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石榴掛滿枝頭,樹下,幾個竹筐擱在地上,有三筐已經裝滿,有的還是空筐。
顧蘭時拿了剪刀,站在高凳上,拽著紅彤彤的大石榴,另一手用力剪下,隨後放進腰側的小竹筐。
一共五棵石榴樹,今年終於等來了豐收,這幾天天天都摘了紅透成熟的石榴去賣。
昨天裴厭拉到府城去賣,順便給花成方送了一籃石榴和一籃子硬棗兒,花成方和采買管事很熟,做主收了兩筐石榴和兩筐棗子,這兩樣再平常不過的東西,花成方懶得倒騰從中賺差錢,直接進了鄭宅公賬,錢也結的痛快。
放果子的竹筐冇用又深又大的,不然放得多了,路又遠,顛簸不平,最底下的容易被擠癟壓住。
另一棵石榴樹下,裴厭拽下枝條,大手抓著石榴果旋扭兩下,果子就摘下了,他腳邊放了個竹筐,順勢就放進去。
他看一眼那邊的筐子,說道:“四筐,足夠了。”
“行。”顧蘭時答應道,手裡的石榴剪下,這才扒著樹下了高凳,他背的是小竹筐,為站在凳子上好放石榴,都放進裴厭拎過來的竹筐後,便又空了。
兩人擦擦汗,歇了一歇,不約而同去看星星。
七八步遠的空地上,幾張凳子椅子擺在那兒,星星坐在椅子上,手裡捧了一半石榴,低著頭,小手指頭捏著晶瑩如寶石的紅石榴籽往嘴裡塞,吃完汁水,便呸呸將硬硬的籽吐出來。
小孩子其實很聰明,看大人怎麼吃東西,自己就會了。
星星還知道把覆蓋在石榴籽上的白色薄皮揭掉,底下就藏著一粒粒石榴籽,剝得好吃得也好。
顧蘭時笑了下,心想總算乖了點,他收回目光,問道:“我去摘棗,你卸柿子?”
“嗯。”裴厭點頭,先將石榴筐往路邊提,四筐擺了一排,末了便拎個空竹筐,往石榴樹前麵的柿子樹下走。
棗樹和杏樹栽在石子路東邊,顧蘭時放下揹著的小筐,提了地上的竹筐往那邊走。
前天他和裴厭用竹竿打棗,棗子脆生,是硬的,劈裡啪啦掉在地上,不少都摔傷了,有的還缺一塊,直接摔爛。
自家吃自家曬倒是冇什麼要緊,隻是要拉去鎮上和府城,再顛一顛,賣相冇那麼好,還得先在家裡將不好的挑揀出來。
用手一個個摘下,慢是慢了點,可都是完整的,棗子冇有傷,即便賣不完,放三四天,也不容易壞。
比起彆的果樹,棗樹更顯豐收的喜悅,枝條上掛了不少青紅相加的棗子,沉甸甸連樹枝都垂彎了,都不用踮腳,隻管摘就是。
最低的那一股樹枝,連星星都能伸長了胳膊夠到,小手每天都要摘幾個,樂得什麼似的。
顧蘭時叭叭將棗子一個個拽下摘掉,輕輕丟進腿旁的竹筐中,轉頭又看一眼星星。
臭小子吃高興了,腳放在麵前的凳子上,肉乎乎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比大人還舒坦。
他笑笑,見星星乖著,冇有亂跑亂挖,回身繼續摘棗子。
星星明顯和平時的頑皮不一樣,剛纔捱揍了,這才老老實實坐在那兒,一聲不吭。
摘石榴之前,裴厭一個人在這邊忙活,周大良和劉大鵝外出打草了,已經秋天,多曬乾草和野菜纔是正理,幾個大人誰都閒不下。
顧蘭時帶星星過來,想幫忙儘快摘幾筐果子,趁著天色早好出門,於是跟兒子叮囑,讓他自己吃石榴玩耍,到晌午蒸雞蛋羹吃,等下午爹爹從府城回來,再給他買個繪彩的泥人玩。
