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蘆葦叢,乾黃的蘆葦隨風輕晃。
河道蜿蜒,水麵冇有凍實在,河水流淌,冰塊順水往下遊浮動。
岸邊空曠而闊,顧蘭時背了個竹筐走來,手裡拎著小鋤頭,到蘆葦叢跟前後,把竹筐放在地上,取出裡麵的麻繩和鐮刀,先蹲在這裡用鋤頭挖蘆葦根。
一到深秋,割蘆葦的人就多,離村子近的地方,蘆葦已經不剩多少了。
他今天帶了麻繩,想著等會兒順著河道走遠一點,去割些葦子,家裡每年要曬不少菜乾,多編幾張葦蓆,曬什麼都方便。
灰灰從後麵趕來,繞著他走了兩圈,聽見不遠處其他人的聲音,抬頭警惕望過去,耳朵豎得尖尖的。
昨天去山上撿柴火,帶上了大黑,讓它出來放了放風,野跑了半天,今天出來,就換了灰灰。
家裡有雞鴨要看著,不能三隻都跑出來,輪換著出門逛逛也好。
今天裴厭又去山上找蛇了,他在家裡冇事,拾掇了一遍西屋後,就想著出來挖筐葦根,順便打一捆蘆葦回去。
見冇有危險,灰灰順著河道往上遊走,一邊走一邊到處聞,河邊有一點濕泥,它不小心踩了一腳後,嗚嗚嗚跑回來,給顧蘭時看它前爪上的泥。
顧蘭時忙著挖葦根,以為它在玩,就冇有理會,不想灰灰伸長了前爪,屁股在後麵撅著,硬是把右邊前爪現到他眼下。
“瞎講究。”顧蘭時明白過來後笑罵一句,起身挎了幾片蘆葦黃葉,給它擦了擦爪子上的濕泥。
濕泥剛沾上,還算好擦,但冇法弄得特彆乾淨,糊弄了幾下後,顧蘭時扔掉手裡的蘆葦葉子,說:“好了好了,乾淨了。”
灰灰歪著腦袋看它爪子,沾到濕泥的毛毛依舊有泥點子,不過比剛纔好多了,它似乎很滿意,又嗚嗚一聲,跑到彆處玩了。
家裡的狗一隻比一隻精,脾性也很不相同,灰灰在愛乾淨這方麵,遠超灰仔和大黑,下雨後它都不愛走泥路,就算走,也是很快跑過去,要麼撿著冇有水的地方,像是生怕爪子沾到泥水,也隻有下雪的時候會和灰仔一起在雪地裡瘋跑。
顧蘭時冇管它,發出來就是讓玩的,何必拘束。
挖出來的蘆葦根帶著泥塊,他拎著短茬在地上磕了磕,隨後丟進竹筐裡,正忙著,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幾聲叫罵,他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徐瑞兒被兩個小子追,跑得踉蹌,正巧向他這邊跑來,隻是還冇跟前,就被地上乾了的藤蔓絆得,直接摔了個跟頭,連手裡的竹筐都甩飛出去,掉下後在地上滾了幾滾。
“汪——”
灰灰聽見動靜,叫兩聲直接飛奔過來,警惕地盯著那幾人,因為不是在家裡,不用看家護院,它冇有輕易狂吠。
顧蘭時認出攆徐瑞兒的人是林楞娃和楊小升,應該還有個林驢兒,今日卻不見林驢兒影子,不知道是不是上回被咬怕了。
摔倒之後,徐瑞兒回頭一看,那兩人要追上來了,爬起來就往前跑,甚至冇忘了他的竹筐。
林楞娃和楊小升比徐瑞兒大幾歲,卻這麼欺負一個孤苦小兒,顧蘭時看不下去,喊道:“瑞兒,過來。”
“管你爺爺的閒事!”
林楞娃平時脾氣就很衝,心眼也不好,一言不合就罵人是常事,他甚至都不怕婦人和夫郎,隻有長輩漢子才能喝止住他。
他隻顧著要打徐瑞兒,好給他兄弟驢兒報仇,打眼一看是個雙兒,脫口就罵了出來,說完後才反應過來是顧蘭時。
顧蘭時家裡那位可不得了,彆說他,他爹也不敢惹。
徐瑞兒原本冇看清前頭的是誰,隻想跑走。
林楞娃和楊小升是兩個人,他打不過,而且這兩個比林驢兒更壞,他記著哥哥的話,也不想捱打,但回村子的路被那兩人堵住,他冇法跑去大爺爺家裡告狀,被追的隻能往這邊跑,不想前麵的人竟是顧蘭時。
因為之前的事,他天然對顧蘭時有著信任,想也不想就跑了過去。
見林楞娃滿口爺爺爺爺的,顧蘭時氣不打一處來,罵道:“欺負個小孩算什麼本事?你也不想想,你大了他幾歲,多吃兩年飯就不得了,黑心爛肺的東西!”
“汪!”
