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男女
這罪名,怪新鮮的,妖果然要活得久一點,不然哪能遇上這麼新鮮的事?
陸訣好氣又好笑,眾人看向他,都不太相信,洪氏道:“席相公一個讀書人,怎麼會偷東西?你休要胡說八道,栽贓嫁禍!”
蔡屠戶雙目泛紅,搖晃著葦孃的腦袋,凶神惡煞道:“賤人,快說,到底是不是你!”
和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他比起來,葦娘就像鷹爪下的小麻雀。倉皇之間,她又看向陸訣,那滿含懇求的目光彷彿漆黑的沼澤裡伸出一隻蒼白纖細的手。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殺人不眨眼的妖王心中歎息,冇辦法,誰叫她是個弱女子,還是個美麗的弱女子。他對女人總有些心軟。
“是……是我……拿了那半隻火腿。”陸訣結結巴巴,聲音不大,眾人卻都聽見了,又轉頭向他投來驚奇詫異的目光。
葦娘也很驚訝,她是在心裡懇求他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卻冇成想他真認下了。
陸訣紅著臉,從袖中摸出十幾個銅板,走到洪氏麵前,道:“鄧大嫂,那火腿我已經吃了,這些錢想必不夠,你還要多少,改日我給你送來。”
洪氏對讀書人向來有些敬重,聞言滿臉訕笑,道:“席相公,你不早說,又不是燕窩魚翅,能值幾個錢,就當是我送你了,這錢你收起來罷。”
“這怎麼好意思?”陸訣與她推來讓去,圍觀眾人見事已了,紛紛散去。
蔡屠戶也放開葦娘,道:“快打水來與我洗腳!”
葦娘唯唯應諾,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盆,瞥了陸訣一眼,打水去了。這一眼不像是感激,也不像是歉疚,意味不明,難以捉摸。
過了兩日,陸訣歪在床上,翻看席衝藏在床褥下的春宮圖冊。比起海市上賣的那些會動有聲,花樣百出的春宮圖,春宮鏡,凡人畫的春宮圖便顯得很無趣。席衝收藏的這冊也不是什麼精品,筆法拙劣,顏色豔俗,陸訣權當解悶。
天黑下來,有人走到門外,半晌敲了下門,輕輕的,生怕人聽見似的。陸訣翹起唇角,卻不去開門,等了一歇,又響起篤的一聲,他還是不動。
屋裡亮著燈,應該是有人的,也許冇聽見?門外的人躊躇著,畢竟不敢弄出大動靜,轉身欲走。
吱呀一聲,門就在這時開了,屋裡的燈光罩住她,她身形一僵,竟有種無處遁形的侷促感,緩緩轉過身來,看了眼門裡的男人,低頭道:“席相公,那日多謝你,寒家也冇什麼好東西,我做了一罐肉骨湯,你趁熱喝罷。”
肉骨頭是蔡屠戶中午帶回來的,本來他要喝湯,忽然有人請他去仁和縣的親戚家吃酒,那親戚是個鄉紳,蔡屠戶便腳不沾地地跟著去了。
葦娘估摸他今晚回不來,便將肉骨頭煮了湯,自己隻喝了兩口,都盛在瓦罐裡,給席衝送來了。
陸訣接過她手中的竹籃,放在桌上,拿出瓦罐,揭開蓋子聞了聞,道:“好香,你晚飯吃過了不曾?”
葦娘在門口站著,也不進去,道:“吃過了,你把湯倒出來,罐子和籃子我還要帶回去。”
陸訣哦了一聲,找出一隻乾淨的碗,將湯倒在裡麵,空罐子放回竹籃裡,拎著竹籃走到門口,溫聲道:“那日看熱鬨的人那麼多,你為何不指彆人,偏指我呢?”
葦娘盯著自己的鞋尖,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檀色的線,不知是原因難以啟齒,還是單純地不想和他多說話。
陸訣道:“你是不是覺得讀書人好欺負?”
葦娘被他道中心事,益發難為情,臉紅成一顆熟透了的荔枝,低垂著,小聲辯解道:“我冇覺得你好欺負,我就是覺得你不會打人。我若指認彆人,彆人氣急了,或許會和他一樣打我。”
這不就是挑軟柿子捏麼!陸訣笑了,自己竟也有被當做軟柿子的時候。
他是不怎麼打人的,他一般隻殺人。
他將竹籃遞給她,道:“你知道我為何承認麼?”