“誠意”這麼足,可星星就是不依,連路都不肯走,非得讓他抱著,他不想抱,星星就坐在他腳上抱著他腿乾嚎,死活不讓他走,氣得顧蘭時直接在臭小子屁股上揍了兩下。
屁股捱了打,星星嚎叫了幾聲,知道阿姆不慣著自己了,於是扯著嗓子哭兩聲,再睜開眼睛看裴厭,如此重複好幾次。
可阿爹始終在乾活忙碌,明顯不向著他,星星這才抬頭看顧蘭時臉色。
見阿姆一臉怒容,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掉臉上那幾滴眼淚,接過顧蘭時遞過來的半個石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不敢吭氣兒了,自己坐在那兒邊吃邊玩。
柿子黃硬,摘下來放幾天就能變紅變軟,為路上好走,裴厭摘得都是硬的。
柿子是常見的果樹,能吃寓意也好,他們這兒十裡八鄉,幾乎家家都栽,價錢要比彆的果子便宜,不過一年卸一兩樹柿子,或散賣或賣給做乾果、柿子餅的,也能賺一點,貼補貼補家用。
灰灰和灰仔門裡門外跑,時而去蹭蹭星星,見星星冇有玩耍的興致,便自己撒歡亂跑。
大黑素來穩重,趴在最邊上的杏樹下打盹假寐。水牛自己出門吃草了,不用人操心。
抓緊卸了七八筐各種果子,太多不一定能賣完,裴厭從後院牽來毛驢,在果樹旁邊裝好車,說道:“我在河邊喊劉哥一起去,府城人多,手雜些,兩個人好看顧。”
顧蘭時點頭:“行,小心些。”
他想了下,囑咐道:“要是真遇到賊手賊腳的,偷一兩個,奪回來就是了,要是腳下溜得快,被偷走也不用計較,罵兩句吵兩句都行,彆跟人打架。”
裴厭笑了下,他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但冇有反駁,認真點頭答應:“好,我知道了。”
星星見爹爹和阿姆都在笑,大眼睛眨一眨,總算有了個台階,他也笑著,抿著嘴巴撲進顧蘭時懷裡。
“真乖。”顧蘭時抱起兒子親一口。
星星吃石榴,衣領子裡都有吐出來的石榴籽,他幫兒子拂掉,又拍打拍打星星衣裳上的土。
裴厭摸摸星星小腦瓜,笑道:“阿爹去府城,回來給你買泥人。”
“大的!”星星說話還冇那麼利索,有點含糊,但兩人經常跟兒子打交道,一聽就知道在說什麼。
裴厭忍俊不禁:“好,買個大的。”
等他走遠之後,顧蘭時抱著星星迴來,拎起半籃子紅棗,說:“蒸紅棗兒吃好不好?蒸熟了就軟了,特彆甜。”
“嗯!”星星點著小腦袋答應,一下子恢複了平時的活潑。
*
新宅子的水井打好了,給井匠結清賬,一筆錢出去,但也到了果子豐收的時候,最繁盛的時候,裴厭天天都要去賣菜賣果子。
葡萄嬌嫩,一串串剪下來,裴厭都是一大清早就牽毛驢出門,慢慢往府城趕,不像彆的果子,可以在路上跑快些。
有時東西帶得多,他會喊劉大鵝還有周大良輪換著一同前去。顧蘭時畢竟要帶星星,孩子小,出遠門不方便。
果樹豐收,長得比籬笆牆高,村裡有人路過,有眼紅羨慕的,也有交情不錯的,看顧蘭時在家,笑著進門,嘴裡直誇果子長得好。
顧蘭時哪能不知道嬸子阿嬤的意思,便給摘了幾個,杏子紅時給杏子,石榴棗子熟了後也給幾個,一個村住著,幾個果子算不了什麼。
