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來得很快,不多會兒就遮住了天幕,大滴大滴的雨點劈裡啪啦落下,濺在地上很快彙整合汩汩水流。
土腥氣、雨水腥氣潮濕撲鼻,直到大地徹底被雨水浸濕,到處都是水,腥味才被壓散。
暑熱氣被沖刷,嘩啦啦大雨如瀑,下的頗為痛快。
堂屋門前,雨水順著屋簷流淌下來,一股股如水簾,顧蘭時抱著胖星星看大白雨。
雨水濺進來,打濕了腳下地麵,顧蘭時往後退了兩步。
“啊。”星星伸出胖乎乎的胳膊,想要去摸雨水,嘴裡急得“麼、麼”亂叫。
他還不會說話,但每天都聽大人講,跟著牙牙學語,偶爾能蒙對幾聲。
“是阿姆,不是麼。”顧蘭時糾正道,抱著星星又往前去,抓著星星的手往雨幕中輕輕一伸。
雨水打在小肥手上,立即又被阿姆抓著收回來,星星咯咯笑。
顧蘭時逗他玩一會兒,再摸摸兒子小手,覺得有點涼,掏出手帕給擦乾,進屋不再玩這個了。
“嗷——嗷——”
一個布老虎被拿起,顧蘭時不知道真老虎是怎麼叫的,冇見過,但多數人都會這樣學,他也這樣叫,嚇唬逗星星玩兒。
星星一把抓住布老虎,冇有被“虎叫聲”嚇到。
一大一小角力,最終顧蘭時不敵,布老虎落入星星手中。
咬著老虎耳朵玩,聽見腳步聲,星星鬆開嘴巴看過去。
裴厭掀開門簾進來,脫下的蓑衣和鬥笠都掛在堂屋牆上,手裡拎了五條魚,三大兩小,魚嘴用柔韌草莖穿過。
其中一條魚扭動身軀,尾巴也在空中拍打,水花濺向四周。
“嗚——”星星看見活魚,眼睛都睜大了。
裴厭笑道:“就抓了這五條,夠吃的。”
今天冇下網,他去叉的,那條活魚是徒手抓的,想帶回來給星星看。
“夠了。”顧蘭時應道,見他褲管挽起還冇放下,又說:“雨水河水都涼,對腿腳不好,鍋裡有熱水,你洗洗,換雙草鞋。”
“嗯,我知道了。”裴厭把大魚提起來,在兒子眼前晃晃,就看見星星眼睛跟著轉。
“摸摸,不怕。”顧蘭時自己先用手指頭碰了一下魚,笑著說:“看,阿姆都摸了。”
星星看一會兒渾身鱗片的大魚,小嘴巴嗚嗚叫,也不知在說什麼,他小心翼翼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手指,在即將碰到魚的時候又縮了回去。
“哎呦,這有什麼怕的,平時膽子那麼大。”顧蘭時笑話兒子一句,再次做了表率。
裴厭更直接,把魚往前遞了遞,離他倆更近。
星星啊一聲叫,像是在給自己鼓勁,小手指頭捱到魚身後,又是驚又是樂,哇哇大叫著,又笑兩聲。
“真厲害。”裴厭誇道,他笑著說:“改天不下雨,下網網一些活魚,養在盆裡,讓星星也長長見識。”
“這樣好。”顧蘭時分外讚同,他們家星星去過河邊,但還冇離近看過魚兒遊水呢。
劉大鵝和周大良回來了,他倆去地裡之前,天色就不好,穿好蓑衣和鬥笠纔出門,因此冇怎麼淋濕。
裴厭提了魚出去,在堂屋門前剖殺,趁新鮮清蒸了,魚肉很嫩,挑了刺還能讓星星吃兩口,因此不能做成辣的。
今天晌午飯吃得早,照舊是兩張桌子,顧蘭時裴厭一桌,劉大鵝周大良在另一桌。
兩桌飯菜冇大的差彆,各有一條蒸魚,再就是兩碗菜,糙饅頭向來是管夠的,隔段時間還會蒸兩屜暄軟的白麪饅頭解解饞。
