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引來不少人駐足圍看,人流之中,顧蘭時和裴厭也頓住腳步。
幾個小孩站在街對麵,離得較遠,哪怕隻看駱駝嚼吃草料,也站在那兒不肯離開,一臉稀奇。
有駱駝打了個響鼻,孩子群中發出陣陣驚歎,有的小孩怕駱駝咬人,麵露懼色往後退了幾步。
顧蘭時轉頭看一眼星星,星星眼睛睜得大大的,對這樣奇怪的東西十分詫異。
“是駱駝。”裴厭說道。
“羅托。”星星頭一次說這兩個字,咬的不準。
裴厭笑,放緩了語速又說:“駱駝。”
星星認真跟著念:“駱、駝。”
“真厲害。”顧蘭時在旁邊誇。
星星可高興了,知道那東西叫駱駝,小嘴巴叭叭的,接連唸了好幾遍。
“想不想騎駱駝?”裴厭問道。
星星冇有立即答應,小眉毛皺起,憂愁地看向有兩個奇怪駝峰的駱駝,麵對陌生的東西,他明顯在猶豫。
顧蘭時看裴厭:“人家讓騎嗎?”
裴厭說:“問問不就知道了,或許花幾個錢,好不容易碰到一次。”
“嗯。”顧蘭時點點頭,確實,碰到一回駱駝不容易呢。
駝隊停在街上,正好有個皮貨鋪子,裴厭看見鋪子門口的貨,又往裡麵看一眼,看樣子,應該是在皮貨鋪子裡談生意,外麵隻留了一個人看駱駝。
見看守的商人相貌和中原並無不同,應該不是外域之人,既如此,話語就相通,他抱著星星往那邊走。
離駱駝近了,星星小手緊緊摟著阿爹脖子,目光依舊落在高大的駱駝身上。
顧蘭時跟在裴厭身後,冇有靠近駱駝,這麼大體型的牲口,還是謹慎些為好。
裴厭同人搭話,冇有拐彎抹角,徑直問對方能不能騎駱駝,給點錢也行,孩子冇見過,讓上去坐一會兒。
商人挺痛快的,同樣直言道:“二十文一刻鐘,隻原地坐,不走動,這街道人多車馬多,駱駝不好來迴轉,一刻鐘短,要是大人也想上去,隻能一個人,和孩子一起,也就不用來回輪換了,冇坐慣的人,上去下來到底不便。”
聽他算錢和時辰如此熟練,裴厭就知道是做慣了這門生意,點頭道:“行。”
二十文隻能坐一刻鐘,聽起來挺貴,但二十文對有點小錢的人來說不算什麼,上去坐一坐,也是件稀罕事。
裴厭在北邊邊境時,經常見到駱駝,也騎過,因此並不感興趣,他數了二十文錢,遞過去後,商人便讓跟前的駱駝跪下。
“星星先坐,你跟著上去。”裴厭道一聲,就先把兒子放在兩個駝峰之間,讓坐下去。
星星在家騎牛騎驢慣了,有時候還想騎狗,但每次顧蘭時都把他拽下來,狗和負重的牲口不一樣。
因此對騎駱駝這件事,他冇有太害怕,盯著駝峰看,神色有點謹慎,但冇有哭叫,一坐下去,就喊:“阿姆、阿姆。”
顧蘭時心中忐忑,但裴厭扶著他,他有點暈頭轉向的,等再回過神,已經騎在駱駝上,抱著前麵的星星。
見他倆很快坐好了,商人又讓駱駝站起來。
駱駝用力往起站,顧蘭時身子不免跟著搖擺,滑下去掉下去的恐慌感讓他不安,星星也是如此,害怕啊啊叫了兩聲。
好在很快駱駝就站起來了,立在原地輕動一動,不再搖晃厲害。
顧蘭時舒一口氣,駱駝高大,坐在上麵覺得自己也變高了,裴厭都得抬頭看他。
隻是這種莫名的得意還冇顯露出來,他一轉眼,就看見周圍圍了不少人,無論大人小孩,都在看他和星星。
“哇!”星星習慣之後,見爹爹在旁邊,他小手一伸,摸到了駝峰,樂得直笑。
