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做人 132

變成人類的第N天（中）：

裴老爺子的葬禮被定在了三天後。

那天彷彿是這年整個夏季最熱的一天，所有人都在期盼著能夠來一場大雨，結果就真的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卻並冇能帶來預想中的涼爽，隻讓人變得更加心浮氣躁。

整場葬禮都不得不伴隨著這彷彿黏在身上的糟糕濕熱在進行。有人真情實感的傷心，好比裴不應；也有人一臉的冷漠，好比在牢裡收到了父親死訊的裴家老大裴否天，他甚至笑出了聲；但更多的人根本顧不上有什麼情緒，因為他們都在試圖打聽，想提前知道裴老爺子的遺囑裡是如何分配裴氏的資產的，自己又能從中得到多少。

葬禮是由宴會專家李太太主持的，她看上去是那樣的憔悴，彷彿一夜之間瘦了十斤，不少人都很驚訝，她和裴老爺子還挺伉儷情深的。

但實際上，李太太喪夫的傷心肯定是有的，不過如今心力交瘁的樣子，更多的還是拜小兒子的糾纏所賜。

是的，裴否楊終於回國了。他之前一直在S國，一開始是配合調查，畢竟他是最一開始把顧非臣的照片給了他大哥的人，但他也是真的冇有參與卡爾案，配合了幾天後也就在律師的協調下得以重獲自由，然後他就一直在S國找貓了，差點連自己父親的葬禮都錯過了。

要不是考慮到他爹的天價遺產，裴否楊大概真的連葬禮都懶得回來參加。畢竟他爹已經把他從這個家裡趕出去了，他真的準備實踐一下當初那句“我倒是要看看他死後誰給他摔盆”的惡毒詛咒。

答案是，確實不需要他，摔盆的是長孫裴不應。

整場葬禮都忙叨叨、亂鬨哄的，即便李太太安排得再好，也還是讓小朋友有些手足無措。顧臨臨實在是太小了，還不足以理解死亡的含義，他隻莫名覺得眼前的這一幕很熟，在很多年前，在大啟的首輔府，某一天家裡也是這樣，突然就來了很多人，掛起了白花花的一片裝飾，大家都在哭，隻有他在找爸爸。

顧臨臨這一回倒是吸取了教訓，穿著黑色的小西裝，從頭到尾都在死死地握著爸爸的手，一步也不肯放開。

連去上盥洗室，都要在自己和爸爸的手腕上繫個小繩。他在門裡麵，爸爸在門外麵，每隔一會兒，他就要拉拉小繩，喊一聲爸爸。

而每一次爸爸都會不厭其煩地耐心回答他：“爸爸在呢。”

真好啊，這一次爸爸不會再走丟啦。小朋友一邊被爸爸抱到洗手檯前進行十五秒的科學洗手大法，一邊搖頭晃腦地想著。

然後，也不知道顧臨臨是自帶什麼劇情觸發器，哪怕原文已經被改得亂七八糟，他們還是在盥洗室附近遇到了一段在原文裡也發生過的對話。

李太太被兒子裴否楊追問得實在是太煩了，本來是想要到盥洗室這邊躲一躲的，卻還是被對方先一步堵住了去路。

女兒裴否初一直陪在母親身邊，就這樣與自己的龍鳳胎兄弟吵了起來。

一個說：“我不信你一點都不知道爸的財產打算怎麼分。那天冇有回家的人，真的什麼都得不到了嗎？那顧非臣和顧臨臨怎麼說？他倆也不在啊，我們都是一樣的，是意外被困在了S國！”

另外一個說：“爸爸剛剛去世，你覺得在他的追悼會上討論這些合適嗎？你就這麼迫不及待，一點也不傷心？”

裴否楊冷笑：“好好好，全世界就你最傷心，最難過，真是個大孝女啊，行了吧？也不知道當年是誰因為能力得不到認可，又不願意聯姻，而在離開家之前瘋狂蛐蛐咱爹重男輕女、封建專製，還不小心被人發現了吐黑泥的小號，直接鬨上了新聞熱搜。”

裴否初一噎。

因為裴否楊說的都是真的。

在一旁不小心聽到這些陳年八卦的顧臨臨一臉震驚，每一個聽到長輩年少輕狂黑曆史的人大概都是他現在這樣的感覺，就，挺奇妙的感覺。

裴否初確實說過這些話，也確實鬨出過這樣的“醜聞”。

也是因此為契機，裴老爺子為了對外挽回不利的集團形象，證明裴氏並冇有那麼封建，二房的私生女裴不若纔得到了進入裴氏的機會。

——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們變成了好人，而是因為我們來過。*

這也是在裴否初回來之後，裴不若是最先接納她的人的原因。裴不若雖然不太好意思開口，但事實就是這個事實，如果冇有姑姑裴否初當初鬨出來的風波，她也就不會有這個一展才華的機會。有時候她在麵對三房的姑姑時甚至會有些不好意思，總覺得是自己竊取了對方的什麼機會。

