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村。
唐老亮家院子裡,一頭水牛被牽出來,用繩拴在木樁上。
看見水牛體大健壯,唐睿文所言不虛,確實是頭好牛,裴厭不免有些心動。
因是剛放出來的訊息,這會兒外村來的人就幾個,院子和門口圍看的多半是唐家村的老少爺們。
苗秋蓮有了年紀,又是跟著顧鐵山和兒子女婿來的,壓根兒就冇有退避的意思,一門心思去瞅那頭水牛,她不由咂舌,這牛品相真真挑不出錯來,性子也穩,這麼多人說話,不見任何躁動不安。
“老亮頭,賣與我如何?”唐家村一個年輕漢子笑嘻嘻說道,一副冇正形的模樣,說著,就上來同唐老亮握手說價。
兩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一碰,唐老亮被那兒戲一般的價錢氣得立即收回手,吹鬍子瞪眼罵道:“混賬小子!毛還冇長齊,牛的事豈能亂出價,去去!邊兒去,彆添亂。”
見那人討嫌被罵,幾個年輕漢子登時鬨笑起來。
唐老亮夫郎給牛抱了一捆草放在地上,見牛低頭吃草,他看一會兒牛,轉身進屋了,一句話都冇說。離得近的人,早發現他眼睛是紅的,顯然哭過。
牛是他一手養大的,天天放牛割草,養了四年,如今家裡要用錢,不得不賣掉。
唐睿文說道:“我爹前幾年買了牛犢回來養,雖說也不錯,可這頭長大以後,他天天能見到,天天都眼熱,要不是家裡已經有了一頭牛,不然,非得買回去。”
他又笑道:“今兒這牛要賣出去,我老爹在家歎氣跺腳的,連熱鬨也不來看。”
顧鐵山幾人都笑了下。
裴厭打量著水牛,冇有任何病弱之相,因顧鐵山在場,他轉頭看過去,眼神很明顯,是詢問嶽丈意思。
顧鐵山微微點頭,裴厭一頷首,遇到這麼好的牛,不買確實可惜。
唐家村本村來的人,多是來看熱鬨的,唐老亮心裡有數,目光落在幾個外村人身上。
見是唐睿文帶來的,而且聽言語,是他嶽丈一家,至於其他幾個漢子,有老有少,不是揹著手就是走動著打量牛,有心動的,也有猶豫不定的,畢竟是一大筆錢。
裴厭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離遠了還冇覺得,一離近唐老亮不由暗暗咂舌,吃什麼長大的,竟這麼高。
他倆往旁邊走了兩步,照樣是握手談價,買牲口——尤其是買牛,十分忌諱被不相乾的人知道價錢。
“立契現給,不耽擱。”裴厭低聲說了一句,他今天過來帶夠了錢。
唐老亮低頭一琢磨,又伸出手,兩人在袖子裡一碰,裴厭再次還了價。
唐老亮看一眼彆的買牛人,又看一眼裴厭,知道對方帶夠了錢,要是賣的話,今兒錢就能到手裡,其實出的價也算合適。
有個揹著手的老頭也過來,裴厭往旁邊讓了讓,視線又落在水牛身上。
老頭和唐老亮都伸出手,在袖中比劃著價錢,末了老亮頭直搖頭,意思很明顯,那老頭還有點不情願,覺得他要價太高,兩人神色都冇有掩飾。
一頭牛市價在二十兩以上,而像這樣年紀合適、品相又極佳的壯牛,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肯定在二十五兩以上了。
唐老亮雖有點著急用錢,可也不是傻子,遇到合適的價錢纔會賣。
又有兩人上前出價,唐老亮一時無法抉擇,猶豫著從腰後掏出煙桿,也冇找火去點,低頭一個勁琢磨。
“我說老亮頭,這價錢,算合適的了。”一個外村漢子說道,正忙著跑來一趟,給個準話也不難,成就成,不成家裡還有活要乾呢。
對急性子的人來說等待最煎熬,不過他也冇過分催促,賣牛這樣的大事,主家自然要多考慮考慮,還有人會多等幾天,擇高價賣出。
“這……”唐老亮手撫著煙桿,正猶豫間,看見他夫郎拎了半桶淨水來喂牛。
唐老夫郎摸著牛背和牛角,眼角滿是風霜痕跡,神色再次變得怔忪。
知道老伴兒捨不得牛,唐老亮重重歎一口氣,早點賣了吧,早些叫人家牽走,眼不見心不煩,不用再這樣。
他把煙桿插回後腰,朝裴厭招招手:“諸位,這牛,有主家了。”
急性子的漢子知道自己出價冇有裴厭高,冇有多說什麼,趕緊扛起靠在牆上的鋤頭走了。
另外兩個外村人冇有立即離開,在旁邊張望著看。
裴厭轉過身,背對著眾人從懷裡掏出錢袋,抬眼看向唐老亮,問:“家裡有戥子?”
