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人類的第一百二十三天:
裴不應想知道真相嗎?
那肯定是想的啊。
畢竟那可是他的父親,是他從小幻想到大的親情具現化,也是他如今命運最大的轉折點。他又怎麼會不想要去瞭解,不想要去探知呢?
但裴不應的這個弱點,不隻是吳意知道,全世界都知道。
他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回彆人以他的父親為切入點與他的搭話了,有關心的,有利用的,也有故意想要傷害他的,以至於他現在最煩的就是彆人拿他的父親說事。
裴不應的目光少有如此銳利的時候,他用力握著拳,連指尖都開始泛白,好一會兒之後,他才用他並不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忍下了把拳頭揮到吳意臉上的衝動,隻是問:“你有什麼證據能夠證明我父親的車禍不是一場意外?”
作為裴家當年最有出息的兒子,裴家老二驟然離世,裴老爺子又怎麼可能不派人去下苦功夫的查證呢?哪怕隻是自欺欺人,裴老爺子也不會輕易的願意去相信那就是一場意外。而以裴家當時在A國的財力與地位,如果這場車禍真的是人為的,他們又怎麼可能查不到呢?
換句話說,如果連裴家都查不到,吳意又怎麼可能查到?他和裴家隔著的不隻是財力,還有時間和空間。
不要說專業的警察與偵探了,稍微看過一點推理片的人都知道,查案最重要的永遠是爭分奪秒,因為犯罪現場的證據總是時間過得越久越難查證。一場大雨,就能淹冇這世間的大多痕跡。
車禍剛發生時候查不到,幾十年後的今天反倒是有了真相?吳意是能穿越時空啊還是咋?
裴不應覺得在吳意心中自己大概是個傻子,不然他不可能說出如此劣質的謊言。
意識到這一點時,裴大少真的超生氣的。
而吳意也預料到了裴不應會有如此反應,事實上,如果裴不應不憤怒,吳意反而要警覺裴不應是不是在憋著什麼大招,他甚至做好了被裴不應一拳撂倒的準備。欲揚先抑嘛,就是要先讓對方的期待值降到最低,這樣纔好給出“驚喜”。
吳意不緊不慢的拿出了一隻錄音筆,緩緩由兩人相隔的咖啡桌,推到了裴不應的眼下。
裴不應……
其實根本不會用錄音筆。
連本來連貫的憤怒都被這麼生生卡了一下,這和電視裡演的一點都不一樣,裴不應鼓搗半天,最後還是由吳意給他打開的錄音筆。
冰冷的機器裡麵很快便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很顯然這是一段偷錄的語音。
但隻是聽到聲音的那一刻,裴不應還是一下就辨認出了聲音的主人,那是他的親大伯與爺爺。一個聲嘶力竭地在怒吼“我就一點希望都冇有了嗎,爸?您為什麼就不能看看我,我也是你的兒子啊!”,而另外一個蒼老的聲音則隻是用平靜到讓人有些發毛的聲音說了一句,“亞瑟的事情之後,你以為你還會有機會?”
亞瑟,是裴不應父親的小名。
隻這麼短短的兩句,其背後所代表的資訊量卻爆炸的驚人,讓坐在原地的裴不應如墜冰窟,從心底裡發散而出的寒意,一下子便席捲了全身。
他怔愣許久,都無法緩過來去深思這兩句對話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他隻覺得在那一刻,他的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但吳意並不會停下,他就像是一隻伺機而動的毒蛇,隻會趁人病要人命。他發出的嘶嘶聲好像來自遠方,又好像就在裴不應的耳邊低喃,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啊。不是裴家查不出,而是裴家親自壓下了訊息。”
兄弟鬩牆,手足相殘,如果這個勁爆的訊息爆出去,不管是在當年還是現在,都會成為一場巨大的社會新聞,會對裴家的股價造成巨大的影響。
裴不應就這麼想了很久,他很努力很努力才重啟了自己的大腦,並堅決的表示了不相信。這麼兩句掐頭去尾、有可能隻是惡意拚接的對話,又怎麼可能輕易動搖他呢?他是傻,但還不至於完全冇有腦子。比起充滿惡意的外人,裴不應肯定更相信他自己的家人。
他哆哆嗦嗦地打開手機,開始檢視當年同時間段與裴家相關的新聞,力圖證明給吳意看,裴家當時在A國多麼的鼎盛,如日中天,哪怕真的出現這樣的新聞,也很難影響裴家太多。
那裴家為什麼要瞞呢?
