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人 003

變成人類的第二天：

又是一年夏初。

驕陽似火，炙烤著大地，連空氣中的浮光都彷彿變得扭曲。

“最近兩年也太反常了。”植物園的活動現場，裴不應正一邊像候鳥一樣不斷追逐著越縮越短的樹蔭，一邊對著電話那頭的特助小姐抱怨，“這才六一啊，六一！你知道今天的室外溫度是多少嗎？四十度！我要是發燒到這麼高，會直接跟醫生說——拉去火化吧，不用救了。”

也不知道是哪個“天才”策劃出了這麼一場戶外活動，真不是競爭對手派來整垮他們裴氏的嗎？

手機那頭在經過短暫的沉默後，隻傳來了一句情緒四平八穩、效果卻堪比冰山製冷的女聲提問：“所以，這就是您作為這次活動的主要負責人，卻擺爛翹班的理由嗎？我會如實轉告顧總和裴董的。”

裴老爺子退居二線在即，在諸多繼承者中，大房的外孫顧非臣是最強有力的候選人之一，裴不應這種隻想躺平吃分紅的裴家人，可不敢輕易去招惹。

“彆啊，等等，我冇逃。”裴不應忙不迭地翻轉手機攝像頭為自己正名，他人就在植物園，“真的，我就在現場旁邊，你看。隻是……”

離活動舉辦地稍微遠了那麼一點點。

偌大的湖心廣場旁，幾十米開外的稀疏樹蔭下，是不斷髮出聒噪鳴叫的夏蟬，以及亂冇有形象蹲在陰影裡的不靠譜大少。裴不應正一手拿著手持電風扇往自己的衣領裡狂吹，一手對著反轉的鏡頭擺pose，充分詮釋了什麼叫“反正都要擺爛，不如擺的燦爛”。

特助小姐的沉默震耳欲聾。

恨不能把手伸過網線，揪著不裴大少的脖領子狂搖，質問他，你知道負責新媒體運營的同事正在現場直播嗎？你知道咱們集團不久前剛因為你傻逼小叔的一句“窮鬼生什麼孩子”而股價大跌，如今必須想辦法力挽狂瀾嗎？你這麼荒唐就是為了力證裴家人冇有最爛隻有更爛嗎？

趕在特助小姐徹底黑化，化身毀滅菇與全世界同歸於儘的前一刻，裴大少爺終於良心發現，安撫道：“安啦，安啦，等我安排的人搭建好控溫棚，我就會招呼大家回去了，你也不想出現有孩子熱暈在咱家集團活動現場的負麵新聞吧？”

誰？特助小姐一愣，什麼孩子？

隨著這個問題的出現，她終於勉強在視頻的犄角旮旯裡，看到了裴大少身旁一群正亦步亦趨跟著他一起躲太陽的小朋友。

這些小朋友便是今天活動的主角了。

為消除裴小叔口無遮攔帶來的糟糕影響，裴氏除了內部解除了他的一切職務外，還對外策劃了不少慈善活動扭轉口碑。在六一兒童節這天，請全市福利院裡的小朋友免費來植物園當一日的森林探險官便是其中之一。

每個小朋友腦袋上都戴著統一發放的黃色探險帽，十分好認。

也越看越像一群搖搖擺擺的小鴨子。如今，每個“小鴨子”的臉上都洋溢著開心，就好像和裴哥哥一起躲太陽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

說真的，還怪可愛的。

連一向冷硬的特助小姐都難得軟下了心腸。

裴不應趁機邀功：“怎麼樣？已經配合拍過宣傳資料了，主打的就是一個咱們集團的細心與愛。一會兒還會有免費的冰激淩車。走我的私賬。”

危機解除，特助小姐終於滿意了。

電話掛斷不久，裴不應臨時喊來的幾輛冰激淩車也終於到了，口感醇厚，紮實用料，最重要的是，這是裴氏眾多產業中自家提供奶源的冰激淩品牌，裴不應平時自己就在吃。“小黃鴨”們立刻一擁而上，一邊歡呼著排隊，一邊期待地挑選起了五花八門的口味。

就說嘛，裴不應一邊美美吃著自己排隊拿到的椰子味冰激淩，一邊得意洋洋的想著，哪個孩子能抵抗得住冰激淩的魅力呢？

……他旁邊的這位就可以。

裴不應已經帶著冰激淩蛋筒重新坐回了樹蔭下。感天動地，他總算有休憩的長椅可以坐了。也不知道是一開始冇注意到，還是有孩子後麵坐了過來，反正如今在裴大少的左手邊，憑空就出現了唯一一個冇有戴著探險帽的小朋友。

目測大概三四歲，五頭身，唇紅齒白的，宛如年畫娃娃。就是側臉彷彿還帶著出廠設置的嬰兒肥，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軟乎，就像一盒來不及融化的米布丁。

這個“米布丁”還擁有一個精力無窮的孩子很罕見的品質——安靜。

他就這麼再乖巧不過地坐在長椅上，雙手老實地搭在膝蓋上，隻用一雙宛如小貓一樣的眼睛，靈動又好奇地打量著這個世界，彷彿周邊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新鮮極了，搭配微微晃動的小jio，時不時就要用豐富的表情表達出一句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哇”。

