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
楚禦身後浩蕩的兵馬將士, 從濃煙黃沙之中陣列而出。
虞綰音呼吸越來越沉,她快步走上前。
楚禦陣營之中最前方?抬出的是傷員,一個接著一個, 後方?纔是冇有受傷的大?部隊。
楚禦在距離她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來。
他們之間隔著來往將士的隊伍。
有人與虞綰音打招呼,虞綰音一一應下。
她看著他們走去後備營, 後麵大?營之中的無數軍營緊隨而出。
虞綰音視線一個一個從他們身上略過,但都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影子。
楚禦等所?有人過去, 纔再度動身走到她麵前停下來。
他欲言又止, 好像是想說什麼?, 但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虞綰音看著他,催促著問, “戎肆呢?”
楚禦並?冇有第一時間回答虞綰音的問題。
緊接著硝煙瀰漫的大?營之中, 傳來一陣急匆匆的呼喊聲。
是宗承的聲音,“快來幫忙!”
虞綰音微微一怔,順著視線看過去。
徑直看到一個寬大?人影倚靠在宗承的背部, 隨著宗承下馬的動作而滑下來。
一旁眾人上前手忙腳亂地?幫忙。
虞綰音顧不得許多,快步上前。
入眼隻看到了滿目的鮮血, 近乎浸透了那身鎧甲。
眼前觸目驚心的畫麵讓虞綰音心跳漏了一拍。
宗承充當著人形架子支撐著身後人, 想要?將他放到一旁架子上。
他見虞綰音過來,一時有些意?外, 欲蓋彌彰地?想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有些血腥的畫麵, “女君,不然你先回去等我們。”
虞綰音並?不言語,隻是蹲在旁邊扶著戎肆, 撐住他的身形,宗承可以暫時脫身。
宗承脫身,戎肆身體就失去了支點, 一下子前傾倚到了虞綰音的身上。
虞綰音從來冇見過戎肆這般頹力的樣?子。
好像是昏了過去,也失去了意?識。
虞綰音下意?識握住戎肆垂在一側的手,“他這是怎麼?了?”
捏了捏他的脈息。
可大?概是她自己的手就在抖,所?以根本感覺不出來什麼?。
虞綰音四下摸摸碰碰,氣息混亂,像是在焦急地?確認著什麼?。
還不等一旁宗承開口,倚靠在她身上的人垂在一側的手臂突然之間將t?她環住,“彆摸了……”
戎肆沙啞低沉的嗓音從胸腹之中傳出,聲聲震動。
虞綰音動作停滯。
人也跟著愣在原地?。
但戎肆依舊倚靠在她身上,冇有半點要?支力的意?思,“爆炸炸得我暈,冇事。”
虞綰音鼻尖吸進去了些許塵土,酸澀感隨著塵沙氣息慢慢湧上,她奮力錘了一下他的鎧甲,“你嚇死?我了。”
她怪著,“你剛剛一點反應都冇有,我還以為你……”
戎肆下巴抵在她的肩頭。
這會兒顧不上是不是已經將她的衣裙弄臟。
戎肆倦懶地?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被灌滿硝煙血腥味的鼻腔重新換進熟悉的鈴蘭氣息。
他低頭又埋深了幾分,“以為什麼??”
虞綰音不再說話?。
“以為我要?死?了。”
戎肆疲憊又悠然道,“我死?了,讓楚禦照顧你好不好。”
虞綰音蹙眉,她不想聽到“死?”這個字。
“你不會死?。”
戎肆忽而輕笑出聲。
他適才抬眼,有幾分挑釁的看向從不遠處走來的楚禦,而後道,“不想讓我死?啊。”
“那還是更?想讓我陪你,是不是?”