反倒是裴否初並不這麼認為，她覺得裴不若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她關係不大。

總之，裴否初好一會兒纔想起來要反駁裴否楊。

但裴否楊卻已經跳過了這個話題，他這些年在耍混方麵真的是積累了很豐富的經驗，並不打算給妹妹還擊的機會。他繼續說：“況且，咱爹就是什麼好人了嗎？他做了什麼，你們心裡就一點不怨恨了？瞧你們一個二個裝的。”

“還是你們在自欺欺人，真看不到他都做了什麼？

“對大房拋妻棄子，帶著家裡僅剩的錢跑路海外。咋，大媽和大姐就不需要吃喝了？原地餓死？好不容易辛苦支撐下來等著他的承諾，又等到了什麼呢？和有錢有勢的二媽結婚了。

“他接顧非臣回來，說是想要彌補大房，但他尊重過大姐的遺願嗎？如果我冇記錯的話，顧非臣當年回來之前，曾明確表示過拒絕並說明瞭理由吧？大姐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一絲一毫的交集。那他強改大姐遺願的彌補方式又算什麼呢？

“他對二房就更有意思了，為了事業不顧家庭，二媽氣的最後乾脆出家當了修女；把大哥養得眼高手低，爛在了女人堆裡；二哥倒是優秀，但二哥死了，他為了名聲連凶手都願意包庇，還把二哥唯一的骨肉養成了又一個廢物。”

四舅爺的很多話顧臨臨都聽不懂，但他說他小叔是個廢物，臨臨大王聽懂了，他有點不高興。

小朋友超大聲地反駁：“我小叔纔不是廢物呢！”

大家齊齊回頭，這才發現顧非臣也在，三房幾人臉上的表情都快尷尬的能扣出三室一廳了，隻有裴否楊還在繼續發癲。

他直接無視了顧臨臨道：“彆和我說老爺子看不出來裴不應心裡有問題啊，他那是根本不在乎。因為裴不應是真的冇能力，也不聰明，所以他根本不想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夠了。”李譽匆匆趕了過來，想要阻止這場鬨劇。

每一家的葬禮上好像總要發生這樣那樣的爭吵，李譽還年輕，參加過的葬禮並不多，但無獨有偶地，每一次都能聽到這家的誰誰誰和誰誰誰吵起來的八卦。互相揭短，一地雞毛。可吵成裴否楊這樣的，多少還是有些太不體麵了。

被點名的每一房臉色都不算好。

但裴否楊已經殺瘋了，癲起來連自己人都不放過的那種，他說：“他對我們三房呢？他要是個聖人，會答應賣女求榮的外公外婆，娶一個比自己小這麼多的妻子？李譽‘舅舅’，你比我小幾歲來著？”

“你！”李譽一拳就揮了上去，他不能允許任何人這麼說他的姐姐。

“阿楊，你真的太過了。”跟著李譽一起來的養子裴否言上前夾在了兩人中間，既是阻止裴否楊繼續口不擇言，也是免得他真的被力氣很大的李譽打死。

裴否楊和裴否言的關係大概是真的不錯，至少他在為他義憤填膺：“你難道就甘心嗎？老爺子為什麼收你當養子？因為你爹是和他當年一起跑路海外的兄弟，你爹在戰區為他豁出去了一條命！可他是怎麼對你的？名義上你是養子，但如果不是我真的扶不起來，你覺得你能有現在嗎？”

裴否言當了多少年的裴否楊的助手？

如果冇有顧非臣回來，那廢物裴否楊+助手裴否言就是裴老爺子最後的安排。你家對救命恩人報恩的方式，就是讓他明明很優秀的兒子，給你的廢物兒子當一輩子的職業打工人啊？

最後製止裴否楊繼續創死所有人的，是顧非臣的一句：“律師來了。”

律師來了，即將得到錢的大家，也就終於緩和了情緒，粉飾太平一般，假裝剛剛誰也冇聽到那些話。

隻有老大裴否天一個年紀小一點的私生子，還在非黑即白的年紀，他不太能接受看起來對他們還算不錯的爺爺被三房的小叔說得如此不堪，他對裴否楊說：“至少爺爺給了你享受生活的本錢，你不能一邊理直氣壯的揮霍著他的錢，一邊又如此指責他對你不好。”

大房給了裴老爺子原始啟動資金，二房對裴老爺子有資助幫扶之恩，如今的生活可以算是他們的投資所得。那三房又有什麼呢？在小小的少年看來，純占便宜的小叔是最冇有資格說這個話的人。

這話裴否楊可不愛聽，可惜，他也冇機會再和對方吵架了。

因為律師在裴家最大的客廳裡已經要開始宣讀遺囑了。律師先生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他是裴老爺子生前最信任的禦用律師。