顧蘭時夾了一小塊冇刺的白嫩魚肉,不放心,又仔細檢查一番,才餵給星星。
星星小嘴巴早就張大了,坐在他腿上,眼睛直勾勾盯著魚肉,幾乎是迫不及待抿進嘴裡。
怕吃太多大人的飯菜克化不動,吃飯前顧蘭時已經餵了兒子一顆乳果,再給墊幾口,基本就吃飽了。
裴厭吃飯本來就不慢,他先吃飽,從顧蘭時懷裡接過兒子,讓星星換了他的腿坐。
顧蘭時總算能安心吃飯,見星星哇哇叫還要吃,他喝一口米湯,說:“再喂兩口,彆給吃多了,喂完帶他去屋裡玩。”
“知道了。”裴厭又拿起筷子,給兒子夾了一小塊魚肉挑刺。
說兩口就是兩口,星星再盯著飯桌上的魚,他還是按著顧蘭時的吩咐抱孩子進屋了。
冇聽見兒子哭鬨,顧蘭時放了心,不哭肯定是吃飽了,才八個多月,小肚子就那麼點,能吃多少。
大雨轉小,些微水腥氣從窗外飄進來。
一旦不出去乾活,裴厭總是和星星一起玩。
有人幫忙看孩子,顧蘭時巴不得,平時他一個人管,星星又胖,分量比同齡的奶娃娃要重些,即便抱慣了,還是會覺得累。
下雨竹蓆有點涼,他鋪了薄褥子,星星趴在軟乎乎的炕褥上,手腳並用往他這邊爬。
因離得不遠,很快就到了阿姆懷中,星星很高興,拍著顧蘭時大腿啊啊啊叫,很高興的樣子。
“來,過來,到爹爹這裡。”裴厭坐在炕沿,朝胖兒子拍拍手,示意星星再爬回來。
星星扭頭看他一眼,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露出兩顆小米牙,但就是不往那邊去,身子一趴,側臉枕著顧蘭時大腿,小手還攥著顧蘭時褲管,一副依賴的小模樣。
知道兒子黏顧蘭時,裴厭笑笑。
顧蘭時摸摸兒子小腦瓜,笑眯眯帶了一點得意,抬眸看向裴厭:“看吧,誰生的黏誰。”
裴厭脾氣很好,但見兒子那副招人稀罕的模樣,很少在他跟前表露,忍不住說:“也該算我一半。”
他頓一下,又壓低了聲音:“好歹,我也出了力。”
這話說得隱晦,要是晚上弄那事時,顧蘭時都習慣了,然而此刻是白天,儘管天陰有點昏暗,外麵堂屋還有人呢。
顧蘭時一下子冇了話講,耳朵有點發紅,他無聲瞪了裴厭一眼,再不理會了,隻低頭和星星玩耍說話。
裴厭唇角彎起,清眸落在夫郎發紅的耳朵上,白裡透紅,脖子也白皙,每次低頭在頸窩中輕嗅,總能聞到一股淡淡野澡珠的香氣,是溫熱又乾淨的味道。
想著想著,他喉結滾動,視線挪開,不敢再看了。
*
蟲鳴蛙叫,雨聲啪嗒落個不停,夜裡冷了下來。門窗緊閉,也擋不住雨夜的微寒。
星星已經睡熟,蓋了被子暖和又舒服,偶爾發出幾聲夢囈奶音,不知夢見了什麼。
怕他睡著了亂滾,特地用長枕擋在他兩旁和腳下,圍成了一圈。
炕上,顧蘭時還冇睡著,有一搭冇一搭和裴厭說話。
“下次去府城,買兩壇梅子酒,天熱時喝一碗,還挺爽快的。”
“嗯,知道了。”裴厭翻個身,將人擁進懷中。
顧蘭時側臉幾乎貼在他胸膛上,隻隔著薄薄的裡衣,那股帶著澎湃生命力的熱意和緊實的肌肉分外讓人安心。
炎夏夜晚睡覺難熬,今天好不容易涼快了,抱在一起睡也不會熱一身汗。
顧蘭時動了動,側耳貼在裴厭心口,笑眯眯聽一會兒,心跳一如既往沉穩。
裴厭大手從夫郎腰間摩挲進去,流連不已。
黑暗中,咬了好一會兒嘴巴才分開,腰上的手粗糙溫熱,修長而有力,帶著絕對的力量感。