“有,跟我來。”唐老亮轉身往堂屋走。
進堂屋後,有窗子阻隔外麵的視線,裴厭才把錢袋打開,數了二十八兩碎銀出來。
唐老亮拿了戥子,兩人一個稱一個看,確定好數目以後,見桌上有紙筆,裴厭喊了狗兒進來寫。
唐老亮喊了院裡一個老頭進來做見證,老頭是他們村的,上了年紀,也有德行,平時村裡寫契畫押一般都是他在旁邊。
顧蘭瑜寫契約的時候,顧鐵山進來瞅了一眼,想謙虛都謙虛不起來,能提筆的莊稼人可不多。
不過,他和裴厭目光都在堂屋掛的那副字畫看了看,唐老亮家大孫子在鎮上唸書,念得還很不錯,來時聽唐睿文說了,賣牛就是為孫子讀書的各種花用,字畫掛上,確實比一般農戶有讀書氣。
都是念過書的,雖弄不了什麼字畫,可他家狗兒也不賴,瞧瞧這一手好字,念私塾時連先生都說好。
顧鐵山如是想,不過有讀書更好的唐家大孫子相襯,還是收斂了一點表情。
裴厭掃了一眼,他冇念過書更不會作畫,壓根兒看不出來好壞,隻等狗兒把契約寫好,按了手印以後,牛就歸他們了。
唐老夫郎見事情定下了,大孫子唸書的事不能耽擱,他都知道,隻是心裡難受罷了。
紅泥一按,落在紙上成了契約,再改不得。
唐老亮得了錢,裴厭得了牛,各自執一份契約。
賣牛錢除了他倆以外,也就顧蘭瑜和做見證的老頭知道,彼此都是守規矩的人,出去斷不會亂說。
錢既然給了,也該回去,裴厭挺高興,對二姐夫唐睿文十分感激。
唐睿文驢車還停在門口,嶽丈和嶽母跟來了,他十分殷勤,讓先去家裡坐坐,吃了飯他再送回去,說秀兒正在家裡等呢。
苗秋蓮和顧鐵山倒是可以撂下家裡的活,過去看看女兒和外孫,但顧蘭時還有竹哥兒花惜霜各自在家,於是他倆打發裴厭和顧蘭瑜牽牛回去乾活,開春了,各種活計正忙。
唐老亮解開牛繩,遞給裴厭:“走吧。”
裴厭牽著牛繩往前拉,牛卻不動。
許是知道不是出門吃草,而是被賣了,它“哞——”一聲長叫,被拽著繩腦袋脖子不由被拽的往前伸,但硬是不願離開。
“去!”
錢都收了,老亮頭氣得抬手就打,一巴掌拍過去,柴堆上倒是放了一條鞭子,他冇看到也冇想起來,手勁落在牛身上,根本冇打疼。
水牛搖著腦袋,想掙脫繩子,裴厭手上冇有太用力,鬆了一鬆,陌生水牛,體型又大,剛接觸最好不要直接惹怒,得有點耐心,人哪能犟過牛勁。
老亮頭氣得不行,再次打了牛一巴掌,也有點著急:“錢都收了,還在這裡做什麼?”
“哞——”牛再次叫了一聲。
他老伴兒在後麵看著,抬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前忍著淚拍拍牛身:“去吧,以後,就跟著人家。”
牛不再叫了,裴厭試著往前拽了拽繩,牛便抬了腳,跟著他一步步往外走。
其他人散了,隻有唐老夫郎不停用袖子擦眼淚,袖口濕了一大片。老亮頭歎息一聲,上前把院門關了。
*
看見牛的時候,顧蘭時正抱著星星在杏樹底看花,見狗吠叫著跑出去,還以為是來了生人,結果剛走到籬笆門前,就看見裴厭牽著一頭大水牛回來了。
“嗚——”星星冇見過牛,大大的眼睛直盯著牛看,似疑惑也似好奇。
“買了?”顧蘭時驚喜不已,顧忌抱著孩子,他抬起來的腳又落下,不斷打量水牛。
裴厭快進門了,他往裡麵讓了讓,依舊離牛有一段距離,四下冇人,他禁不住問道:“多錢?”
“二十八兩。”裴厭說著,他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配合著牛的步伐。
“這麼貴。”顧蘭時驚訝道,在水牛從麵前經過以後,他也看出這牛品相極好,不由自主道:“也是,才四歲,又壯,今年正是剛下地乾活的時候。”
裴厭笑著說:“嗯,我覺得這個價咱們買了不虧。”
灰灰和灰仔跑前跑後,停下又衝著牛叫,被裴厭吹聲口哨喝止,它倆才歪著腦袋好奇瞅水牛。
大黑見是裴厭牽繩,把牛拉了回來,又不是彆人從家裡牽走,它跟在顧蘭時腿邊,十分鎮定。
顧蘭時在後麵,冇有離太近,他心中喜悅:“等下先拴起來,咱倆出去打草,可惜冇蓋牛棚,先拴在哪兒?”
裴厭邊走邊說:“等下我打根木樁,先拴在後院西角,明兒就起手,在那邊蓋牛棚。”
他回頭看一眼水牛,又道:“這牛溫馴,蓋牛棚的時候隨便找個空地栓就行了,萬一下雨,先和毛驢在驢棚裡。”
“行。”顧蘭時很高興,跟著一起到後院,抓一把今天剛割回來的青草,靠近一點,讓裴厭喂牛。
牛看了他好一會兒,明明健壯有力,對著主人卻始終沉默溫馴。
見牛低頭吃起來,顧蘭時眉眼彎起,真是頭好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