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
剛剛放下長刀的胡人兵馬再度提起了?刀, 死死地盯著突然趕來的人。
四?周儘是刀刃碰觸刀鞘的聲?響。
空氣中浸染血腥和塵土氣息。連風聲?都變得凜冽肅殺。
那混跡在胡人中的中原將士見到楚禦頗為?意外,跟旁邊的胡人將領小聲?議論了?幾句。
為?首的胡人將領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著眼前的清貴公子?,“你?就是楚禦。”
楚禦冇有接他的話, 輕輕一句,“蠻夷之輩, 不留活口。”
身?後數名死侍蜂擁而上!
周圍數名胡人怕了?這番攻勢,踉蹌幾步後對視一眼。
接著立馬心領神會地放出哨聲?, 山下傳來兵馬移動的震顫聲?!
彷彿黑壓壓的烏雲從天?邊席捲而來!
楚禦不意外他們在附近有援兵。
但如果他們是衝著虞綰音來的, 那他就得讓這些人都死。
最?起碼, 他必須吸引走?全部的火力。
浩浩蕩蕩的胡t?人兵馬朝著那片山頭趕去。
北蚩王靜靜地站在浩瀚原野之上,看著自己的兵馬被叫去援手。
男人年歲稍長, 約麼三?十五六, 但仍然氣度不凡,成熟沉穩。
下麪人接了?飛鴿信前來稟報,“前麵埋伏已經抓到了?虞家人, 前去乾擾埋伏的是楚禦。”
“楚禦帶了?一隊兵馬,咱們那裡人手不濟, 需要幫忙。”
男人冇有說話。
隻是平心靜氣地看了?一會兒, “清古坡的埋伏,楚禦不是已經攻破了?嗎。”
“折損了?咱們那麼多兵馬, 還故意犧牲了?一批郢州朝官, 他早已安全脫身?,占了?上風。”
“如今又再讓自己身?陷險境,就為?了?他那個夫人。”北蚩王冷笑, “竟是個情種。”
北蚩王也再度確信,此番捉拿他夫人,是個明智的選擇。
他湛藍瞳孔微微眯起, 沉吟片刻突然下令,“彆?光盯著這一處,分派另一披兵力,去前路五十裡之處圍堵。”
“楚禦明槍暗箭的手段多得很,免得他為?了?吸引火力,用障眼法送走?他夫人。”
“最?後我們耗費這般大的兵力,卻什麼都冇撈到。”
下人恍然大悟,立馬領命,前去部署。
而前路五十裡,正是虞綰音所在方?位。
*
軍報一同?送到了?距離清古坡不遠的江陵匪寨。
宗承接到情報準備前去送信兒,他大步流星地進屋,掀開簾子?,撞見戎肆正在跟北蚩使者對峙。
戎肆坐在主位上,身?形往後一靠,無聲?地散出些威壓。
他冷眼看著下麵的人,舉止鬆散而張狂,彷彿一頭蟄伏但清醒的猛獸。
靠近一分都在他的獵食範圍之內。
擺明瞭?,我就是冇把你?放在眼裡。
北蚩使者大抵是冇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覆,卻又被盯得渾身?發毛,隻能硬著頭皮冷笑,“今日舵主做的決定?,怕是冇想到有朝一日我們打到你?家門口,你?的處境吧。”
“你?們中原有句話,不見棺材不落淚。”
“無妨,我們不急,”北蚩使者饒有興致地盯著戎肆,“舵主日後一定?會後悔。”
“不過我族王君有愛才之德,隻要舵主像現在這樣,老老實實地呆在寨子?裡,彆?與郢州官員聯手,乾預我們的進攻。日後有心投誠,隨時可以商議,軍中職位隨你?挑選。”
“但如果舵主幫了?郢州官員反打我們,那日後就冇有商議的餘地了?。”
北蚩使者行?禮,“不過聽聞舵主與郢州官員不和,也冇必要摻和他們自取滅亡的事?。”
他彎唇,“舵主,回見。”
北蚩使者轉身?出了?營帳。
他勢在必得,日後北蚩占領郢州,如何怕折不下這頭山野間?的雄獅。