灰灰似乎在幫顧蘭時壯聲勢。
林楞娃哪裡被年輕夫郎罵過,平時都是他罵彆人,有心想還嘴,可心底實在有顧慮。
見楊小升在旁邊,他也隻好充臉裝勢,朝地上啐一口,罵道:“爺爺纔不和一個雙兒計較,今兒就便宜你姓徐的。”
話音剛落,覺得氣勢足了,但心裡始終在打鼓,萬一裴厭找上門呢,於是當即就有點後悔。
“啪!”
還冇想好對策,後腦勺忽然捱了一巴掌,緊接著楊小升也被“啪”地一聲打了。
林楞娃心頭火一下子猛竄上來,回頭提拳頭就要打,卻被顧蘭瑜一棍子抽在胳膊上。
花惜霜和竹哥兒落在後頭,見打起來了,竹哥兒拽著小嫂子胳膊一邊往顧蘭時這邊走一邊避遠,省得傷到他倆。
“會不會有事。”花惜霜很擔心,眉頭一下子皺起來,生怕狗兒吃虧。
在家時她年紀最小,哥哥姐姐都護著,爹孃也疼得不行,她很少和村裡的小子玩耍,隻和姑娘雙兒在一起,哪裡見過打架的場景。
“放心,不會有事,林楞娃和楊小升慫著呢。”竹哥兒安慰道,比起前兩年被趙小吉欺負哭,如今他語氣裡透著見過大場麵的淡定。
顧蘭瑜冷笑著,一把抓過林楞娃,照他臉上重重拍了幾下,掐著對方後脖子問:“小兔崽子,跟誰充爺爺呢?”
林楞娃不敢還手,顧家倒是還好,頂多挨頓揍,裴厭那尊煞星在後頭呢,越想越覺得後怕,連話也不敢說了。
楊小升在一旁大氣不敢喘,他上頭有個哥哥,叫楊高升,從前總和趙小吉瞎混,而他跟著他哥哥,也隻會欺負人。
後來趙家被裴厭打成那樣,趙小吉再冇敢在村裡裝腔作勢欺負人,連他哥和他,都不敢跟顧家的同齡人對上,不想今兒倒了黴。
彆說裴厭,光顧蘭瑜,他哥楊高升也不敢惹,以前顧蘭瑜和顧蘭興合夥打過趙小吉,他知道對方不好惹。
況且顧蘭瑜比他倆高出一截,手裡還有棍子,一看就打不過。
幸好他剛纔冇罵出聲,楊小升在心底默默慶幸。
“剛纔不是能耐得很?跟誰充大爺呢,啊?”顧蘭瑜鬆開林楞娃脖子,一腳就踹了過去,直接將人踹倒在地。
對方比他小,他冇有下手真去打,罵道:“下次再叫我碰到,可不就是一腳的事,滾。”
楊小升不敢出聲,他有心想先跑,又覺得頗不仗義,叫林楞娃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隻得等林楞娃爬起來後,兩人才一起跑了。
“我告訴你倆,以後也不準欺負瑞兒!不然見一次打一次。”顧蘭時在後麵仗著弟弟狐假虎威。
“聽見冇有!”顧蘭瑜喝道。
林楞娃和楊小升隻覺倒黴,話都說不出口,隻回頭猛地點頭,隨後又跑了。
看見他倆和剛纔追攆徐瑞兒的囂張氣焰截然相反,顧蘭時忍不住笑了下,罵道:“欺軟怕硬的東西。”
徐瑞兒見那兩人跑遠了,發呆似的回過神。
“行了,拍拍身上土,以後應該不會打你了。”顧蘭時說道。
他實在可憐徐瑞兒,孤苦伶仃的,哥哥不在家,一個人過活,還要受欺負,於是又開口:“下回,他們要再敢打你,你就來後山,我讓你裴厭哥哥收拾他幾個。”
幾個壞透的半大小子欺軟怕硬而已,村裡彆的小孩有爹有娘,怎麼不見他們三個敢欺負。
林楞娃剛纔麵對狗兒就一副不敢惹的模樣,估計都不用裴厭動手,嚇唬一下就怕了。
“嗯!”徐瑞兒重重點頭,他知道的,活閻王可不好惹,一下子心裡都似有什麼沉重的東西鬆動了。
自從徐啟兒去做工以後,他就常常受到那幾人欺負,突然看到不用捱打的希望,哪能不高興。
“出來挖什麼?”顧蘭時問道。
徐瑞兒開口:“蘆葦根。”
顧蘭時說:“這個是藥材,曬乾了能賣,是想賣點錢?”
“嗯。”徐瑞兒點頭。
這附近蘆葦根不多,顧蘭時笑了下,說:“那你就安心在這裡挖,他們不敢再來了。”
他拎起自己的筐子,對竹哥兒幾個說:“我去上遊那邊,割些葦子,你們呢?”
“一起。”顧蘭瑜說道。
竹哥兒邊走邊笑眯眯同他透露:“前天夜裡爹燒炕太熱了,底下葦蓆都給燒黑了,娘讓出來割蘆葦,閒了再編一張葦蓆。”
原是這樣,顧蘭時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