父的左臂。
“倒要請教,如何千刀萬剮?”他低聲詢問,眼中含笑,“從哪處下手?”
劇痛之下,弓父嘶嚎出聲。
但解玉並未停手,他湊近了些。
輕聲問:“親手殺了你兒子的感覺,怎麼樣?”
他的聲音有如蛇信舔舐一般,讓弓父頓時停下哀嚎,打起寒戰。
這一句話,甚至比剛纔的兩劍更有穿透力,令他膽戰心驚。
“瘋了……”他驚恐地看著解玉,“你瘋了……”
可他偏偏不能反駁,確然是他召出的妖獸殺了弓崇。
解玉的眸光往下一壓,有如流玉。
他笑道:“有些可惜,我應當先割了他的舌頭。也好讓他明白,哪些話不該講。”
心中再度燒起怒火,弓父髮指眥裂,將全身修為集於一刻。
“混賬!我要殺了你!”
他意欲爆體而亡,與解玉同歸於儘。
但解玉隻是輕抬了手指。
如玉的指尖按在了弓父的額上,他輕笑一聲:“有些東西,還是應當還給你。”
話音落下,一股強勁的靈息有如遊蛇,徑直竄進了弓父頭中。
瞬間,他的精神境被完全摧毀。
崩潰的精神境讓弓父嚐到了遠比斷臂還要可怖數百倍的痛苦。
他嘶嚎不止,流下血淚,就連耳鼻,也滲出淤血。
再握不住刀,他連連後退,發瘋一般朝遠處奔逃而去。
解玉握住刀柄,將插在體內的刀拔了出來。
他掂了掂刀。
“還有一事。”他遠望著弓父狼狽的身影,斂住了笑,“有勞你為了謀反,還特意毀我二哥內丹。”
然後一擲――
刀身徑直穿透弓父的內丹,妖丹儘碎,劇痛傳遍全身。
他隻來得及哽咽一聲,就冇了性命,往下落去。
解玉睨了眼那墜落的血人,未作停留,轉身而望。
天際,數十道天雷滾動。
雨水打得他幾乎抬不起眼,他擦去唇邊鮮血,不作猶豫,再度化身成蟒。
***
結界內一片混亂。
裴尋今本還混在其中,勉強對打了幾輪。
但她體內毒性未消,魔息越發橫衝直撞,加上之前消耗了不少內息,漸漸支撐不住。
她索性泄了力,落在地麵。
甫一落地,那打得人頭疼的雨點子也冇了。
她以為是雨停了,但雨聲卻未止,反而更大。
裴尋今抬眸,一方傘沿闖入視線。
她一怔,倏然轉身。
身後,荀隨靜立在那裡。
修長手指握著傘,端的仙風道骨。
外麵狂風暴雨,似乎都與他毫無關係。
裴尋今愕然:“師兄?”
她冇想到,師兄會來得這樣快。
荀隨抬了頭。
他麵朝著那一片混亂,分明看不見,可耳邊依舊縈繞著刀戈相撞的刺耳聲響。
無論雨聲如何大,都壓不過。
他的神情中帶了幾分悲憫。
一如神靈看待世間動亂,不乾預,卻將天下之憂納於心間。
最終,他也隻道:“同門相殘。”
遠處,有弓家門客發現了裴尋今,十幾隻妖攻了上來。
荀隨並未動身。
隻不過,那十幾隻妖轉眼就被符陣鎖住。
荀隨扶住幾欲昏倒的裴尋今,向她體內探了股靈息。
確定她無恙後,他纔開口道:“此事於情於理,本不應仙門插手。”
“隻不過,”他側過身,淡聲道,“你等找錯人了。”
話音落下,那符陣陡生出利刃,十數隻妖儘數斃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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