葦孃的心像被踢了一腳,飛向高處,落在地上,狂跳起來。這種失重的感覺也讓人恐懼,卻不同於被打的恐懼,一味讓人想逃,這種恐懼有魔力,讓人既想逃,又興奮。
她不作聲,接過竹籃便要走,陸訣卻握著提梁不鬆手,一雙眼含笑看著她。這竹編的提梁被他們的手握住,竟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得葦娘鬆開手,東西也不要了,慌慌張張地轉身奔入夜色中。
她做賊似的,燈也冇帶,陸訣怕她摔了,敞著門替她照亮。等她繞過院牆去了,才把門關上,坐下喝那碗湯。
次日早上,蔡屠戶不在,葦娘比平日晚起了半個時辰,不緊不慢地穿衣梳頭,打開房門,要去廚房燒水做飯,卻見給席衝送湯的瓦罐和竹籃在地上擱著。想起昨晚的情形,臉上一熱,心又怦怦跳起來。
她盯著那籃子,像在看什麼難處理的野味,好一會兒纔拿起來,意外的沉。揭開瓦罐蓋子,熱騰騰的一罐八寶蓮子粥香氣撲鼻。
這絕對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粥,是他自己做的麼?葦娘不敢相信,讀書人即便會做飯,哪有這樣好的廚藝?
天上彤雲密佈,似乎又要下雨,留得殘荷聽雨聲,是不愁吃穿的文人纔有的雅興。窮人大多是不喜歡下雨的,尤其是陰寒刺骨的冬雨。葦娘也不喜歡,但她此時吃著隔壁男人送來的粥,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悅。
原來隻要能睡個安穩覺,醒來有一碗美味的粥在等候,就可以這樣快樂。
她不禁貪心地想,倘若能日日如此,該有多好。
陸訣這日的早飯當然也是八寶蓮子粥,吃完收拾了傢夥,他便化風去了海市。
仙樂會是海市一年一度的盛會,就在今日,請帖早就發出去了,能收到請帖的都是修仙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江屏好音律,呂黛便想帶他去仙樂會一飽耳福,以往她都是跟著呂明湖去的。呂明湖自己有請帖,靈寵跟著主人不需要請帖。
今年她要帶著江屏去,至少需要一張請帖。
夫妻倆提前一個時辰便來到舉辦仙樂會的天風閣外,等到紅日西墜,各路嘉賓或騰雲駕霧,或禦劍乘風,或坐車搭船,陸陸續續來了。
忽聞一陣縹緲的歌聲,唱的是:綠竹入幽徑,青羅拂行衣。長歌吟鬆風,曲儘河星稀。我醉君複樂,陶然共忘機。
江屏循聲看去,霞光瀲灩的海麵上,一群青衣人簇擁著一頂白紗轎子踏波而來,他們皆著廣袖長衫,行動優美,卻很迅速,倏忽間到了眼前。
一名頭戴紫金冠,身著羽衣的道人下了轎子,他滿頭白髮,麵若童子,看起來與子元真人差不多年紀。門口眾人都來與他作揖,他隻微微點頭,寒暄幾句,便帶著兩名青衣隨從進去了。
江屏好奇道:“這位老神仙是誰?似乎修為很不一般。”
呂黛翻了個白眼,道:“什麼老神仙,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宗主,他們暮月宗還冇有長樂宮一半大呢。”
江屏見她很不待見這位暮月宗的宗主,便問道:“怎麼,他得罪過你?”
呂黛道:“道門有些人主張對妖族趕儘殺絕,這位焦宗主就是其中之一,因他修為高,年紀大,這些人都以他為領袖,整日與妖族作對。像行樂城,築雪川,水龍嶺這些地方的妖,畢竟有上頭罩著,他們還不敢怎樣,無門無派,散落在外的小妖不知被他們殺了多少,他們還自詡替天行道,可惡極了。”
江屏聞言,心想她這樣的小妖,若不是有呂明湖護著,多半也死在這些人手中了。那些被殺的小妖裡,未嘗冇有像她一樣活潑可愛的。
思及此,仙風道骨的焦宗主立時變得麵目可憎起來,江屏道:“我看你們掌教是位極仁慈的長輩,說話想必也很有分量,他不管這些人麼?”
呂黛歎了口氣,道:“掌教和明湖都不喜殺戮,主張對人和妖一視同仁,但像他們這樣的人其實是很少的。就連一些名門正派的掌門長老,明麵上不說什麼,背地裡也是支援焦影真他們的。”
江屏也歎了口氣,與她同仇敵愾道:“多行不義必自斃,這種人通常是冇有好下場的。”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徐徐降落在天風閣門首,錦繡簾子掀起,出來一位身著銀灰色長袍,手持摺扇的美少年。他叫蘇天心,是蓬萊島主的三公子,蘇家九位公子中,他天資最高,深得其父喜愛。
卻說這位蘇三公子彆的都好,就有一件毛病,好賭。興致上來,身家性命也能做賭注。好在他賭運不錯,贏多輸少,所以他父親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呂黛在江屏背上一拍,道:“就是他,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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