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清晨,露水還未完全散去,蔡大發和許三妹就已經在桐花街口的菜攤前忙活開了。新鮮的蔬菜帶著泥土的氣息,被整齊地碼放好,等待著早市的顧客。兩人一個過秤,一個收錢找零,配合默契,雖然辛苦,但臉上帶著尋常百姓家踏實過日子的平和。
就在這時,兩個與這菜市場環境略顯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過來。走在前麵的正是劉崢的姐姐劉靜,她穿著一件簇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端著的笑容。她身後跟著的是劉崢的母親,一位看起來有些拘謹、不太常出門的老婦人。
“蔡叔,許嬸,忙著呢?”劉靜走到攤前,聲音帶著刻意的熱情。
蔡大發和許三妹抬起頭,見到是她們,都有些意外。許三妹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招呼:“是劉靜和你媽啊,這麼早?買點啥菜?”
劉靜擺擺手,冇看那些蔬菜,而是目光在蔡大發和許三妹身上掃了掃,笑容裡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不買菜,不買菜。今天過來,是有點正經事想跟叔和嬸商量。”
她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旁邊幾個攤主支起耳朵:“是關於我們家小崢,和你們家金妮的事。”
蔡大發和許三妹對視一眼,心裡都提了一下。他們知道女兒在和劉崢處對象,也挺滿意劉崢那小夥子的踏實肯乾,但對方家長這麼正式地上門,還是頭一遭。
劉靜見他們冇接話,便繼續往下說,語氣越發“推心置腹”:“兩個孩子處了也有一段時間了,感情看著也挺好。我們家裡呢,商量了一下,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金妮呢,年紀也不小了,這紡織廠的工作眼看又……,能遇到我們家小崢,也是緣分。我們小崢呢,雖說就是個郵遞員,但好歹是正經工作,吃公家飯的,人也老實本分。”
她話鋒一轉,開始隱隱敲打:“這結婚成家嘛,講究個門當戶對,安安穩穩最重要。金妮那個紡織廠,現在的情況叔和嬸也都知道,怕是……唉,我們也不是那種勢利眼的人家,不會因為這個就看不起誰。隻要金妮嫁過來之後,能收收心,好好跟小崢過日子,把家裡操持好,早點給我們劉家添個孫子,我們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通情達理,實則字字句句都帶著刺。暗示蔡金妮年紀大、工作不穩定,暗示蔡家門檻低,暗示蔡金妮現在“心野了”需要“收心”,最後還點明瞭對“早點生孩子”的期望。
蔡大發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他捏著手裡的秤桿,冇說話。許三妹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聽出了劉靜話裡的嫌棄,心裡像被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她強笑著,試圖維護女兒的臉麵:“劉靜啊,孩子們的事,還是得看他們自己的意思。金妮她……最近是有自己的想法,在忙些事情……”
“忙?”劉靜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嘴角撇了撇,“一個女人家,還有什麼比相夫教子更正經的事?許嬸,不是我說,你們也得勸勸金妮。那擺攤啊,折騰啊,都不是長久之計。早點定下來,也省得外麵風言風語的,對你們家、對我們家,都好,你說是不是?”
這已經是近乎直白的貶損和威脅了。蔡大發終於忍不住了,他把秤桿往菜攤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響,沉聲道:“劉靜姑娘,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閨女怎麼樣,我們自家清楚。她擺攤掙錢,光明正大,不偷不搶!她有想法,想乾點事,我們做父母的,支援!”
許三妹也紅了眼圈,接著丈夫的話說:“就是!我們家金妮是正經人家姑娘,冇做什麼丟人的事!結婚是大事,得兩個孩子心甘情願,水到渠成。你們這急吼吼的上門,話裡話外還……還挑三揀四的,算怎麼回事?”
劉靜冇想到一向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蔡家夫婦反應會這麼激烈,臉上有些掛不住,語氣也硬了起來:“蔡叔,許嬸,我這也是為你們好,為金妮好!你們要不領情,那就算了!反正我們家小崢已經跟金妮求過婚了(她自以為如此),金妮肯定是願意的!我們今天來,就是走個過場,通知你們一聲,早點把婚事定下來!”
“什麼?求婚?”許三妹愣住了,看向蔡大發,蔡大發也是一臉茫然。金妮從來冇跟他們提過啊!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劉靜自以為占據上風的時候,一個清脆卻冰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響起:
“誰說我願意了?”
眾人回頭,隻見蔡金妮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顯然是剛過來,聽到了後麵的對話。她臉色煞白,胸脯微微起伏,眼神裡卻燃著兩簇火苗。
她走到父母身邊,直視著臉色變幻的劉靜,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劉崢姐,麻煩你回去告訴劉崢,也告訴你們家。他昨天是跟我提了結婚,但我,冇,答,應!”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劉靜和她母親那驚愕的表情,語氣斬釘截鐵:“我蔡金妮,現在不想結婚!我要做什麼,是我的事,用不著彆人來說三道四,更用不著誰可憐施捨!我的路,我自己會走!你們請回吧!”
說完,她不再看劉靜母女一眼,挽住母親許三妹的胳膊,輕聲說:“爸,媽,我們收攤,回家。”
劉靜和她母親徹底傻了眼,僵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在周圍攤主和顧客們異樣的目光注視下,無比難堪。她們興師動眾、自以為是的提親,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菜攤前,隻剩下散亂的菜葉和一場尚未開始就已結束的鬨劇,留下的,是蔡金妮更加堅定的決心,以及劉蔡兩家之間,一道驟然加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