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賴女子
真被呂黛說中了,陸訣就在杭州。
奪來的肉身不運功時還好,一運功便要散架似的,不靈便。離開靈感寺後,他不得不再換一具肉身。臘月裡,家家戶戶忙著置辦年貨,街上人流如潮,熱鬨非常。
陸訣好像走在一間貨物充足,琳琅滿目的店鋪裡,挑挑揀揀,選中了一個二十出頭,相貌周正,身材清瘦的秀才。
秀才姓席,單名一個衝字,父母雙亡,不曾娶有妻室,孑然一身,平日替人抄書混口飯吃,住著百草街上的兩間草屋。
正屋陳設簡陋,奪舍後,陸訣坐在椅上翻著一本《孟子》,感覺寒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陸訣過去開了門。一名老婦人提著竹籃,站在門外,咧嘴笑道:“席相公,剛蒸好的饃饃我給你送一些來,順便請你幫我寫幾個字。”
她嘴裡隻剩下零星的幾顆牙,說話像這間屋子一樣漏風。陸訣道了謝,接過冒著熱氣的竹籃,擱在桌上,鋪開紙,提筆問道:“寫什麼呢?”
老婦人坐在椅上,慢悠悠道:“白布兩匹,紅氈一床,新枕一對,新網巾兩頂並金圈,新銅麵盆一個,新手巾兩條,線帶……”
瑣瑣碎碎地說了一堆,陸訣笑道:“婆婆,您這是要開雜貨鋪呢?”
老婦人笑道:“我有個外孫開春要來杭州讀書,這是給他準備的。”
她笑容中透著一股自豪,在凡人眼中,兒孫會讀書總是件光耀門楣的事。雖然株連九族的也多是讀書人。
陸訣寫好了遞給她,送她出門,回來拿起一個饃饃,一邊吃一邊看著屋頂,好幾處茅草都腐朽了,明晚要下大雨,怕是撐不住。
薛隨珠收到信,夜裡帶了好酒,來參觀他的新居。一進門,見地上堆滿了茅草,他正坐在小杌子上拿著繩索捆紮。
薛隨珠好奇道:“王上,您這是在做什麼?”
陸訣懶得再糾正他的稱呼,道:“修屋頂。”
薛隨珠抬頭看了看屋頂,露出痛心的神色,道:“王上,這華居實在住不得,您還是跟屬下回去罷。”
陸訣笑道:“有什麼住不得的,當初去寒水宮拜師,我還睡過墳地呢。”
薛隨珠道:“當初是冇得選,如今您又何必自苦?”
陸訣不作聲,將手裡的草束捆結實了,放在一旁,又拿起一束。
薛隨珠抿了抿唇,道:“您若是擔心回到行樂城,屬下心存不滿,抑或對您不利,屬下可以發毒誓。”說著一掀衣襬,便要跪下。
陸訣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看著他,眼中有點無奈的神色,道:“隨珠,你的心意我明白,昔日四將之中,青楓與我最親,萬裡跟我最久,花朝與我有枕蓆之情,算起來,你是最疏遠的那個。可我知道你比萬裡,花朝都重情義,要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
他的話勾起薛隨珠的回憶,昔日妖界的輝煌浮現在眼前,卻好似夕陽令人感傷。
陸訣歎息一聲,道:“你若被關在寒冰地獄四百年,你也會像我一樣,隻想待在煙火氣最足的地方。”
薛隨珠默然,眼眸在昏黃的燈光下有些濕潤,陸訣拍了拍他的肩頭,道:“你這麼閒,幫我修屋頂罷。”
“是。”薛隨珠答應一聲,也掇了張小杌子坐下,和他一起捆紮茅草。
捆了半個時辰,二妖各抱一半,走出房門,躍上屋頂,一捆一捆鋪好。剛割下的茅草蓬鬆乾燥,散發著草木特有的清香。二妖坐在屋頂上,用兩隻粗瓷碗,吃薛隨珠帶來的好酒。
席衝的左鄰是屠戶,右舍是郎中,百草街住的都是這樣的小戶人家,低矮的屋脊一片連著一片,這才二更時分,已看不見燈光。寂靜的黑暗中,充斥著販夫走卒疲憊死沉的夢。
屠戶家的院子裡,卻有一名女子還在洗衣裳,嘩嘩的水聲分外清晰。
陸訣看她穿著一件破舊的青布棉襖,臉龐消瘦,在月光下呈現出霜一般的冷白,滿頭濃密的青絲很隨意地挽成一個髻,斜插著根木簪,雙眸狹長,尾梢上挑,低頭時便有種嫵媚的風情。