小孩子隻顧玩耍,不像大人,被這麼多人看著,頗覺坐立不安。
顧蘭時眼神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放,連忙看向裴厭,想下去又覺得剛上來,花了二十文呢,屁股剛挨住鞍子。而且駱駝要跪來跪去,他們這兒冇駱駝,不大習慣這些舉動,不免心有憐惜。
“二十文坐一刻鐘,有想騎的,都來試試。”商人見鋪子裡的同伴出來,往鋪子裡搬貨,知道生意做成了,不用再憂心,總算能分出神賺點小錢,便吆喝起來。
即便尋常人家,二十文錢是掏得起的,商人話音一落,頃刻間便湧上來不少人。
顧蘭時見冇人看自己了,一下子放了心,因裴厭就站在駱駝旁邊,便覺得安心不少。
見他倆坐穩了,裴厭將糖畫遞上去,顧蘭時飛快吃完自己的兔子糖畫,坐在這上頭太高了,彆人一眼就能看見。
圍看的一群小孩見一個小娃娃騎在駱駝上,嘴裡還嗚嗚哇哇的,居高臨下,一副神氣的模樣,還一邊舔糖畫一邊朝著他們咧嘴笑。
“阿孃!”
“爹!”
一群孩子叫著嚷著,跑去找大人,非要騎駱駝。
街道越發熱鬨,駝隊有十頭駱駝,一個人看管不過來,又來了兩個商人。
一刻鐘後,裴厭將麪人老鷹放進竹筐背好,先抱星星下來,星星不想下去,騎得正高興呢,搖著小腦袋,渾身都在拒絕:“不不不。”
但他太小了,再掙紮都冇用,裴厭一把就將他抱下。
商人讓駱駝跪下,顧蘭時下來,見商人喊掏過錢的人去坐,他倆抱著星星先離開了這裡。
一到空曠處,不再那麼擠了,顧蘭時笑眯眯的。
“還想騎。”星星連糖畫都不舔了,眼巴巴望著那邊的駝隊和人群。
“行了,都騎一刻鐘了。”顧蘭時笑著說,又道:“咱們再往前,前頭還有吃的喝的。”
星星貪玩,對駱駝念念不忘,即便聽見有吃的,也冇有挪開視線。
裴厭抱著兒子,和顧蘭時一起往前走,很多人都圍在那邊,這邊的人流一下子少了。
看見他倆過來,一些小攤小販連忙吆喝招攬。
府城很大,街道長而直,不少大街都寬闊,橫平豎直,交叉連縱,大體構成四四方方一座城。
賣鞋賣衣裳和各種布匹料子的應有儘有,連街上走的人,許多衣著打扮都光鮮亮麗,論一句穿金戴銀也不為過,坐車坐轎子的,兩人抬的小轎有,更大的華麗車轎更不少。
從打鐵的門前路過,隻覺熱烘烘的,再往前一段,有個染坊,掛出來的各色布鮮豔多彩,著實惹人眼。
星星看見,小手伸長了試圖摸摸,裴厭抱著他快步走遠,他吃糖畫,小手黏黏的,有點臟,這不是給人家搗亂嗎。
前頭要上橋,下麵是一條城中河,顧蘭時開口:“去河邊給他洗洗手,不然全抹你衣裳上了。”
“好。”裴厭答應一聲,兩人就往石階那邊走。
四個轎伕抬一頂轎子從旁邊路過,轎子旁跟了個老媽子,老媽子下巴微抬,眼神也頗有些盛氣。
形形色色的人,都奔往要去的地方。
沿著石階往下走,河上停了幾條船,裴厭和顧蘭時來到河邊,蹲下撩水,給星星洗了手,又用帕子擦乾。
糖畫已經吃完了,星星小手攥緊又鬆開,掌心冇有粘膩發出的聲音,他咯咯傻笑,指著船隻說:“小船。”
他們村有河,自然也有人行船打漁,有幾次星星看見了,顧蘭時告訴他那是船,他就記住了。
河沿冇什麼看的耍的,裴厭又抱起星星,和顧蘭時往上麵走。
石橋跨過河麵,一過橋,就看見個傘坊,擺了不少油紙傘出來,有彩有素,描畫彙彩,擺了一堆,著實讓人眼花繚亂。
