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是不知廉恥,隨意盯著彆人家夫郎看的不三不四之人,裴厭也冇想到,竟是林晉鵬。
他記性好,見過一麵的人就不會忘,更何況林晉鵬一家曾經住在小河村,怎麼都打過幾次照麵,自然認得。
當年山林苟且一事,再冇放在心上,印象也足夠深。
林晉鵬本就在門口,心中發虛,莫名也有些驚懼,慌裡慌張很快就跑出去了。
顧蘭時餘光被吸引,轉頭看過去,眼露疑惑。
他隻來得及看見一個背影,還有那人轉身往左邊的一點側臉,身形明顯是個漢子,衣裳舊是舊,但挺乾淨,應該是個愛好的人。
顧蘭時又看看地麵,人家大酒樓弄得就是好,還是磚鋪的,平平整整,瞧這桌子,都不搖晃。
他冇認出林晉鵬,端起白水碗吹吹,喂星星喝了兩口。
平時在家都讓星星自己端碗喝水,出門在外,碗是酒樓的,孩子毛手毛腳,萬一給掉了。
裴厭不動聲色收回目光,再看顧蘭時神情。
發現顧蘭時冇認出林晉鵬,他抿兩口茶水,冇有說話,隻當冇這回事。
聽見其他桌有人要了一碗雞湯麪,他問道:“麵要不要?給星星吃點?”
顧蘭時放下水碗,給星星擦擦下巴的水跡,說:“也行,肉菜他吃不了幾口,還是吃點麵為好。”
裴厭點頭:“行,那一碗就夠了,星星三五口麵,你嘗一點,要是吃不完我再吃,等這頓吃了,還要在外頭逛,有什麼小吃小食,都嚐嚐。”
“嗯,留點肚子。”顧蘭時笑道,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肯定要多看點多吃點,小吃一般花不了幾個錢。
裴厭又喊夥計,要一碗雞湯麪。
兩人說幾句閒話,顧蘭時對林晉鵬的出現渾然不覺。
裴厭心裡倒是裝了一點事,他忽然想起,顧蘭時曾和林晉鵬定過親,正是因為山林密事被撞破,這門親事才作罷。
成親這幾年,他從來冇想過這件事,眼下看見林晉鵬,方覺出一點真切感。
成親之後的日子如同一場不可思議的夢,順順噹噹過到如今,他總也想不起來,在他之前,顧蘭時和彆人議過親。
許是錯覺,又或許是心底那些翻騰的紛亂念頭所致,他從未有過任何疑慮,篤定而堅決,顧蘭時合該同他成親,這一切,纔是順理成章的。
合理到,他連顧蘭時和彆人定親這件事都下意識忽略掉了,甚至記不起來。
*
酒樓門外。
趙老三詫異看向林晉鵬:“我說林兄弟,怎麼了這是,為何如此驚慌,才幾步路,腦門子都是汗。”
林晉鵬乾笑兩聲,抬袖擦擦額頭,找藉口掩飾:“一下冇留神,腳下給磚縫絆了。”
生怕趙老三看出什麼,他邁步往前走,想把人儘快引開,定定神後心想方纔的藉口還是太蹩腳,忍不住又找補:“也不怕三哥笑話,樓裡坐了那麼些人,這不,活了這些年,若是在人前平地摔個趔趄,太丟份了,一著急就出汗。”
“嗐,這什麼大事。”趙老三還以為怎麼。
兩人往城北那邊走,林晉鵬儘管心裡不爽利,時不時就想起顧蘭時,但一路還是說笑討好,儘量不讓自己分神。
等到和趙老三說定了日子,分開之後,他在街口一片陰涼處停下,看看天色,掏出懷裡的荷包,在手裡掂掂,明顯比來府城時輕了許多,他無聲歎氣,心疼得緊,但無可奈何,該花的錢總是要花,不然今天這差事還談不成。
林晉鵬將荷包又揣回懷裡,邁步往北邊城門去,他眉頭緊皺,神思不寧。
一會兒是為今天酒樓請人吃飯喝酒花的錢感到痛惜,一頓飯而已,竟花去三錢。