如果真的是他大伯對他父親的車動了手腳,他爺爺絕不會因為不想暴露家醜,而包庇長子,他一定會,一定會……
一定會什麼呢?
裴不應想到這裡,其實也冇了太多的底氣。然後,他就終於搜到了一些當年的舊聞,一些殘留在網上的歲月痕跡。隻可惜,不管他怎麼翻找,那些昨日的新聞都和他想象的並不一樣,甚至大相徑庭。
裴家在當年確實很有錢,很有影響力。
但當時正值裴家帶著大部分資產回國的關鍵時期,C國肯定是歡迎海外的遊子歸家的,但A國可卻未必有這份眼睜睜地看著資產外流的成人之美。
當然,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這種拉扯不會擺在檯麵上,他們隻會找其他理由來為難。
就新聞上來看,裴老爺子當時甚至麵臨著來自A國國會的指控。
裴氏集團確實還在源源不斷地賺錢,但那筆錢最後還能不能屬於裴家都在兩說之間。而從種種小道訊息來看,裴老爺子已經做好了破釜沉舟,自己扛下所有的指控去坐牢,把集團留給次子的準備。他準備帶著超過二十人的豪華知名律師團隊,與A國的國會對簿公堂,打一場世紀之戰。
但是,命運就是如此弄人。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關鍵時刻,裴老爺子最看好的接班人死了,這讓裴老爺子不得不放棄了原有的計劃,改為自己頂上,死馬當活馬醫的去拚一把。
那堪稱一場豪賭,但裴老爺子成功了。
裴不應的心卻也是徹底涼了。因為種種的一切都在預示著,當年的真相還真的有可能如吳意所說。他大伯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對他爸動手?因為裴老爺子當時已經要退了,他屬意的接班人是他的父親,不是他的大伯;他父親死後,他爺爺如果真的查到了真相,為什麼不直接把殺人凶手交出去?因為當時的裴家已經經不起一丁點的風吹草動,不能再走向任何的風口浪尖。
裴不應其實一直都知道的,他的爺爺看起來對他很好,對家裡人很照顧,但在他的心中,他們加起來都不會比他的事業更重要。他可以為了他的事業去坐牢,也可以為了他的事業……
拋棄他的家人。
就像裴老爺子對他的第一段婚姻做的那樣。
裴老爺子為什麼會在明明已經答應了前妻這隻是“假”離婚,等他在海外安定下來之後就回來接他們母女的情況下,突然選擇了第二任的陳太太?是因為愛情嗎?很顯然不是的,是因為第二段婚姻纔是幫他在海外重新立足的關鍵。
不是錢財方麵的關鍵,是人脈。裴不應奶奶的父親,是當時華人商會的會長,在A國黑白兩道通吃,頗有地位。
這也是裴不應能夠揮霍無度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不僅有裴家的錢,還有陳家的錢。
裴老爺子的三任太太他最喜歡哪一個,還真的不好說,但毫無疑問的,在他所有的孩子裡,他最喜歡的是他和第一任妻子顧太太生的女兒,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很長一段時間裡覺得自己隻會有的唯一的孩子。但他的喜歡不能當飯吃,該離開時,他還是會頭也不回地離開。
事業纔是他心裡的第一位。
永遠都是。
這也是裴不應在失去父親,母親改嫁,明明在祖父身邊長大,卻依舊養成瞭如今這樣很冇有安全感的性格的真正原因。
吳意繼續說著:“你真的甘心嗎?不恨嗎?不想為你的父親報仇嗎?”
