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聲狗叫吵醒顧蘭時,他迷瞪著醒來,坐起又打個哈欠,等聽見裴厭的聲音,連忙下炕穿鞋。
太陽被雲遮住,不至於曬得眼睛睜不開,大黑幾個在籬笆大門後不停轉圈,看見他來之後才消停。
“來了來了。”顧蘭時說著,上前把門閂取下,從裡麵打開了門。
裴厭背了一筐野菜,手裡的竹籃滿滿的,後麵劉大鵝也是如此,他倆上山弄了不少野菜。
顧蘭時跟在裴厭旁邊走,笑著解釋:“你倆出去冇一會兒,我乏的不行,就關門睡了一會兒。”
“嗯,想睡就睡。”裴厭說著,把手裡的竹籃給他看,又道:“你不是想吃炒枸杞芽,底下都是。”
顧蘭時接過竹籃,隨便翻了一下,最上麵是大耳韭和野蒜,各有一大把,底下就是半籃子枸杞芽了。
“這麼多,夠兩天吃的。”他說道。
竹籃塞得滿,有點重量,裴厭從他手裡又接過籃子,開口:“今天炒著吃,明天燒湯,就不帶去鎮上賣了,儘管吃。”
“好。”顧蘭時答應著。
到了院裡以後,裴厭和劉大鵝把竹筐卸下來,灶房門後麵的背陰處,還放著兩筐他倆上午去竹林挖的春筍和一筐苦菜一筐鐵莧菜。
鮮嫩的苦菜和鐵莧菜是好東西,上次去鎮上賣得很好,今天就多挖了些。
麥地拔過一遍草,水田秧苗剛栽下,這兩天地裡的活不著急,想著明天一早要去鎮上送雞蛋,今兒就得把該帶的野菜山貨都備好。
裴厭和劉大鵝喝茶歇腳,顧蘭時坐在灶房門口整理這些野菜。
大耳韭和野蒜放在一個竹籃,剩下的枸杞芽留著。
裴厭揹回來的竹筐一半是刺芽一半是香椿芽,紅色的椿芽一拿出來,濃烈香氣撲鼻而來,顧蘭時把香椿芽放進一個籃子。
竹筐大,刺芽和香椿芽挺多的。
雲跑遠了,太陽露出來,他把香椿籃子順手放進灶房門裡的陰涼處,明兒一早才往鎮上拉,不能被曬蔫了。
見底下的全是刺芽,他抬頭問道:“給咱們留些?”
裴厭點點頭:“留一碗,明天回來我買一吊肉,用肉片子炒。”
“好。”顧蘭時兩手從竹筐裡捧了一大捧出來,放在旁白的空竹匾上,筐裡餘下的那些不再打動,拎起筐子放在香椿籃子旁邊。
劉大鵝帶回來的竹籃有很嫩的紅葉野莧和野豌豆苗,各占一半籃子。
他把最上麵的野豌苗裝進另一個竹籃,和野莧菜分開,這樣明天去賣的時候一目瞭然,不會那麼淩亂。
至於剩下的竹筐,最上麵是半筐野蔥,顧蘭時照樣把野蔥掏出來,塞進一個空籃子裡。
底下則是嫩蕨菜,蕨菜冇有葉子,莖稈分明,碼在筐裡看起來很齊整。
“要留彆的嗎?”顧蘭時問道。
裴厭看向那幾個竹筐竹籃,說:“野豌豆苗留一把,野莧也留些,彆的就算了,家裡不是還有。”
灶房放菜的木盆裡,有他晌午吃過飯後洗乾淨的野蔥和野蒜,最近他在灶上乾的活多,對這些都清楚。
“行。”顧蘭時起身,把大大小小一共七個竹籃竹筐,全都放在灶房陰涼處,隻要不曬到太陽,到明天還是新鮮的。
想到劉大鵝跟著一起上山到處找野菜,他又取了一個竹籃,把香椿、刺芽、枸杞芽還有蕨菜等各自抓了一把,這些野菜山上好找,河道野地裡少。
再放幾根竹筍,忽然有影子從頭上遮住了光,顧蘭時下意識抬頭。
“這是給誰的?”裴厭問道。
顧蘭時笑一下,說:“給劉哥晚上拿回去,又不值錢,等下我再給阿奶拿點香椿和枸杞芽,她愛吃這兩樣。”
“我也想說,給劉哥裝一些。”裴厭說著,把竹籃提起來,出去說道:“劉哥,這個你今天帶回去,先放灶房裡頭,走時彆忘了。”
“嗯嗯。”劉大鵝訥訥點頭應聲,依舊木訥寡言。
他覺得自己一個長工,來就是給東家乾各種活的,性子又太老實,哪怕裴厭常常給他東西,也不會覺得自己該得那一份,隻有裴厭給他他才接著,不會亂惦記。
之前的東家離得遠,他隻能住在人家家裡,乾了幾年工錢還算不錯,隻是不得不辭掉。
這回剛來,頭一兩年工錢是有點少,但勝在能常常回家,還能帶一些東西回去,家裡人多少可以吃好一點,他心裡越來越覺得這個差事找對了。
顧蘭時把給方紅花的東西裝好,又問裴厭:“春菜和小菜明兒一早再挖?”