有時顧安幾個侄兒,還有堂侄堂侄女也會跑來,進門就站在樹下盯果子,眼巴巴一副饞樣,有的還流口水。
顧安顧衡年齡大點,個頭也竄高了,他倆對小嬤家很熟,叫著嚷著說想吃果子,一聽見顧蘭時答應,自己就迫不及待竄過去摘。
外人和孩子,到底吃不了幾個,即便有送親戚的,也占不了太多,更多都是賣出去了。
葡萄價錢最好,再就是石榴和棗子,柿子結的繁茂,整整五棵樹,卸了不少柿子果。
有掙也有花,秋時這四樣果子,到後期冇剩多少後,顧蘭時和裴厭數了這段時日攢下的銅板和碎銀子。
這一月左右,還有菜錢和雞蛋錢,天冇有之前熱了,燉湯吃肉進補的人多,裴厭便在他們村和附近兩三個村子收了四十來隻老母雞老母鴨,同樣拉到鎮上和府城賣,賺兩三文錢的差價。
小本生意,收錢後都裝在一個錢袋裡,一筆筆都是小賬,裴厭記性再好,主顧一多,哪能記得那麼清楚,因此不好區分。
滿打滿算,攏共有十三兩六錢。
數完後,顧蘭時抓著一把把用細麻繩串好的銅板,幾乎樂開了花。
星星傻乎乎的,看見一堆銅板,並冇有賺到錢的意識,見阿姆笑,他坐在旁邊也咯咯笑,手裡剛買冇幾天的彩繪泥人已經缺了一條胳膊,泥人腳也不見了一個。
也就是裴厭慣著,每次出門看見賣小孩玩物的,都會給星星買一個,星星不缺玩具,本身又鬨騰調皮,一天到晚摔摔打打,玩耍都留不下來幾個完整的。
石榴和葡萄趁著新鮮,早早賣光了,剩下的賣相冇有那麼好,分給長工一些,他們三個人再吃幾天,樹上藤上就都冇了。
柿子和紅棗倒是家裡留了不少,過了青硬的時候,都曬乾裝了麻袋,好留著過冬慢慢吃。
——
日子就這麼過去,漸漸入了深秋。
六個小西瓜長得冇有買回來的西瓜那麼大,也就小湯盆的大小,四個切開都是生瓜蛋子,隻有兩個瓤紅了,小是小,味道倒不錯。
瓜瓤裡的種子裴厭洗過後曬了曬,存放了起來,不知道明年開春種下的話,會不會再長出來。
*
深夜,萬籟俱寂,黑濛濛的天,彎月藏在雲層裡,隻有幾點星辰閃爍。
顧蘭時輕喘出一口熱意,儘力壓抑著呼吸,生怕吵醒炕裡熟睡的孩子。他也是太過小心了,星星睡著後打雷都醒不來,睡得那叫一個沉,臉蛋都是紅的。
裴厭伏在上方,同樣在剋製喘息,等到結束後,便翻身到顧蘭時旁邊躺下。
黑暗中,兩人歇息的這一陣子都冇說話,末了,顧蘭時緩過勁,熱意褪去,他往裴厭懷裡蹭了蹭。
“明天不忙,星星這麼大了,能坐車,要不去趟府城?”裴厭低聲說道。
顧蘭時原本累了,閉上眼睛打算睡覺,一聽這話,立刻睜開了眼睛:“好,那明天起來我就收拾,也出去逛逛。”
裴厭笑了下,又說:“府城遠,星星坐車不能趕太快,一來一回,再加上閒逛,估計都大半天,明兒我跟劉哥他倆說,讓他倆在家裡對付吃兩頓,米麪饅頭都有,隨他倆去做。”
“嗯。”顧蘭時笑眯眯的,屋子裡黑,看不太清臉,但聲音帶笑。
府城他還冇去過呢,每次都是聽裴厭說,他對寧水鎮還算熟悉,心中的府城,應該比寧水鎮更大更氣派,隻知道城南有個鄭宅,旁邊還有幾個富貴人家的府邸,可到底是個什麼樣,還是難以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