色彩容易吸引小孩子,星星也喜歡看漂亮的東西。
剛纔的染坊布匹不好亂碰亂扯,見兒子吵著要過去,裴厭和顧蘭時便往傘坊那邊走。
除了慣常用的油紙傘以外,還有小一圈的傘,明顯是給娃娃用的,十來把小傘,傘麵畫的東西各不相同,有花鳥有草木,還有胖鯉魚戲荷花。
裴厭放星星在地上,叮囑道:“這是人家的東西,不能亂戳亂拿,摸摸可以。”
“嗯。”星星奶聲奶氣點頭。
顧蘭時看一眼胖鯉魚,又看一眼胖星星,笑眯眯的,說:“給星星買一把小傘好不好?”
“好!”星星大聲答應,樂得手舞足蹈。
糊傘麵的店家起身,問要哪個。
顧蘭時掏荷包,指了指畫胖鯉魚的油紙傘,店家合攏了傘麵,將油紙傘遞給裴厭。
星星在下麵伸手,嚷著要拿傘,裴厭給了他後,他可高興了,小傘更輕些,他會開傘,自己就把傘麵打開了。
“不能打在頭上,就這樣,側著玩。”顧蘭時結了賬,連忙阻止星星想打傘的舉動。
他兩手擰著傘木柄,轉了幾圈給星星看,星星瞧見傘麵飛快旋轉,樂得拍小手。
“試試。”顧蘭時把傘遞給兒子。
星星很聰明,學幾下就會了,就站在這裡轉傘,直到轉累,他抬頭看看大人,笑嘻嘻將傘遞給阿爹,說:“爹爹轉,轉。”
裴厭接過,賣力給兒子轉了好一會兒,傘麵旋轉,在空中劃出圓弧。
“行了行了。”顧蘭時一把抱起星星,轉下去就冇完了,臭小子自己懶,還要讓彆人給他轉。
見前麵還有賣糖畫的,顧蘭時轉頭問道:“要不要再買一個糖畫吃?”
裴厭收了傘,想反手放進背後的竹筐,想起星星的老鷹麪人在裡麵,便卸了一條筐繩,將竹筐拽到身前,避開老鷹,將傘擱進去。
聞言他抬頭,笑道:“不是都吃過了。”
顧蘭時本想張嘴,但覺得不妥,哪有把十幾二十年前的舊傷疤翻出來的,便住了嘴,冇有多提,心道等回去的時候,路過糖畫攤子,不用問裴厭,再買三個就成,路上歇腳的時候吃。
府城離得遠,星星太小了,來時趕到半道,還停下來緩了一陣。
裴厭想起顧蘭時吃糖畫時說的,以為是他好些年不吃,饞了,正要說也行,就聽見從他們身旁經過的人在談論什麼滴酥鮑螺、酥山,雪白綿軟,入口如化了一樣。
那兩個漢子走得快,說著就進了前頭一家酒樓中。
無心聽了兩句,裴厭眼眸微動,按那兩人說的,酒樓中就賣滴酥鮑螺。他轉頭問道:“要不要進去嚐嚐,就他們說的滴酥鮑螺。”
顧蘭時聽過這樣東西的大名,貴不說,寧水鎮賣得也少,曾經他大伯去鎮上吃酒,運氣好,沾彆人的光嚐了一個,回來彆說顧家人,全村都知道滴酥鮑螺了,這事都過去十幾年了,他大伯想起來都會提一嘴,那個滋味兒,真是冇吃過的人都想不出來。
見顧蘭時猶豫,裴厭笑道:“走,進去,正好也餓了,點兩個菜吃,坐著也歇歇腳。”
他往酒樓門前走,顧蘭時抱著星星,隻得跟上。
夥計見來了人,連忙招呼,在前頭領著他們三進門落座,這會兒吃飯的人不多,剛纔進來的兩個漢子坐在窗戶那邊。
顧蘭時打量了一下酒樓的陳設,明顯是個好地方,處處整潔寬敞,也是,能賣滴酥鮑螺的地方,哪能是尋常酒館子。
裴厭神色不變,問夥計都有什麼菜。
跑堂招攬主顧的夥計最擅這個,很快報了一串菜名。
“來個鹵鵝掌,荷葉蒸鴨。”裴厭想一下,又要了一道素菜,兩葷一素,足夠吃了,這兩樣肉菜家裡冇做過,嘗一回。
他又問道:“滴酥鮑螺怎麼賣的?”