宗承瞥了?一眼離開營帳的北蚩使者,等他出去才上前跟戎肆稟報,“他們這般張狂,果真是已經兵行?到了?清古坡。”
“眼下清古坡混戰,楚禦早有準備,利用地勢把一批胡人困在了?清古坡中。”
“楚禦本來可以帶著自己那隊人馬離開,但不知?怎麼的他下了?令,讓其?他人先走?,他去斷後。”
宗承說著說著就皺起了?眉,“但此番並不順利,胡人好似知?道他會如此,加派了?兵力前去埋伏。”
戎肆沉默了?片刻。
“咱們的人遠遠看到了?一點,那胡人的陣仗不小,可楚禦帶的人不多。”
“照這樣下去,情況應當不太樂觀。”
這聽起來的確很不合常理,楚禦這等人,最?是擅長計算利益得失。
去而複返,把自己置身?險境,戎肆慢悠悠地問,“他是私藏了什麼寶貝嗎,不能讓胡人看見。”
宗承搖頭,“我這也奇怪呢,該不是什麼軍中秘聞,或者有關江山社稷的事?。”
畢竟對於楚禦來說,權勢最?重。
為?了?這個,能借清古坡的時機剷除異黨。
寧可錯殺一百也決不放棄一個。
能讓他動容的,除了?權勢想不到其?他東西。
戎肆沉默良久。
忽然間?覺得楚禦此番與自己上次的境況很像。
越是在意什麼,就越容易因為?什麼消亡。
是執念也是墳塚。
他夫人給出的主意,他自己難道不知?道嗎。
虞綰音竟也默許他這樣犯傻。
宗承琢磨著,“不過現在看來,楚禦原本可以繼續帶人遷都定?京,此番舉動一下子?主動權被毀。”
“這後麵局勢要是穩不住,搞不好遷都半路就要被胡人剿滅了?。”
戎肆扶著桌案起身?,音調拖長,“走?吧。”
宗承還冇反應過來,“去哪?”
戎肆撈起一旁手腕繃帶,往手臂上纏著,“去壓一壓胡人的火,最?起碼讓他們影響不了?遷都和後續布兵。”
宗承聞言也冇有意外,應了?一聲?“好嘞”立馬掉頭出去準備。
一旁宿方?踟躕道,“主公,方?才那胡人說,如果咱們幫了?郢州軍火,視為?同?黨……”
戎肆拎起旁邊的長刀,“和楚禦有仇,但我和郢州百姓冇仇。”
“我們本身?就是郢州同?黨。”
胡人打進來百害而無一利。
這也是他當初聽說胡人入關,就停了?與楚禦爭執的火力,打算從上安撤離的原因。
個人恩怨和民族興亡。
他能分得清。
先解決大事?,再解決小事?。
現在援助,總比日後胡人盤踞郢州,到家門口他們才動軍火,要有利一些。
即便不知?道能有多大用處。
戎肆揚眉,“去不去?”
宿方?聽懂了?他的意思,“主公去哪我去哪。”
戎肆順手將一柄長刀扔過去。
金屬聲?輕震,“那就走?。”
戎肆以火力為?要,因此兵馬並不多,分派三?路前去查探情況。
那條關外小路上,四?處都是兵刃相接的碰撞聲?,血色和塵土在半空中飛揚。
本就厚重的雲層將天?色壓得暗不見天?日。
四?周沉悶而血腥。
殺伐聲?張揚而瘋狂。
胡人的援兵靠近便彷彿地動山搖,這極具威懾力的聲?音瞬間?點燃了?胡人的士氣。
幾個胡人將士高撥出聲?,指引著援兵發起進攻。
聲?浪一層高過一層。
楚禦正割斷了?一個進攻將士的脖頸,鮮血再度將他整個人都染得紅豔。
四?下圍攻越來越緊密,以包圍態勢,將楚禦整個人都圍聚在裡麵。
楚禦入朝為?官,會的是所有朝臣都會的騎術禮射。
但不論如何,他並非擅武的武將。
他擅長的不是強攻,是迂迴。
楚禦遠遠地看著朝他們洶湧而來的胡人將士。
臉上浸染著尚未乾涸的血跡,連瞳孔深處都是血色。
他抬手,隻一個手勢跟自己身?邊的死侍示意。
周圍死侍兵馬便立刻心領神會,紛紛掉頭,朝著虞綰音離開的反方?向跑去。
讓這群兵馬,離她越遠越好。
趕來的胡人立馬緊隨其?後。
為?首的人還傻乎乎地高喊著,“捉拿楚禦!重重有賞!”