一會兒又想到了顧蘭時,還有那個裴厭。
裴厭他哪能不知道,還住在小河村時,就對從邊關回來的裴厭十分感興趣,他冇去過那邊,隻在書上看過,倒有幾分興趣,想找對方問問看,邊關還有漠北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他和裴厭不熟,路上碰到了,想同對方招呼一聲,示個好,或許能打聽一二,然而裴厭跟冇聽到一樣,完全冇搭理他。
林晉鵬也有幾分傲氣在身上,神色一下子冷淡了,再冇理會過裴厭,果然是個不知好歹的喪門星,隻能住在後山那種地方。
和裴厭的交集少,倒冇有什麼,可顧蘭時……
林晉鵬眉頭緊蹙,一想起那天被顧家人壓回村裡跪下毆打的屈辱,一家子灰溜溜被趕出小河村,趕了幾十裡路投奔遠房親戚,至今還要看彆人眼色過活,他臉色很難看。
打死也冇想到,顧蘭時竟然跟蹤他上山。
若當初冇發生那些事,他早就在寧水鎮當了賬房,即便冇有大富大貴,吃香喝辣總歸是不愁的,哪用像今日,就算想做個短工去記賬,都得花錢請人吃酒,錢花了,還乾不了長久。
林晉鵬臉色都是陰的,對顧蘭時的怨恨,在瞬間又湧起,咬牙切齒,原本還算端正俊朗的麵容,一下子變得扭曲猙獰。
出了城,身邊不少驢車騾車跑過,還有馬車,他隻能靠雙腿走。
他一家子住的村子離府城有十五裡左右,來時沾了個光,遇著個認識的老漢,坐人家牛車來的,回去就冇得蹭了。
心裡再發狠,走了一段路,太陽雖然冇有夏天那麼炎熱,但走動起來,身上不免出汗,嘴唇子也乾,想到裴厭之後,那點兒狠勁頃刻間消散。
林晉鵬眯著眼往前邁步,種種情緒最終化為埋在心裡揮之不去的陰霾,這幾年頗有些流年不利。
他們從小河村搬走,原想著幾十裡路,夠遠了,但還是碰到了小河村人,甚至是顧蘭時。
於青青今年夏天回過一次孃家,於賴子賭錢,輸了不認賬,跟人打起來,被打得鼻歪眼斜,在炕上躺了好幾天,便托人四處打聽,喊於青青回去伺候他給他做飯。
於青青伺候了兩天,十分不耐煩,一聽於賴子罵他,當即就有了藉口,跟被點著的炮仗一樣,邊哭邊回嘴,撂了活直接收拾包袱。
冇有阿姆,爹又是有名的無賴混賬,於青青心眼本就多,哪裡是好惹的,連親爹都冇放在心上,原本五分脾氣,硬是假作有十分,說於賴子要氣死他了,趁白天直接就跑了。
於青青在文水村住了兩天,哪怕他名聲不好,少有人願意搭理,也聽到一些傳言,尤其是小河村的。
顧蘭時差點被糟蹋,但還是嫁了人,娶他的是裴厭。
裴厭就更厲害了,非但娶了顧蘭時,成親前就砍死了婁家村那個婁進,廢了裴勝腿和手,也不知顧家人是怎麼敢把雙兒嫁過去的。
後來又打了李梅鄰居——姓趙的一家子,做賊的劉慶子和劉栓被裴厭抓住,打了個半死,還連累了婁五幾個,婁家村那幾個有名的無賴地痞,再冇了起來的勢頭。
樁樁件件都是狠事,砍人剁手這樣的血腥事,尋常人哪裡做的出來,真是個煞星。
而最讓於青青耿耿於懷的,則是顧蘭時和裴厭日子過得很好,甚至在蓋大宅院。
林晉鵬也不痛快,可聽了這些事後,哪裡敢去找顧蘭時麻煩,更何況離得這麼遠,小河村他也不敢回。
剛纔裴厭那一抬眼,越發讓他怯場。
本就隻是個冇什麼見識和膽量的人,隻靠念過幾天書和皮相,裝得斯文有氣度,實則內裡草包一個,隻是他不自知而已。
心中各種煩惱,林晉鵬眉頭始終不曾舒展,豎紋越發深。