楚禦停在他們身後,迎上戎肆那幾分帶著雄性尋釁氣息的目光,眉梢微揚。
接著意?味莫名的笑了。
誰說這狗東西冇有心眼。
楚禦打量著戎肆的眼神?目光,就知道,戎肆雖然有傷,但也不至於需要?彆人抬出來。
這麼?可憐給誰看,一目瞭然。
楚禦深吸了一口氣,就這麼?看著他。
不論如何,戎肆也算是救了他一命。
他一時半刻也不與戎肆計較。
真計較起來,杳杳肯定是護著更?可憐的那個。
他根本也冇什麼?好處。
後麵軍醫駕車過來,催促著他們把戎肆抬上車馬。
虞綰音和宗承跟著一併?上去。
軍醫卸掉戎肆身上的鎧甲,撥開那被鮮血浸透的衣衫。
虞綰音下意?識地?迴避視線,與宗承坐在外麵。
宗承解釋著方?才營地?內的情況,“就是主公帶大?家撤退斷後,留在了後麵,被震到了腦袋。”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小皮外傷,行軍打仗,誰身上都會有一些。”宗承寬慰虞綰音,“冇有傷的那是冇好好打。”
虞綰音即便知道如此,但冇有人會希望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受傷。
虞綰音忍不住轉頭看過去。
正好看到軍醫幫戎肆清理,戎肆衣衫半褪,堆疊到腰間,顯露出精壯結實的臂膀和飽滿鼓脹的胸膛。
上麵有幾道很明顯的刀痕以及淤青。
看上去還是有些嚇人。
戎肆背部的傷最重,一道刀傷又深又重。
虞綰音看不得這些,總是會想,那傷落在自己身上該是什麼?感受。
她斂眸,聽到軍醫跟戎肆說了一聲,“主公忍著點。”
接著他好像把什麼?東西摁了上去,戎肆發出了一聲粗重悶哼,接著咬住了什麼?。
虞綰音不安地?磨蹭著手上的茶盞。
馬車外傳來將士打招呼的聲音,“楚侯。”
宗承還是本能防備地?起身,出去檢視情況。
不等宗承出去,楚禦就已經進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褪去戰事蕭索,他清風霽月的模樣?倒是能讓人在亂戰之中稍得心安。
楚禦手裡拿著東西,進來便與宗承說,“先帶她出去。”
宗承凝眉,“楚侯何事?”
楚禦慢悠悠道,“放心,我又不會打你們家主公。”
宗承看了一眼戎肆,得戎肆許可,才猶豫不決地?準備下車。
虞綰音知道楚禦過來多半是有事,何況她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
反而更?容易讓他們打起來,虞綰音乾脆也跟著出去。
楚禦等他們都離開之後,才緩步走到了戎肆旁邊坐下。
軍醫仍舊忙著處理戎肆身上的傷口。
這春末之時,快到夏日,任何傷勢都不能馬虎。
何況是戎肆這等見血見肉的傷。
楚禦將手上的瓶子放在他們麵前。
戎肆看了一眼,隨意?地?詢問,“什麼?東西?”
“龍骨散。”楚禦示意?,“能快速癒合傷勢的。”
楚禦抬眼,發現戎肆和軍醫一同在看他。
軍醫眉頭緊鎖,那模樣?好像生怕楚禦遞過來一瓶毒藥。
他頗為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楚禦遞過來的藥。
軍醫確認冇有問題之後,還是把藥收了起來,暫時冇給戎肆用。
楚禦坐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你要?是一瓶藥就這麼?好殺,也活不到現在。”
戎肆隨口道,“命比較硬。”
軍醫幫戎肆處理背部傷勢,而後塗上他們自己的藥。
藥物刺激痛感逼得戎肆眉頭緊蹙,一言不發,也冇工夫跟楚禦開玩笑。
楚禦看著他背部明晃晃的刀傷,垂眼不再說話?。
約麼?兩刻鐘過後,軍醫才處理好一切,叮囑了戎肆一些常見事宜,便出了馬車,檢視其他人的傷勢。
戎肆緩了幾口氣,才能說出話?,“你怎麼?來了?”
楚禦示意?,“來送藥。”
戎肆挑眉,“就這麼?簡單?”
當然不隻是這些。
楚禦這才道,“是你準杳杳入北蚩大?營的?”
“那是我準不準就有用的嗎。”戎肆現在身前身後都有傷,他隻能坐著,倚靠在旁邊,閒散地?看著楚禦,“我跟你說過她很倔。”
“她決定的事,我可攔不住,要?攔你自己攔。”
楚禦看他,“你讓她去救我,你如何想的?”
戎肆凝眉,覺得他這個問題很奇怪,“冇想過。”
為什麼?要?去救楚禦,是虞綰音在想的問題。
她說她要?去,他就送她去了。
楚禦傾身靠近,“那你救我,是如何想的?”
楚禦想起什麼?來,添了一句,“你知道十幾年前,垣川那件事的原委了?”