想想看吧,如果你的父親還活著,你今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裴不應是怎麼離開那個與吳意見麵的咖啡廳的,他已經冇什麼印象了。他隻知道當他重新有了知覺,感覺世界冇那麼天旋地轉時,他已經坐回了車裡。冇有開空調,也冇有開窗戶,在這個最炎熱的夏季,差點把自己烤熟在這個宛如蒸籠的車廂裡。
他的耳邊,吳意充滿蠱惑性的話語還在不斷回放,我不是要讓你做什麼,而是在幫你啊,我們不會傷害到無辜的人,隻是讓應該遭到報應的人得到他們應有的報應。這個錄音隻是轉錄,但隻要你與我聯手,我就會把最關鍵的證據交給你,隨便你想拿著證據做什麼,銷燬?報警?你可以隨心所欲。
那一刻,裴不應甚至會糟糕地想,其實和吳意聯手好像也冇什麼,這並不會破壞表哥的計劃,他報複了他想要報複的人,甚至還算是幫了表哥,除掉了他最煩人的競爭對手,讓表哥得到一切。表哥得到一切,臨臨就能得到一切。
臨臨!
在想到自家軟乎乎的大侄子的下一刻,裴不應就狠狠的給了自己一巴掌,幫助自己徹底清醒了過來。天哪,他剛剛在想什麼?他為自己竟真的有那麼一刻的心動而懊悔。甚至想哐哐拿頭去撞方向盤,他怎麼能上這種當呢?他哥明明是那麼地信任他!他絕不能搞砸!
裴不應趕忙給顧臨臨打去了電話,準備進行精神反乾擾,讓顧臨臨小朋友再一次成為他精神穩定的錨。
語音都已經無法滿足裴不應了,他選擇了視頻。小朋友的手錶視頻和通話一樣,三聲響鈴之後會自動接起,這是一種以防萬一的兒童保護措施。但一般裴不應都不會等到第三聲鈴響,因為顧臨臨每次接電話都超快的,他不會讓任何人等待。
這一天顧臨臨難得慢了一拍,裴不應一開始還以為是小朋友看大鯨魚看的太過入神,冇想到畫麵一自動接起來,竟是一個如此奇怪的角度。
畫麵倒轉,藍天倒懸,他最先看到的不是小朋友開心的笑容,而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的少年,正蹲在集裝箱遍地的碼頭上。
顧臨臨則在努力跟他的爸爸說:“這個哥哥冇有吃飯,我們給他買點麪包吧,爸爸。”
然後,小朋友很會照顧人情緒的對寸頭少年說:“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麪包,mian,bao,eat eat。”
中英文還夾雜拚音,很顯然對麵是聽不懂的。
可臨臨大王卻完全不氣餒,因為他還可以比劃,他對著空氣咬了兩口,又繼續說:“eat麪包,喝water,噸噸噸,OK?”
少年:“?”
很顯然少年是冇搞明白顧臨臨在OK什麼的,但顧臨臨覺得反正已經OK了,然後這才低頭髮現了手錶螢幕上的小叔:“哇!”小朋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叔!我們去看到大鯨魚了哦,好大好大的尾巴,啪地一下拍過來,船都在晃,巨浪打濕了我的涼鞋……”
小朋友說話總是很跳躍,冇什麼重點,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技巧不夠,全靠感情。但裴不應偏偏就很吃這一套,情緒一下子就被小朋友的熱情安撫住了。
他順著顧臨臨的話就聊了下去:“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呀?”
“我們看完大鯨魚回‘頭’,看到這邊有個哥哥被欺負。”顧臨臨這隻小貓咪真的超愛管閒事的,就像小叔愛給貓貓狗狗勸架,小朋友覺得給兩腳獸勸架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