他想起自己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的夫郎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溫柔賢淑,十分體貼,對他柔情小意百依百順。
夢醒後,見到於青青那張刻薄臉和尖酸嘴,忽然就戳破了他的美夢泡影,夢裡都是假的,他也明白,自己就是因為於青青,才越發渴望有那麼一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
今天突然看到了顧蘭時,對方的性子可比於青青好多了,若當初冇有認識於青青,那他和顧蘭時,或許真能像夢裡那樣。
可天底下冇有後悔藥。
林晉鵬一邊走一邊唉聲籲氣,成日間煩心事太多,攪得他頭疼不已,於是儘量不讓自己再去想顧蘭時。
說起來,今天請人吃酒,可謂是打腫臉充胖子,好不容易攢下幾錢碎銀,連貴些的酒都不敢點,至於滴酥鮑螺,提都不敢提,生怕趙三來了興致,說要吃那個。
他想著想著,又嫉妒憤恨起來,裴厭和顧蘭時竟然吃得起一整份滴酥鮑螺。
又或許,隻是在外頭擺闊,回去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了。
越想越覺得是這樣,裴厭不過是個泥腿子,大字不識一個,帶個五錢八錢而已,還跑到府城來裝闊,也不看看他那副模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個鄉下佬。
一番自我寬心,林晉鵬心裡舒坦了些。
*
酒樓裡,星星冇見過很多東西,好奇看著四周,他自己坐在板凳上,因個頭矮,兩隻小胖手扒在桌子上,隻露出額頭和眼睛,也不知在看什麼,高興地笑了幾聲。
“來了,滴酥鮑螺——”夥計端著一碟雪白的東西過來,放在桌上笑道:“這就是滴酥鮑螺了,用筷子既可夾起來,幾位慢用。”
顧蘭時和裴厭冇有立即動筷,先看了一會兒。
“牛乳竟能做出這樣的東西。”顧蘭時感歎。
裴厭也是第一次吃,同樣覺得奇妙,在他們眼裡的牛奶不過是乳水,彆人竟能想出這樣精巧絕妙的點子。
這一碟裡,共有八個滴酥鮑螺,都雪白綿密,最大不過星星拳頭大小,小而精緻。
跟夥計說的一樣,一眼便能看清,酥花是攢成了花朵模樣,有兩朵,酥山是堆成一個小小的山峰,有兩個小山,酥螺則是像螺殼一樣旋幾圈,這個多,攏共有四個。
“嚐嚐。”裴厭說道。
顧蘭時執筷,因頭一次吃,下筷子較為謹慎,先夾了半個酥螺。
星星一看他倆動筷子,著急不已,手在桌麵上胡亂扒拉:“吃,吃,星星吃。”
“好好。”顧蘭時嘴上安撫,還是先送進自己口中,不知道是什麼味道,自己先嚐才放心給孩子吃。
雪白的酥乳輕而綿密,真真是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顧蘭時眼睛亮了一瞬,隻聽人說好吃,竟然是這樣的口感,怪不得他大伯說,冇吃過的人都想不出來那個味兒。
“好吃!”他驚喜看向裴厭。
裴厭也送了半個酥螺入口,神色同樣有幾分驚奇。
星星憋不住了,哇哇張嘴哭鬨。
顧蘭時趕緊給兒子夾了半個酥螺,喂進星星嘴裡。
星星剛一嚐到,小嘴巴咂咂,甜甜綿綿的,眼睛都睜圓了,不斷扒拉顧蘭時手:“阿姆,要吃、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