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外,圍城的八旗大營還沉浸在對宮內“人質”和補給問題的糾結中時,一匹快馬如同撕裂綢緞的剪刀,衝破深秋的晨霧,帶著一路煙塵,直撲中軍大帳。
馬上的騎士渾身泥濘,背插代表著最緊急軍情的三根羽毛,剛衝到轅門前便力竭摔落馬下,手中緊緊攥著的油布包裹被親兵迅速呈遞到幾位主事的親王世子麵前。
“報——!江西、湖廣急電!刁民聚眾作亂,以‘順天應人’為號,連破數縣!南昌府告急!武昌府告急!”
帳內瞬間死寂,隨即如同炸開了鍋。
“什麼?!”
“南方……南方也亂了?!”
“怎麼可能這麼快?!”
肅親王一把搶過軍報,快速掃過,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軍報上詳細描述了因朝廷遲遲無法平定京師的“紫禁城之亂”,威信掃地,加上地方官吏趁機盤剝,以及連綿天災,終於釀成了大規模的民變。亂民勢頭極猛,絕非尋常土匪,儼然有席捲南方的態勢。
這訊息,比紫禁城裡那位“雍正天王”每日的“烤肉”威脅,更加致命!
幾乎在同時,紫禁城內,養心殿。
雍正(天王)正對著一幅簡陋的南方地圖沉思。一名穿著包衣服飾,但眼神精亮的中年人悄無聲息地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聽完彙報,雍正的臉上冇有絲毫意外,反而緩緩露出了一個難以捉摸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瞭然,一絲期待,甚至還有一絲……嘲諷。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遙遠的南方。
“饑民易子而食,官吏敲骨吸髓,朝廷顏麵掃地……這火,早就該燒起來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他們以為困住的是我,殊不知,是他們自己把自己和這座腐朽的江山捆在了一起。”
他回頭看向那名下屬:“告訴裡麵的弟兄們,穩住。外麵的人,比我們更急。時候,快到了。”
真正的風暴,確實纔剛剛開始。這風暴不僅來自南方,更來自這僵持局麵下,每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算計。
城外大營的混亂,比宮內預想的還要劇烈。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分兵南下平叛!”一位掌管部分兵權的郡王激動地喊道,“若讓亂民成了氣候,席捲江南財賦重地,我大清根基動搖,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分兵?說得輕巧!”鄭親王世子立刻反駁,“紫禁城怎麼辦?裡麵的各位叔伯王爺怎麼辦?我們前腳走,後腳裡麵那位‘雍正’就能挾持著人質,大搖大擺地走出來,甚至直接登基稱帝!到那時,我們是叛軍還是官軍?”
“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南方糜爛嗎?京城之亂尚可遮掩,若南方數省皆反,訊息根本封鎖不住!天下各省督撫還會聽命於一個連京城都掌控不了的朝廷嗎?”
“進不能攻,退不能守,內外交困,這……這簡直是死局啊!”
爭吵聲、歎息聲、無奈的咆哮聲充斥大帳。之前維持的脆弱平衡,被南方突如其來的烽火徹底打破。繼續圍困北京,可能失去整個天下;撤圍南下,則意味著放棄政治中心和宗室親王,同樣可能導致中樞崩潰。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圍城的八旗兵中蔓延。他們大多是京旗子弟,家眷產業都在北京,如今不僅老家被“端”,連南方的退路和財源也眼看要斷,軍心士氣瞬間跌至穀底。
一些原本就心懷鬼胎的宗室和將領,眼神開始閃爍,私下裡的串聯變得更加頻繁。或許……是時候為自己,為家族,考慮一條新的出路了?
紫禁城,依舊沉默地矗立在那裡,但它所代表的皇權威嚴,在這內憂外患的雙重夾擊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而城內的那個人,彷彿一個耐心的漁夫,正靜靜等待著魚兒在混亂中自己撞入網中。
對峙進入第二十天,紫禁城,太和殿前廣場。
被軟禁的數十位親王、郡王、貝勒們,第一次被集中帶到了這裡。他們麵色憔悴,驚疑不定地看著站在漢白玉台階上的那個身影——雍正天王,或者說,上帝次子。
雍正冇有穿龍袍,也未著戎裝,而是一身素色的布袍,目光掃過下麵這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宗室貴胄。
“諸位王叔、王弟、子侄,”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爾等可知,為何這萬裡江山,會落到今日內憂外患、烽煙四起的地步?”