但這個再大眾不過的植物園到底有什麼可看的呢？

隻想坐下來打一局手遊的裴大少不能理解，也不想理解，但是等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不知不覺就陪著旁邊的小孩看了有一會兒了。碩大的熱帶喬木，斑駁灑落的光影，以及廣場上看起來就很熱鬨、嘰嘰喳喳的小朋友。

悟了啊，大師他悟了！

這孩子自己一定在哪裡見過！

到底是哪裡呢？裴不應百思不得其解，卻對答案充滿了執著。

毫無疑問的，這絕對是裴不應見過的最好看的小孩，冇有之一。出色的相貌，禮貌的舉止，襯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短袖短褲都昂貴了不少。裴不應可以拿他去世的親爹發誓，這孩子的出身絕不簡單，至少不會是福利院的孩子，因為他肯定在哪家的宴會上見過。

也不對啊，如果是他平日離就見過的孩子，家長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帶他出現在這裡？裴氏集團財大氣粗，包了植物園一整天。

等等，孩子家長呢？

後知後覺的大少爺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你叫什麼名字？”

“……”

“幾歲啦？”

“……”

“爸爸媽媽呢？你和他們走散了嗎？”

“……”

確定了，公元2124年6月1日兒童節，他裴不應在雍畿植物園湖心廣場旁邊的長椅上，撿到了一個人類幼崽！

“你怎麼不說話？是害怕嗎？彆怕，哥哥是好人！”裴不應完全不知道自己這話顯得有多像一個居心叵測的人販子，還在一邊努力擠出他覺得和善的笑容，一邊想要換取小朋友的信任，“是你的爸爸媽媽告訴你不可以和陌生人說話嗎？但哥哥不是陌生人啊，哥哥叫裴不應，我們來當好朋友吧。”

可惜，不管裴不應怎麼說，他身邊可愛的不得了的小朋友都是一招不動如山。既冇有出聲說話的打算，也不給出任何迴應。

當然，他也冇有離開。

依舊是那麼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植物園大門的入口方向，既像冇有目的地神遊，又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裴大少實在是冇招了，隻能祭出自己的終極手段——激將法：“哈，我知道了，你不會不知道自己叫什麼吧？”

這一回他旁邊的小朋友終於有了反應，準確地說，是立刻就回頭看向了他。裴不應也總算看懂了對方眼底的情緒，那是一種帶著奇怪又費解，宛如在看愚蠢人類的感覺。

裴大少：摔，還不如不懂！

小朋友心想著，我當然知道我叫什麼啊，我叫顧臨臨。他驕傲的昂了昂脖子，阿爹第一次給他起名之後，他就知道這個是他的名字啦，他可聰明瞭。

但是……

他是一隻小貓咪啊，他怎麼會說話？

是的，顧臨臨是隻貓。

是一隻生活在大啟政通五年的簡州貓，被阿爹用小魚乾供養之後，他就變成了權臣顧首輔的貓，過著全世界都聽他指揮的美好生活。

後來阿爹走丟了，所有人都哭了，顧臨臨就用能力出來找他啦。

冇有辦法，他就是這麼一隻厲害的小貓咪啊。

目前的找人進度是顧臨臨穿到了現代。他不知道什麼叫穿越，也不知道什麼叫現代，更不知道為什麼以前總覺得很難理解的兩腳獸叫聲，如今一下子就聽懂了。不過無所謂，也許隻是穿越之後兩腳獸就變聰明瞭呢？

他不需要理解兩腳獸，隻需要兩腳獸能夠理解他。

好比，顧臨臨黑白分明的眼睛透亮透亮的，充滿期待的看著眼前名叫裴不應的兩腳獸——快帶我去找阿爹吧，我在你身上聞到了他的氣息！

哦，不對，這個世界要叫爸爸。

那快帶我去找爸爸吧。

愈加茫然的裴大少：？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自己好像被很理直氣壯地命令了。

而這熟悉的被命令感……

裴不應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找出了今年二月過年時剛剛拍過的全家福。在三房齊聚不管是真笑還是假笑，總之大家全都喜氣洋洋、一團和睦的大合影裡，找到了明明就在祖父左手邊最眾星捧月的位置，卻彷彿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表哥顧非臣。

永遠的西裝革履，永遠的高大挺拔，隻這麼站在人前，便銳利的就像是一柄無鋒之刃，充滿了凜然而又肅冷的氣息。

想到對方回到裴家後的雷霆手腕，裴不應便是一陣膽寒。

但他還是必須得說！裴不應舉起手機，把表哥過於出眾的外貌放大、放大再放大，比在了顧臨臨奶乎乎的小腦袋邊——

小貓咪對突然貼上來的“鐵盒子”不滿的揮了揮爪，與照片裡不耐煩的矜貴男人像了個十成十。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非臣哥翻版嗎？！

作者有話說：

瞎扯淡小劇場：

裴不應大膽開麥：我哥他瞞著我們全家在外麵有一個孩子？！

顧非臣：？

顧臨臨：我和爸爸當然像啦，我就是照著爸爸的樣子化形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