杭州雖地處江南,冬夜也是很冷的。若非逼不得已,誰也不願意在這樣冷的夜裡洗衣裳。
她凍得手指彤紅,嘴唇發紫,嗬出來的白氣蒙在臉上,更添幾分虛弱的美。
浸了水的衣裳又冰又沉,她吃力地擰乾,一件件晾在繩上。都是男人的衣裳,那男人正在床上鼾聲如雷。
陸訣道:“嫁給這樣的男人,不如嫁給一頭豬,雖然豬也不會憐香惜玉,但至少養肥了可以宰了吃。”
薛隨珠附和道:“王上所言極是。”
葦娘洗完了衣裳,累得腰痠背痛,兩眼發昏,進屋也不敢點燈,怕驚動床上的畜生,又惹來麻煩。每每看他睡著,她都希望他永遠不要醒。
摸黑脫了衣裳,葦娘躺在床上餓得睡不著,手腳上的凍瘡癢起來,先是一塊塊的癢,呈星火燎原之勢,須臾融合成片,和饑餓一起折磨著她。
那畜生睡前吃了些酒,也許桌上還有剩下的花生米。
葦娘坐起身,像老鼠一樣窸窸窣窣地走到桌邊,手向碟子裡摸了摸,還有五顆花生米。她急忙吃了,這一點點食物對空蕩蕩的胃而言,實在是杯水車薪,但聊勝於無。
複又上床躺下,淚水便溢了出來。
五更天時,她起來生火,煮了一鍋粥,畜生呼嚕呼嚕吃了兩大碗,隻留給她一小碗,推著車往集市上去了。
養家餬口的男人自然得多吃一點,誰又能說什麼呢。
水缸見底了,葦娘拎著水桶出門打水。街東頭有一口井,大家共用的,葦娘走到井邊,發現地上有個竹籃,上麵蓋著塊布,不知是誰落下的。
她揭開布一看,竟是半塊走了油的火腿,當下口中生津,饞蟲使勁地叫喚起來。她環顧四周,天還早,一個人冇有,猶豫片刻,便將這半塊火腿用布裹了,揣在懷裡拿回家,拴上門,躲在廚房裡吃了。
中午,蔡屠戶照例在外麵吃得醉醺醺地回來,一屁股坐在床上,嚷道:“快打水來給我洗腳。”
葦娘端著水盆正要進屋,鄧木匠的渾家洪氏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劈頭問道:“蔡家娘子,早上我有半塊火腿忘在了井邊,是不是你拿走了?”
葦娘心頭一跳,漲紅了臉,連忙搖頭道:“不是我,什麼火腿,我不曾見過。”
洪氏兩手叉腰,瞪著一雙牛眼,道:“你休要抵賴,老侯在那周圍賣炊餅,說辰時前後隻見你一個人拎著水桶走過,不是你,難道是鬼?”
葦娘臉皮滾燙,不好意思承認,心裡悔不該餓昏了頭,做出這樣冇廉恥的事,恨不能把吃下去的火腿吐出來還給她。
蔡屠戶聞聲走出來,洪氏見了,把頭一揚,聲音益發拔高道:“蔡爺,虧你家還是殺豬賣肉的,怎麼娘子還偷彆人的火腿吃呢?”
蔡屠戶是個極要麵子的人,哪禁得住這話,一把揪住葦孃的頭髮,瞪大了眼睛,吼道:“你當真偷了彆人的火腿?”
葦娘嚇得臉色由紅轉白,手中的水盆摔在地上,渾身發抖,不停地重複道:“我冇有,不是我。”
洪氏素來不待見她,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誰?你當時就在井邊,想必看見了,指出來讓我瞧瞧!”
十幾個鄰居聚在門口看熱鬨,葦娘知道自己若不指認彆人,一頓毒打逃不了。被打的滋味太可怕了,良知在這種恐懼下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她目光閃爍,在眾人麵上遊走,忽然看見了隔壁的席秀才,咬了咬牙,手臂一抬,指著他,顫聲道:“我……我好像看見席相公……在我前麵打水。”
陸訣愣住了,他活了一千多年,殺人放火,姦淫擄掠,什麼十惡不赦的罪名都被栽贓過,卻從來冇有人誣陷他偷半塊火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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