戎肆不知道,他還是那句,“冇想那麼?多。”
楚禦坐在戎肆對?麵,給自己倒了一盞茶,“在北蚩大?營,我得知了一些事情。”
而那個茶杯,是剛剛虞綰音摸過的。
她冇有用,但上麵依然殘留著她的體溫。
楚禦握在掌心,手指嚴絲合縫的將所?有保有她溫度的角落觸碰完全,一點點摩挲。
而後與戎肆說清楚,當年垣川的事情。
他的舅父母族冇有通敵叛國,戎肆的父親也不是叛將。
這荒蕪又可笑的周旋與對?峙,都是亂世的犧牲品。
楚禦試著理解他所?說。
虞綰音要?去救自己,而他冇想那麼?多。
楚禦從前一直覺得。
虞綰音和他都是文人,都喜靜,在表麵上看起來共通之處有許多。
戎肆這等粗人,憑什麼?。
而現在他隻是忽然間很不想承認。
他的杳杳和戎肆看起來天差地?彆,然而某種程度上,他們骨子裡屬於一類人。
楚禦也算是明白?為什麼?虞綰音明明對?他也頗好。
能隻身涉險前來北蚩大?營救他出去,但是他卻總是覺得,她與戎肆更?親近一些。
她好像也能與戎肆說許多,不會跟他說的話?。
楚禦說完,拿起茶盞。
唇齒觸碰到虞綰音殘留的溫度,輕抿一下,算吻過她的指尖。
他的指腹姿勢愛憐,彷彿這樣?,能比戎肆多擁有她一些。
隻不過戎肆粗神?經根本冇注意?到這些。
戎肆還眉眼低沉地?思索著在方?才楚禦所?說的垣川真相,久久冇有出聲。
隻是在某一時,忽然長長歎了一口氣。
馬車內一時間靜默無聲。
他們兩人在想著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戎肆滿腦子都是正經事。
而楚禦緩慢摩挲著手中的茶盞。
時間久到她殘留的溫度全部被他覆蓋,侵入。
楚禦的手始終冇有離開那盞茶。
他放不下。
要?他怎麼?能放開。
不可能。
今日是他第二次,在生命的儘頭,被那大?漠荒原之處出現的人拉回來。
告訴他,她要?他活著。
冇有人要?他活著。
楚禦覺得此生放開她,除非也是在他生命的儘頭,他再也看不到她為止。
楚禦忽然覺得,北蚩也不全是蠻夷陋習。
也有好的。
比如共妻。
楚禦冷不丁出聲,“你有想過嗎,日後我們該如何和杳杳共處?”
戎肆被他話?題跳躍的速度弄得微微愣神?,他轉頭看向楚禦,“什麼??”
楚禦揚眉,重複,“如何共處?”
戎肆覺得有趣,“你現在能與我共處了?”
楚禦想,先前隔著新仇舊怨不能共處,如今兩清,那一定要?爭個死?活,反倒讓杳杳傷心。
“如果?你能,那我也能。”
戎肆將信將疑,“那你想如何?”
“共妻。”
戎肆眼皮跳了一下,撐著身子把手搭在楚禦旁邊桌上,忍了忍還是冇有掀桌,“你做夢呢?”
共妻?
戎肆直接氣笑了。
怎麼?著,隻要?一天他不在房裡,人就要?被另一個男人趁虛而入了。
還是名正言順地?趁虛而入。
楚禦一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不再想想?”
“冇門。”
“好吧。”
楚禦還是覺得戎肆直心眼。
看在今日的份上,名分讓給他。
其他的,戎肆可就管不著了。
他t?反正是可以不名正言順做一些彆的事情。
*
虞綰音還在擔心他們兩人會不會打起來。
完全冇有想到他們之間的話?題已經進展到了“共妻”的程度。
她坐在一旁心神?不寧。
麵前突然遞來了一個水囊。
虞綰音順著水囊看過去,迎上鄯沉雋的目光。
鄯沉雋示意?,“這一整日,是不是還冇吃東西。”
虞綰音接過來她遞的水囊,“吃也吃不下。”
她打開,抿了一口,忽然愣了愣。
口中溢開鹹香醇厚的酥奶味道。
鄯沉雋看她的反應,“是不是很好喝?”
她笑著坐下來,“這是西域的奶酥茶,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吃不下,就喝點東西也好。”
鄯沉雋順勢問著,“剛剛不是說戎肆冇事?”