冇人敢回答。
“因為‘天子’已不足以承載天命!”雍正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狂熱的感染力,“自詡天子,承天牧民,卻搞得民不聊生,滿漢隔閡,官逼民反!這‘天’,是何等不公?又是何等無力!”
他話鋒一轉:“朕乃上帝次子!上帝,乃獨一無二之真神,高於爾等所知之‘天’!朕奉上帝之命,降世救贖,非為滅滿,亦非為興漢,乃是要滌盪這汙濁世道,為上帝遴選真正的‘選民’,建立人間天國!”
他舉出例子,從上古三代之治的傳說,到曆代興衰的教訓,甚至引用了一些被曲解的儒家經典和模糊的西方傳說,竭力論證“上帝次子”的尊貴遠超“天子”,唯有皈依唯一的上帝,放棄狹隘的族群之見,才能實現真正的“滿漢一體”,共享太平。
階下的王爺們聽得目瞪口呆,有人覺得荒誕不經,有人暗中嗤笑,但更多的人,在經曆了近一個月的囚禁和心理折磨,尤其是在得知南方大亂、西北不穩的訊息後,內心那根堅持的弦,早已鬆動。
就在雍正“佈道”的同時,宮外的最新情報也被巧妙地傳遞進來:西北迴部有異動,川陝交界處出現大規模流民暴動,甚至截斷了部分入京官道!
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王爺們心中殘存的僥倖。
鄭親王(老王爺本人,通過特殊渠道與外麵兒子聯絡後)在囚禁他的偏殿裡,對幾位地位最高的鐵帽子王歎息道:“內外交困,已是死局。再僵持下去,愛新覺羅的江山就真要徹底爛掉了!裡麵這位,雖是……狂悖,但手下那幾百人是真能打,而且他似乎真有一套蠱惑人心的說法。若他真能……”
簡親王介麵,聲音沙啞:“若他真能借用那‘上帝教’平息漢人怨氣,穩住局勢,或許……或許是一條絕路中的生路?總比天下皆反,你我皆成階下囚,甚至……”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儘之意——甚至成為“烤肉”。
對峙第三十五天,一場秘密的,將決定帝國命運的談判,在坤寧宮(被臨時用作談判場所)展開。
雍正本人與幾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爺進行了數輪艱難的磋商。
最終,一份堪稱奇特的協議達成了:
1.雍正(上帝次子)方麵:公開承認滿、蒙、漢八旗人為上帝在人間的“選民”,享有特殊的地位和義務。雍正承諾,將以“上帝次子”和“天王”的身份統領所有“選民”,平息內亂,重建秩序。
2.八旗權貴方麵:集體承認雍正(天王)的最高統治權,並率領八旗子弟集體皈依其創立的“上帝教”。清廷官方意識形態將進行重大調整。
3.繼承權保證:作為換取八旗權貴支援的關鍵條件,雍正保證,他的繼承人,將由一位“血統純正”的愛新覺羅氏子孫擔任。這一條,極大地安撫了宗室們對於江山徹底改姓的終極恐懼。
協議達成的訊息傳出,圍城的八旗大軍在經曆短暫的騷動和不可思議後,大部分選擇了服從。畢竟,繼續打下去或者撒手不管,對他們任何人都冇有好處。如今,既能保住家族地位和特權(甚至以“上帝選民”之名獲得新的合法性),又能避免內戰和亡國,似乎……也還能接受?
紫禁城門緩緩打開。
雍正天王與幾位領頭的老王爺並肩走出,向所有人宣佈了新的盟約。一場看似不可能的內戰,以這種近乎荒誕的方式“和平”解決了。
緊接著,整合後的八旗軍隊,在“上帝次子”的旗幟和傳統龍旗的共同指引下,開始轉向,準備撲向南方和西北的叛亂烽火。
而與軍隊同時出發的,還有雍正親筆撰寫,以“上帝次子”名義頒佈的,旨在闡釋新教義、爭取民心、瓦解叛亂的綱領性檔案——《大義覺迷錄》。這本書,將上帝教教義與儒家倫理、現實政治需求強行糅合,以其強大的邏輯(哪怕是扭曲的)和不容置疑的口吻,隨著帝國的兵馬,迅速傳向四方。
雍正時空,走上了一條與任何曆史記載都截然不同的、光怪陸離的道路。暫時的聯合達成了,但“上帝次子”與“傳統宗室”、“上帝選民”與“天下子民”之間的新矛盾,也纔剛剛埋下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