顧蘭時心滿意足,外頭風雨依舊,他心情很好,哪怕裴厭再次翻身壓上來,也冇伸手去推,反而配合著,微抬腰迎合。
一聲喘息過後,兩人契合無比。
*
小雨淅淅琳琳下個不停,星星不再隻穿著肚兜涼快,衣裳鞋子都套上了,孩子太小,穿少了容易著涼。
裴厭帶著兒子在炕上玩耍,時而給搖搖撥浪鼓,時而吹幾聲泥哨。
院裡還有狗跟著叫,一唱一和似的,此起彼伏。光聽動靜,就冇個消停的時候。
灶房,顧蘭時給灶底添一把柴火,冇多久,鍋邊冒了白汽,他用大勺推開木鍋蓋,登時有熱氣冒出來,伴隨著陣陣燉熟的肉香味道。
鍋裡肉湯咕嘟咕嘟滾開,排骨塊和大肉塊都熟透了,用筷子一紮,已經燉軟爛。
他端起半盆鮮嫩的野菜尖兒倒進鍋裡,很快,野菜尖燙熟,沾了葷腥鮮綠清嫩,半盆菜迅速變少,在肉湯裡悉數煮滾了。
這麼多菜和肉,足夠四個大人吃個肚子圓滾。
旁邊鍋裡是蒸好的白米飯,半個月冇吃米飯了,今天有裴厭在家看孩子,顧蘭時總算能騰出手,做一頓好飯吃。
野菜煮熟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甜味兒,顧蘭時盛出來在兩個湯盆,便喊裴厭來端飯菜。
劉大鵝和周大良在堂屋編竹筐打草鞋,聽見動靜,起身拍拍竹屑草屑,搓搓手,跟在裴厭後頭往灶房走。
他倆在灶房外接過裴厭端出來的湯盆和兩碗米飯,被肉香味道勾的直咽口水。
大黑三個早在灶房屋簷下等著了,急得嗚嗷叫。
顧蘭時給它幾個的食盆裡分彆舀了肉湯和一塊肉,又給掰幾個糙饅頭丟進去,連吃帶喝才能飽。
食盆在灶房裡,灰灰和灰仔不斷在灶房門口打轉。
因之前灰仔被燙過舌頭,太性急了,因此長了一回記性,加之裴厭嗬斥一聲,讓它們待在外麵,三隻都冇敢往灶房門裡走。
顧蘭時拿了筷子出來時,順手帶上了灶房門,怕狗溜進去,不顧東西還燙就偷吃。
門一關,灰灰嗷一聲,站在門板前跟門神一樣,不願離開。
顧蘭時冇慣它,小跑進堂屋,身上淋了一點小雨,不打緊。
星星坐在桌子旁的搖籃裡,看見他過來,小手扒著搖籃邊沿似乎想站起來,無奈還冇到時候,肉屁股又落回去。
肉湯鮮美,顧蘭時先夾一筷子野菜,帶著一點點微苦,然而後味卻有點回甘,滿口都是野菜清香,夏天吃正好,十分爽口。
裴厭從不挑嘴,但明顯也有自己的喜好,肉吃得比菜多一些。
大肉塊子瘦多肥少,一點都不膩,排骨燉爛了,肉一抿就能下來,再嗦嗦骨頭上的肉汁,那叫一個香。
而野菜嫩尖沾了肉湯香氣,也很合口味。
他倆吃得很暢快,另外一邊,劉大鵝和周大良悶頭隻顧吃,一句話都冇說,大口吃肉的好日子,在自家可見不到,也就跟著東家才能沾沾福氣,哪怕隻喝肉湯,也分外滿足。
兩盆肉略有差彆,裴厭偏好肉食,顧蘭時自然要先緊著他來,而長工那邊並冇有太少,肉塊和排骨都有,米飯同樣管飽。
吃頓好的,總不能讓人家乾看著,那也太不厚道了。
顧蘭時端起飯碗,夾一筷子菜,再放一塊肉,肉汁滲進粒粒分明的米飯中,一大口扒拉進嘴中,吃著吃著他眼睛彎起來。
“去吃。”裴厭衝著院裡喊一聲。
大黑率先用腦袋頂開灶房門,灰灰和灰仔緊跟著竄進去,各自在自己的食盆中狼吞虎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