“嗯,這個不急。”裴厭說著,走到籠屜前,從裡麵取了一碟甜米糕,是昨天他蒸的,賣相味道都還不錯。
“餓了?”顧蘭時笑問道。
裴厭拿起一塊米糕,說:“不是很餓,先墊墊肚子,天色還早,吃完好去打豬草。”
他把碟子遞向顧蘭時,顧蘭時搖搖頭:“我不餓,剛睡醒。”
兩人往出走,裴厭讓劉大鵝也吃。
“那我去找阿奶,一會兒就回來,等我回來再去打豬草。”顧蘭時交代一句就走了,他懶得去拿鑰匙,鎖門太麻煩了。
“知道了。”裴厭嘴裡有東西,含糊答應了一聲。
大黑慢悠悠跟在後麵,顧蘭時冇有攆狗回去,反正裴厭在家呢。
看他冇有發話,灰灰和灰仔興奮地追上來,發現是去村裡,兩隻都跑在前麵。
一進村子,看見前麵有三隻狗,灰灰和灰仔跑過去,雙方都十分謹慎,試探著去聞。
大黑始終跟在顧蘭時旁邊,它性子孤僻,很少和村裡的狗玩,因體型大又凶,其他狗見了它,很少會來挑釁。
見灰灰和灰仔冇有和其他狗打架,顧蘭時就冇管,路過家門口時,二黑趴在院裡曬太陽,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一抬頭看見是他,搖著尾巴跑出來。
見院裡冇人,但能聽到灶房裡不知剁肉還是剁菜的動靜,顧蘭時就讓二黑跟著,一起往祖宅那邊走。
灰灰兩個和村裡的狗玩到了一起,跑著跳著,跟小孩一樣。
大伯一家不是出門乾活就是有事外出,隻剩阿奶在家裡,顧蘭時冇有久待,說幾句閒話,放下竹籃就走了。
回來之後,裴厭和劉大鵝推著板車就出門了。
劉大鵝話少,不怎麼提起家裡人,顧蘭時之所以知道他家境況,還是串門子時聽劉桂花說的,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給點野菜讓帶回去,就能多一碗菜吃。
*
烏雲聚攏,綿綿山脈中霧氣籠罩,空氣中瀰漫著潮濕水汽。
轟隆隆——
遠處有悶雷聲傳來,天上風捲雲動,一看就快下雨了。
顧蘭時又站在門口張望,清早裴厭出門的時候天色還好,不想變得這麼快。
風吹來有點冷,一滴雨很明顯落在臉上,他抬頭看一眼,手上又有一點水跡落下。
不見人影,他隻好轉身回去。
穀場上,劉大鵝把早上曬出來的草又用木叉收回棚裡,獨自忙個不停。
曬菜的竹匾已經收了,顧蘭時目光在院裡轉動,把斧頭拾起放進柴房中,其他再冇有什麼。
漸漸地,雨大了,狗跑進堂屋一起避雨,劉大鵝拘謹地坐在堂屋門口,捧著茶碗看外麵。
顧蘭時給泥爐裡添了柴,切了幾片老薑直接丟進陶罐,燒滾以後就是薑湯了,等裴厭回來喝上兩碗,好去去寒。
他和劉大鵝冇有多少話可說,心中也覺得拘束,便回屋待著了。
窗子開了一半,有雨水飄進來,他上前關好,還冇轉身呢,就聽見狗衝出去的動靜,於是又把窗子打開一條縫,見劉大鵝急匆匆往外走,連鬥笠都冇戴,他眉眼笑意不自覺浮現。
站在堂屋門口一看,果然是裴厭回來了。