楚禦的馬匹在山林間?穿梭著,後麵追兵很快蜂擁而上,幾乎踏平了?整片山路上的草木。
幾近壓倒之勢,朝著他猛撲過來。
楚禦熟悉這片山林,他的身?影時隱時現。
出現時,激起胡人一陣陣高呼,消失時又讓他們無比焦躁。
為?首的將領加快了?速度,緊緊跟在楚禦身?後。
他們之間?距離被縮短到隻有幾丈遠,男人勾唇,揚起一抹冷笑。
而後拿出長弓箭羽,瞄準了?前麪人的背影。
男人自以為?馬上就要抓到他,楚禦的身?影又一個迴轉,被一旁山石和草木遮蓋住。
男人氣得勒緊韁繩,“這他媽遛狗呢?”
他停下來,身?後的將士也紛紛停住腳步,“大人。”
男人定?了?定?神,眼底是洶湧的怒火。
他們幾番被耍的憤怒,衝昏了?理智,讓他們完全忘記了?,自己此番前來,並不是為?了?耗費這麼大的兵力,隻捉拿一個楚禦。
但這會兒,他們不抓到楚禦,完全不能甘心。
他咬了?咬牙,示意自己其?中一個隨從,“你?們去那邊包圍。”
“其?餘人跟我走?這邊。”
眾人領了?命令,紛紛四?散開,捉拿楚禦。
兩路兵馬以圍剿的態勢,堵住了?他們所有的去路。
直至繞了?大半個山頭,在一片秋日枯草橫生的林地裡,將楚禦和他的死侍完完全全圍堵在其?中。
楚禦看著前麵趕來的追兵,調轉方?向,身?後便同?樣有追兵跟來。
他適才停了?下來。
為?首的將領唇角揚起了?得意的笑,拉扯著韁繩打量著圍在中間?的溫潤公子?。
“左相大人,該束手就擒了?。”
楚禦隻是看著他,不耐煩地輕嘖一聲?“好吵”。
他慢條斯理地拿出來個什麼,當著眼前所有人的麵將火摺子?吹開。
細碎的火星隨風飄搖出來。
對麵一眾兵馬怔愣片刻,古怪地盯著他的舉動。
不成想,楚禦卻忽然將火摺子?扔到了t??地上。
瞬間?點燃了?大片枯枝敗葉。
火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蔓延,形成一道快速的火線直通向四?麵八方?。
惹得周圍兵馬連連後退。
那將領大喊著,“不好!有埋伏!”
楚禦看著他們揚眉,“來都來了?,那就留下吧。”
下一瞬,轟地一聲?巨響!
偌大的火勢瞬間?炸開了?一片胡人兵馬,搖動了?土坡山石。
驚得那將領接連後退,接二連三?的爆炸順著那一排火線轟隆而起!
不等他們跑開火苗便以壓倒之勢將所有人全部覆蓋。
爆炸一下比一下猛烈!
彙聚成遮天?蔽日的威力,將整座土坡夷為?平地!
剛領兵趕到山坡外的宗承被這突然騰起的火勢震得連連後退。
崩開的石子?和土塊飛揚而起,致使他們不得不暫停避讓!
火勢沖天?!
宗承擋了?擋石塊,再一抬頭看到的就是被火光染得橙紅的山頭。
上麵密密麻麻地全是人影。
細小如螻蟻。
絕大多數人都喪失了?生氣,一個接一個的屍體摞在山坡上。
像是一座巨大的石山血海。
宗承看著這樣的光景都心有餘悸。
外麵有些零星的兵馬從裡麵跑了?出來,瘋狂的逃竄。
“走?,”宗承舉兵示意,“咱們趁火打個劫。”
身?後匪兵立馬跟上。
正麵迎戰逃竄而出的胡人。
這一群胡人本就是驚弓之鳥,如此一番根本承受不住匪兵攻勢,繳械投降。
這一隊胡人兵馬近乎全軍覆冇,廢在那片山上。
烈火蔓延過山野。
宗承等著天?色漸晚,火勢減弱才上了?山。
山上一片死氣沉沉,四?處都是屍身?被火勢灼烤的焦糊味。
宗承被熏得麵目猙獰,加快了?腳步巡視山上的情況。
四?周枝葉被燒枯,偶爾有些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
解決完胡人,重要的是找楚禦。
宗承需要判斷楚禦當下的情況如何,好判斷日後局勢,回去覆命。
他派了?一批人四?下搜找,楚禦此番近乎同?歸於儘的招數。
毀了?胡人兵馬,但自己也基本冇了?生路。
宗承當前想不通,他這是為?了?什麼。
或者藏了?什麼在這裡一定?要守住。
宗承找到半夜,下麵匪兵不知?怎麼翻出來一塊烏黑令牌,揚聲?叫他,“宗哥,這是調兵令牌!”
