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溺瑤心，翊王紅著眼撕毀和離書 011

看見我就躲

李翊懸帶司瑤所去的並非什麼名園盛景，不過是翊王府後山上一處僻靜向陽的坡地。

還未走近，混著泥土與各類草藥味的清新氣息撲麵而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規劃得井井有條的草藥園。

畦壟間栽種著各式各樣的藥材，綠意盎然。

園子中央，搭著一間看似簡易卻處處透著溫馨的茅草屋，屋前還晾曬著一些處理好的藥材。

“這是……？”司瑤有些驚訝地看向李翊懸。

李翊懸唇角含笑，尚未回答，茅草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像隻歡快的鳥兒般跑了出來。

“表哥！你可算來啦！”

那少女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麵容嬌俏，一雙大眼睛靈動有神，笑起來頰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渾身都洋溢著蓬勃的朝氣。

她目光一轉，立刻落在司瑤身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這位就是小嫂嫂吧！”

說著，她一步並作兩步的快速跑到司瑤身邊，手掌穿過司瑤的臂彎，自然的挽上了那潔白的玉臂。

司瑤微愣，一切太過於突然，還未及她反應，就被這女子的熱情包裹。

“我是白芷，我孃親是表哥母後的族妹！我早就聽表哥在信裡提過你啦！總算見到真人了，小嫂嫂你真好看，比表哥信裡寫的還要好看！”

她一連串的話語如同玉珠落盤，清脆悅耳，帶著南垣口音特有的軟糯，讓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司瑤感受到她手心的溫暖與毫無保留的善意，心底那點因為陌生而產生的不安瞬間消散，也忍不住莞爾：“白芷妹妹。”

李翊懸在一旁看著，眼中帶著縱容的笑意，向司瑤解釋道：“芷兒是南垣人，性子野慣了，三日前纔到北澤。”

“這丫頭不肯住宮裡，也不願住王府，偏要我送她一處藥園子，說她要和草藥過日子。”

白芷聞言，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嗔怪道：“那是自然！金碧輝煌有什麼趣兒？還是我的草藥們最貼心！”

她說著，又親熱貼近了司瑤一分。

“小嫂嫂，我跟你講，表哥這人無趣得很，以後你悶了，就來這兒找我玩兒！我帶你認草藥，製藥香，咱們不跟他玩！”

司瑤看著眼前活潑靈動的少女，聽著她熟稔地吐槽李翊懸，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她本就因背井離鄉，在翊王府中難免有寂寥之感，此刻見到同為南垣人、又如此熱情爛漫的白芷，心中頓覺溫暖。

“好。”司瑤笑著應下，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快。

兩個女子相視一笑，彷彿早已相識多年，迅速便打成了一片，將李翊懸晾在了一邊。

李翊懸看著司瑤臉上那真切而放鬆的笑容，看著她與白芷挽著手臂，低聲交談時眼中閃爍的光彩，心中最後一絲因她可能感到孤寂而產生的擔憂，也徹底放下了。

他帶她來此，本是希望白芷的活潑能感染她，驅散她的寂寥。

卻冇想到，效果比他預期的還要好。

看著那兩道並肩立於藥田旁、言笑晏晏的窈窕身影，李翊懸負手而立，唇角微揚。

“小嫂嫂，”白芷突然叫了聲正仔細端詳草藥的人，在她一旁耳語:“表哥平時都這麼粘人嗎？我見他的眼神就冇離開過你。”

聞言，司瑤側目，輕而易舉的對上那灼熱的眼神，見他察覺到自己的回望後，微微頷首，似是迴應。

隻覺呼吸微亂，視線回到那株草，低笑:向白芷解釋:“他隻是……”

恰好看過來罷了

“嘖嘖嘖，這眼神，是要把人看穿嘍，難不成還怕我把你拐跑嗎？”

白芷打斷了她後麵的解釋，嫌棄的嗔道。

察覺到白芷又想開口，司瑤立即出言打斷，轉移了話題，“芷兒，這株名喚何物？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白芷這纔打住對李翊懸的嫌棄，以熱情洋溢的笑容回答，“這個啊……”

“我跟你說，……”說著說著，白芷將人帶進屋內。

那抹倩影慢慢在眼前消失，李翊懸的唇角恢複到了自然的弧度，側頭，對著躲在園門外的玄色身影呼喚，

“出來吧。”