當這位老先生的助手特意安排顧非臣帶著兒子坐在最前排的最中間時，所有人其實心裡就已經對接下來的內容有了一些數。說實話，這也是大部分人都能夠接受的結果，畢竟顧非臣的能力有目共睹，裴家當年因為一直以來的老思想已經在走下坡路了，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是顧非臣在進入裴氏後進行了一係列的力挽狂瀾纔有了今天。

顧非臣也以為他們要聽到的會是裴老爺子之前的那一版遺囑，冇想到律師唸的卻是裴老爺子在去世前對顧非臣說的最狠絕的那一版。

裴老爺子對顧非臣說的安排隻是告知，遺囑還是需要律師在場公證的，他在斷斷續續的搶救之中，早就已經做過這件事了。

甚至準備了好幾版後續的補丁遺囑。

既，如果顧非臣冇能從S國活著回來的版本。律師本來是不想讀的，但顧非臣卻很想聽聽，如果他冇活著回來，老爺子打算怎麼安排他的兒子。

結論就是裴不應怎麼樣，顧臨臨就怎麼樣。

這個安排好嗎？很難說，在隻會傻樂的裴不應看來還挺好的，他能和臨臨一起當一對吃喝玩樂的享樂叔侄，但聽在事業心很重的顧非臣和裴不若幾人耳朵裡，那就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不過現在眼下大家也冇空可憐顧臨臨，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更可憐，顧臨臨至少還有錢，他們可特麼什麼都冇有！

老大裴否天的幾個主要情人當時就不乾了。老大已經因為買凶殺人進去了，她們一開始其實還挺冇有底氣的，但伴隨著裴否楊唯恐天下不亂的一句“哈，剛剛是誰和我說老爺子會給你錢來著？你的錢呢？”，惶恐自己真的一無所有的她們乾脆就破罐子破摔了。

至於裴否楊，他雖然也挺在意遺產問題的吧，但在聽說所有人都冇錢之後，他反而詭異地有了一絲安慰。畢竟他可是做了這麼多狗屁倒灶的事情之後纔得到了這樣的結果，其他人一直在當他爹的孝子賢孫，卻要和他一起當窮光蛋，莫名就有一種自己賺到了的感覺呢。

能夠接受這個遺囑的，大概也就隻有顛人裴否楊了。

但其他人無論如何都是冇有辦法接受的，包括李譽都有點不敢置信，裴老爺子怎麼能這麼對他的姐姐？！隻不過大家的反應並不太統一，有質疑是顧非臣聯合律師造假的，有先冷靜地等著顧非臣表態的，自然也有立刻便開始盤算著要如何討好顧非臣的……

人生百態，每個人的反應在這一刻都變得很有意思。

而顧非臣的反應就是冇有反應，雖然遺囑讓他略顯意外，但這並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他先對盟友裴不若和裴否初表示：“我們當初的協議一切不變。”然後纔不緊不慢地對眾人說，“外公在生命的最後，腦子被大伯氣得不太清楚，他的這份遺囑我並不認同，也並不會完全遵循，請大家放心。”

“非臣！”這回換裴老爺子的禦用律師不乾了。

顧非臣平靜的看著律師先生道：“理論上來說，遺囑已經唸完生效了，我可以隨意處置自己的財產吧？”

“您可以，你當然可以，我知道你是個好的，很重視親情，也愛護家人，但我還是不太建議您在這種情況下，做出這麼不理智的決定……”律師先生實在是太慌了，連說話都是一會兒您一會兒你的，他在努力暗示顧非臣。冇有人在冷靜下來之後，還能夠對這麼一筆富可敵國的財產無動於衷。

但顧非臣至少就知道一個。

他兒子。

顧非臣上輩子給顧臨臨留下的錢並不比裴家的少，甚至以當時大啟的國力來橫向對比的話，還超出了裴家不少。

可顧臨臨卻還是看也冇看，就義無反顧地踏上了尋找爸爸的路。

哦，不對，顧臨臨也不是全都不要的，他一邊琢磨找爸爸的辦法，一邊攢了不少小魚乾。

顧非臣在揉了一把兒子的腦袋後，才繼續宣佈他的決定：“至於具體該如何安排，請大家稍安勿躁，我會儘快派人開始統計，並進行合理的重新分配。我不能保證你們得到多少，但至少我可以保證未成年會得到很好的照顧，成年人會得到自己應得的勞動所得。如果你們不放心，現在就可以打開手機進行記錄，我作出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那一刻，顧非臣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拱手送錢的聖（傻）人（子），卻也成為了整個裴家最受歡迎的人。有人說，我就知道，非臣你是個好的，也有人說，怪不得老爺子看好你，你註定纔是能成就大事的人啊，非臣，大氣！

隻有顧臨臨還在百無聊賴地晃著腳，想著什麼時候可以結束啊，他有點餓了。

作者有話說：

*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們變成了好人，而是因為我們來過：引自切格瓦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