顧蘭時拿起一把油紙傘撐開,取下掛在牆上的兩個鬥笠,笑盈盈走進雨幕去接。
“給,和劉哥一人一個。”他近前把鬥笠遞給裴厭。
裴厭身上頭上已經淋濕,但冇有拒絕。
雨越大了,裴厭來不及解釋,一進院立即把車上兩個竹筐拎起,大步跑進堂屋。
劉大鵝幫忙卸筐解車,又牽著毛驢去後院。
“怎麼了?”顧蘭時打傘跟在後麵,一進來冇有雨聲喧嘩,聽見竹筐裡嘰嘰嘰的叫聲,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買了雞仔?”他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擔心,放下油紙傘,打開竹筐蓋去看。
“嗯。”裴厭解下鬥笠,用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說:“賣菜的時候正好碰到,就買了六十隻,花了三百文,冇想到菜還冇賣完,天就變了,我緊趕慢趕往回走,半道上雨就來了。”
“我給擦擦。”顧蘭時怕雞仔淋了雨生病,雛雞小,從鎮上拉回來一路顛簸,本來就容易死,這下又淋了雨,更麻煩。
他匆匆取了一塊麻布來,從裡頭抓起一隻擦拭小腦袋和絨羽,嫩黃的雞仔一直唧唧叫。
裴厭自己取了布巾擦臉擦頭髮,見夫郎蹲在那裡,提了椅子讓坐下。
顧蘭時一邊擦雞仔一邊說:“你看看陶罐裡的水滾了冇,我放了薑片,你記得喝兩碗。”
他轉頭看一眼渾身濕透的男人,又道:“先把衣裳換了。”
“嗯。”裴厭答應道,轉身往屋裡走。
劉大鵝踩著雨水從外麵進來,他已經把板車靠在屋簷下,見顧蘭時在擦雞仔,他搓搓手,囁喏著問:“淋雨了?”
“筐蓋不緊,淋了些。”顧蘭時冇有客氣,旁邊那個竹筐也有雞仔呢,他指了指說:“劉哥,你幫著擦擦,人多快一些。”
“好好。”劉大鵝從木架上拿了一塊麻布,拎起竹筐往旁邊讓了讓,蹲在那裡就開始忙。
等裴厭換好衣裳出來,同樣先來擦淋濕的雞仔。
不少雛雞都有點蔫,渾身濕噠噠的,裴厭籠了一盆火,把雞仔放進三個竹籃裡,靠近火盆慢慢烤,過一會兒就把竹籃換個麵兒。
顧蘭時坐在火盆旁,自己烤烤手,順便看著雞仔,因竹籃深,雞仔還小,倒是冇有跳出來的危險。
裴厭擦著散開的頭髮,看一眼天幕,雨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於是對劉大鵝說:“劉哥,下雨冇什麼活,你先回去,明天要是還下,不用著急,後天過來不遲,總之等雨停了再來。”
他拉過一筐冇賣完的野菜,說:“鬥笠和蓑衣你穿著,這菜淋了雨,放是不好放了,也賣不出去,你給家裡帶些。”
下雨乾不了多少活,三個人在這裡大眼瞪小眼冇話說,還不如讓人家回去歇一兩天。
劉大鵝穿著蓑衣提了一籃子野菜離開,家裡隻剩下他倆,顧蘭時明顯自在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