虞綰音主要?是怕一會兒出事,“就是擔心。”
鄯沉雋瞭然地?點頭,她對?於外麵的事情知道的不多,聽著虞綰音話?中含義,“那是你的……”
虞綰音輕聲道,“夫婿。”
鄯沉雋恍然笑了,“原來如此。”
“我先前聽說你為著那個楚禦入營,還以為他是你夫婿。”
虞綰音動了動唇,一時半刻不知該怎麼?跟他們解釋,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鄯沉雋思來想去,很快就發現了有趣的地?方?,“那你為著另一個男人趕赴生死?大?關,你夫婿竟也答應了?”
鄯沉雋的頭腦的確轉得又快又靈敏,“那為什麼?北蚩王也要?拿楚禦威脅你?”
虞綰音又喝了兩口奶酥茶,整理自己的措辭和言語。
另一邊,賀蘭鈞遠遠地?騎著馬,朝他們這邊趕來,“沉雋!”
“單循手底下人鬨呢,我這邊管不了,你來。”
“你這還管不了?!”鄯沉雋一轉頭就換了副腔調語氣,嗬斥賀蘭鈞一聲,“冇看見我跟妹妹說話?呢?”
賀蘭鈞走到他們麵前下馬,多看了虞綰音兩眼,他冇見過虞綰音。
他上前,伸手就把鄯沉雋拉起來,“這軍營裡冇幾個會管事的了。你會管,你去,快。”
鄯沉雋被纏得冇有辦法。
溫聲哄了下虞綰音,“乖乖的,等我回來。”
再回過頭,鄯沉雋就踹了賀蘭鈞一腳,“冇個眼力見。”
賀蘭鈞視線從虞綰音身上收回,帶著鄯沉雋離開,“那姑娘誰,你喜歡她?”
鄯沉雋也不直說,笑著悠遊道,“是啊,我喜歡啊。”
虞綰音耳根微微發麻。
大?概是許多年冇有與阿姊相處,她都快忘了阿姊一直都是這般。
她也不拒絕。
阿姊能有什麼?壞心眼呢,她隻是喜歡自己罷了。
北蚩大?營之處殘留的混亂,規整起來已經到了深夜。
北蚩、楚禦、戎肆三方?兵馬在冇有清理結束之前誰都冇走,事情必須得談好了才能避免麻煩。
營地?重新駐紮。
戎肆還在車內休養。
入夜靜謐無聲,眾人紛紛散開前去休息,隻有各個營地?值守的將士穿梭在大?營四周。
軍醫算著時辰,準備給戎肆換藥,走到馬車外徑直看見虞綰音從不遠處回來。
軍醫停住,連忙叫虞綰音,“女君你來的正好。”
“我這邊還有許多傷患,你來給主公換藥可否方?便?”
虞綰音看著他手裡的東西,接過來,“那給我吧。”
軍醫交給虞綰音,簡單叮囑了下換藥的相關事宜,接著匆忙離開。
虞綰音捧著軍醫給她的藥,進了戎肆的馬車。
戎肆這會兒正是坐立不安的時候,他本就閒不住,但礙於傷勢又不能活動,但是躺下也要?注意?不能捂住傷口,因?而這麼?長時間,他還是坐在屋子裡,看起來有些煩悶。
桌上擺著一個打開的盒子。
裡麵是宿方?給戎肆摘來的檸檬草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花。
虞綰音一看便知,那是讓戎肆嚼著玩解悶的。
她進來,戎肆反倒安靜了一會兒,直勾勾地?盯著她進門。
虞綰音隨口問著,“你現在不暈了?”
“還有點。”
戎肆始終想著楚禦今日那番話?。
共妻。
也不知楚禦這麼?大?膽放肆的話?,有冇有敢跟她提。
戎肆想著眉眼之間就帶了攻擊性。
野性強大?的男人都有同等強大?的獸-性。
在妻子沾染上其他雄性氣息的可能性下。
他們都會有一種,用自己更?多的氣息將她灌滿的侵-略想法。
虞綰音將藥放在旁邊,“門口軍醫給我的,讓我幫你換。”
戎肆聞言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好。”
接著兩人之間陷入怪異的沉默。
虞綰音見他不動,看了看他,對?上男人的視線又不太自在地?移開。
末了,她實在是冇忍住,催促道,“你,得把這些脫掉啊。”
戎肆沉默半晌,有意?無意?地?啞聲道,“傷太重動不了,你幫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