宗承聞言闊步走?了?過去,上麵是被燒焦的模糊字跡。
是漢文。
這些人馬裡麵能調兵的,要麼是胡人將領,要麼是楚禦。
但隻有楚禦的令牌上麵會有漢文。
宗承盯著令牌看了?一會兒,繼而長歎了?一口氣,冷嗤一聲?,“這倒是個好訊息。”
“這個狗官踩著多少人的屍身?往上爬,不把人命當命,總算是輪到他償命了?。”
“不過他抵禦外邦戰死,也算是一件功德。”
功過相抵,死得其?所。
雖然這不意味著他和他們的仇怨能一筆勾銷。
但如今以命償命是最?好的結果。
宗承環顧四?周幾個屍體,“給他埋了?立個墓碑。”
他手裡木棍將幾個燒成炭了?屍身?翻來翻去,“就是看著周圍這幾個人身?形不太像。”
匪兵點頭,“但這火燒成這樣,又燒了?幾個時辰,肯定?不是原來的樣子?。”
宗承放棄了?尋找楚禦屍身?的念頭。
總歸那麼大的火勢,連胡人都冇逃出來幾個,他如何能逃出來。
隻是他們還冇找到,楚禦這般做究竟是為?了?護什麼寶貝。
*
夜色深重,山風陰冷。
虞綰音在顛簸的馬車中小憩之時,突然被驚醒。
驚醒的一瞬間?,渾身?冷汗涔涔。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心緒無法安寧,草木皆兵。
山間?殘餘蟲鳴微弱的響動,都嘶啞嘲哳像是在她的頭皮上磨。
外麵馬車行?進的速度慢了?一些,但是朝越依然不敢停。
他需要趕在和主子?約定?的時間?穿過清古坡和他們彙合,這路上耽誤一天?都會有風險。
一陣山風吹動林間?枝葉,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這些微的風吹草動讓虞綰音心絃繃緊,慢慢坐起來,掀開簾子?往外看。
此時已是夜半,這條山路漆黑得有些陰森。
朝越聽見動靜,偏頭詢問,“夫人怎麼起來了??”
虞綰音不安地詢問,“這條路還要走?多久?”
“不久了?,”朝越盤算著剩下的路程,“約麼明晚這個時候,咱們就能穿過清古坡。”
“咱們眼下已經過了?最?緊要的地勢。”
“夫人放心,後麵的路就安全……”朝越話還冇說完,山路前端的出口,出現了?一個個陌生的暗影。
虞綰音聽他的話戛然而止,順著他的視線想往前看。
卻徑直在沿路的草叢中,同?樣看到了?一個個人影。
比吸引到了?猛獸更為?可怕的是,他們在逃亡的路上,吸引到了?陌生的人!
虞綰音霎時屏氣,錯愕地看著眼前人頭攢動。
更可怕的是,這群人體型高大,五大三?粗地像是熊。
這是胡人的特征!
不知?是不是她出現了?幻覺,她聽到有人指著她嬉笑。
是很尖銳的笑聲?。
像是收穫了?什麼絕佳的戰利品!
虞綰音慌忙放下簾子?,躲進馬車裡。
但他們整個車馬都已經被盯上,此舉無異於掩耳盜鈴。
朝越瞬間?加快了?架馬的速度,馬匹再度提速,試圖衝開前麵的包圍。
車馬周圍死侍紛紛蓄勢待發,握緊手中長劍。
刀鞘彈動的瞬間?。
四?周埋伏的胡人也揭竿而起!
“咱們王果真是算無遺策,料事?如神啊。”
說話的胡人眯起眼睛,想起方?才那美人素手掀簾的驚鴻一瞥,生嫩如玉,穠豔迤邐。
也總算是知?道楚禦為?何要安排這樣一條密道送她離開,“活捉這位夫人!其?他人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