竹屋內，藥香愈發濃鬱。

四麵靠牆立著高高的藥櫃，上麵貼著密密麻麻的標簽，中間的長案上則擺放著各種搗藥罐、小秤和未處理完的藥材。

白芷興致勃勃地拉著司瑤，如數家珍般介紹著：“小嫂嫂你看，這是金銀花，清熱最好的；這是三七，化瘀聖品；還有這個，看起來不起眼，可是難得的……”

她話未說完，司瑤的目光卻已落在角落一筐晾曬的、形似竹葉的草藥上，

下意識地輕聲道：“這是……淡竹葉？心經有熱，煩躁尿赤，用它最是相宜。”

白芷介紹的話戛然而止，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向司瑤：“嫂嫂，你認得？而且還知道藥性？”

司瑤微微一怔，意識到自己失言，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恢複平靜，淺淺一笑。

“隻是……略知皮毛罷了。”

白芷卻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藏，挽住她的胳膊，雀躍道：“這哪裡是皮毛！小嫂嫂，你很有天賦啊！你看這株，”

她又拿起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草藥，“這個呢？”

司瑤凝眸看去，那熟悉的形態和氣味勾起了深埋的記憶，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紫花地丁。清熱解毒，涼血消腫，治療癰癤毒瘡常用。”

她甚至補充了一句，“鮮品搗爛外敷，效果更佳。”

“哇！”白芷驚歎出聲，眼中充滿了純粹的欣賞，“嫂嫂你好厲害！很多藥材長相相似，極易混淆，你卻認得這般精準！莫非楚將軍府上也有精通醫理的長輩？”

司瑤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如輕煙般掠過她的眉宇。

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也輕了幾分：“並非將軍府。是……兒時家中一位親戚略通此道，我跟著……隨意學了點，不成係統。”

她的話語帶著明顯的迴避，不願多談。

白芷心思玲瓏，見她神色，雖好奇，卻也體貼地不再追問。

笑嘻嘻地轉移了話題：“隨便學學都能記得這麼清楚，嫂嫂果然聰慧！以後你可要常來，咱們一起研究！”

司瑤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心底卻因這熟悉的藥香和方纔的對答，泛起了陣陣酸澀的漣漪。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所謂的“天賦”和“認得”，背後藏著怎樣的往事。

她的父母，皆是南垣有名的醫者，懸壺濟世，仁心仁術。

這滿屋的藥材，曾是她幼時最熟悉的“玩具”。她本該繼承衣缽，可那時年幼淘氣，隻覺得父母終日與病患藥材為伴，鮮少有閒暇陪伴自己。

心中存了小小的怨懟，便賭氣不肯認真學，隻在他們偶爾考校時，胡亂記下些皮毛應付。

如今想來，那時父母眼中或許有無奈，有失望，但更多的，依舊是縱容與寵愛。

若早知道那是最後相伴的時光……若早知道“橋斷了”便是永彆……她定會乖乖坐在他們身邊，將那些枯燥的醫理、繁複的方劑，一字一句，都刻進心裡。

可惜，世事冇有如果。

她將這份深沉的思念與遺憾，連同自己的真實身份，一同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隻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獨自品味著這份與過往唯一的、帶著藥香的牽連。

阿爹阿孃，你們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她雙眼微微泛起一層薄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幾不可察得迅速收斂起眸色。

看著眼前這個靈動的女子，講述著自己對藥理的熱忱，以及成為太醫院主事醫官的憧憬。

那對長長的睫毛下麵，是一雙對未來滿懷希望的睛眸。

想是想到了什麼，白芷輕歎了口濁氣，雙眼突然黯淡下去，耷拉著腦袋。

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司瑤伸手在她的發頂揉了揉，溫柔撫慰:“怎麼了芷兒，不開心？”

白芷滿眼不解，摻雜著些許沮喪，聲音悶悶地:“小嫂嫂你說，是不是就因為我成天泡在藥材上，又不像嫂嫂你這般端莊淑慎，所以墨離哥哥纔不喜歡我。”

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司瑤啞然，內心湧入莫名的驚訝。

想鬆口詢問，又怕過於冒昧，正糾結如何開口時，她聽見了比剛剛的聲音更悶的一句話，這句話似乎還帶上些許顫音，

“肯定是不喜歡我，他看見我就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