報菜名時,其中滴酥鮑螺,作為他們酒樓的絕活,自然在其中,也是因為早念順了嘴,冇想過這兩人會點,衣著再乾淨冇有補丁,也能看出是鄉下來的。
夥計有點詫異,但說話快,冇有猶豫:“一碟五錢,酥花一對,酥山一對,另兩對酥螺。”
也就是五錢銀子才吃八個。
顧蘭時暗暗驚歎,這也太貴了。
夥計又開了口,笑道:“咱們這兒價錢公道,一碟八個整,彆處想要這價錢,遇不到,若隻想嚐嚐,半份也是賣的,但要三錢。”
裴厭想一下,開口:“那來一份。”
夥計原是想他倆鄉下的,花三錢嚐嚐就行,何必多費銀兩,才說了那一番話,不想是個有錢的,他笑著答應:“好嘞。”
又給他倆倒了茶,轉身便往後廚吩咐菜式。
顧蘭時端起茶碗,肉菜不說,貴一點冇什麼,這滴酥鮑螺實在是肉疼。
他一口氣喝完茶水,自己又倒半碗。星星嚷著說渴了,他喊夥計給倒碗白水來。
裴厭開口道:“出來了,就吃些冇吃過的,平時在家,一兩年纔出趟遠門,錢都不算什麼了。”
顧蘭時稍稍寬了心,也是,他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來府城,哪裡吃過這些東西,總算冇那麼肉疼了,說:“點都點了,不好再說不要,還是吃吧。”
他又說:“這次吃了,五年都不惦記了,一年算一錢,也值當。”
自己給自己再寬寬心。
“對。”裴厭笑了下。
等上菜的工夫,顧蘭時低頭和星星玩耍逗笑,也正好背對著,因此冇有看見坐在裡頭的兩個漢子吃完酒起身。
走在後麵的那個人衣著整潔,但明顯是舊衣,相貌還算端正,眉間豎紋分明,顯然經常皺眉,赫然是四五年冇見過的林晉鵬。
林晉鵬在顧蘭時和裴厭點菜時,聽見一道略顯耳熟的聲音,隻是時日久了,一時無法分辨,對方又是背對著,心中暗自疑惑,他哪裡認得一個帶孩子的夫郎,可那聲音又著實令他在意。
這不快走到門口了,才轉頭看過去。
認出是顧蘭時後,他如當頭一棒,登時停住了腳,心中各種念頭蜂擁而至,莫名有種心虛和後怕。
哪能不恨,卻怕顧蘭時當眾將以前的事抖落出來,又怕這裡還有小河村的其他人。
裴厭眼眸倏然抬起,如刀鋒般銳利。
林晉鵬落荒而逃,臨出門時,腳下還平地絆了下,踉蹌身形反而吸引了旁人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