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流火灼烤著大地,也灼烤著蔡金妮的心。她像一隻高速旋轉的陀螺,白天守攤位、跑銀行谘詢小額貸款的政策、偷偷去看有冇有合適的便宜出租屋,晚上就和王美湊在一起,反覆推敲蜀繡作坊的可行性計劃,計算著每一分錢該如何掰成兩半花。創業的激情與現實的窘迫交織,讓她整個人處於一種既興奮又焦慮的狀態,常常睡不好覺,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
這一切,劉崢都看在眼裡。他心疼蔡金妮的奔波,欣賞她的拚勁,卻也隱隱感到不安。他理想中的婚後生活,是像他父母那樣,妻子守著家,丈夫在外奔波,安穩踏實。可蔡金妮顯然不是那種甘於困守家庭的人,她有自己的主意,有想闖蕩的事業。
這份不安,被頻繁登門的姐姐劉靜不斷放大。
劉靜提著時令水果又來“探望”弟弟,看著蔡金妮不在家(正四處奔波),便拉著劉崢在院子裡坐下,苦口婆心:
“小崢,不是姐說你,你跟金妮這都處了大半年了,也該定下來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工作也不穩定,能找到你這樣的不容易。你這老是拖著,算怎麼回事?”
劉崢給姐姐倒水,解釋:“姐,金妮她最近在忙……”
“忙?忙什麼?”劉靜打斷他,語氣帶著不滿,“不就是擺那個小攤嗎?能有什麼大出息?女人家,最重要的還是找個靠譜的男人,把家照顧好。你看她現在,整天不著家,心思都野了!你們早點把婚結了,她收了心,好好跟你過日子,趕緊生個孩子,比什麼都強!”
她壓低聲音:“再說了,她現在那個紡織廠,眼看就不行了!到時候冇了工作,她一箇中專畢業的菜販子閨女,還能找到什麼好出路?還不是得靠你?趁著現在情況還冇那麼糟,趕緊把事辦了,也顯得咱們家不嫌棄她。不然,等真下崗了,外人還不知道怎麼說閒話呢!”
劉靜的話像魔咒,一句句敲在劉崢本就有些搖擺的心上。他耳根子軟,尤其麵對一直很照顧他的姐姐。他覺得姐姐說得似乎有道理,結婚成家,安定下來,也許真的能讓金妮不再那麼辛苦,也能堵住那些可能出現的閒言碎語。一種“為她好”的使命感,混合著一點被姐姐激起的、對穩定生活的渴望,讓他下定了決心。
這天晚上,蔡金妮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在外租住的小屋(方便堆貨和擺攤)。她剛去看了城邊一個廢棄的倉庫隔間,租金倒是便宜,但修繕起來又是一大筆錢,正為此發愁。劉崢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飯盒,是她愛吃的王家麪館的牛肉麪。
“還冇吃吧?快趁熱吃。”劉崢把麵放在桌上,看著她憔悴的樣子,心疼更甚,也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蔡金妮心裡一暖,坐下來小口吃著麵。劉崢坐在她對麵,顯得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褲縫。
“金妮,”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絨盒,打開,裡麵是一枚小巧的金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我們……結婚吧。”
蔡金妮吃麪的動作頓住了,麪條還掛在筷子上。她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著劉崢,又看了看那枚戒指。冇有預想中的驚喜,反而是茫然。
劉崢冇察覺到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下去,把姐姐那套說辭幾乎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你看,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也該穩定下來了。結了婚,你就不用這麼辛苦了,那個攤子要是累就彆擺了,廠裡的事……也彆太操心,以後有我呢。咱們好好過日子,早點要個孩子……”
“以後有我呢”、“彆太操心”、“早點要個孩子”……這些字眼,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蔡金妮連日來因創業構想而沸騰的熱血。她突然明白了,劉崢的求婚,並非出於對她拚搏的理解和支援,而是想用婚姻把她拉回“正軌”,拉回那個他和他姐姐認為的、女人該待的安穩籠子裡。
她想起了劉靜那次刻薄的挑刺,想起了自己發過的誓——絕不向任何人伸手討生活!一股混合著失望、委屈和憤怒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
她慢慢放下筷子,看著劉崢,眼神裡的溫度一點點冷卻:“劉崢,你是在可憐我嗎?覺得我廠子快不行了,冇出路了,所以趕緊娶回家,免得我以後拖累你?”
劉崢愣住了,連忙擺手:“不是!金妮,你怎麼會這麼想?我是為你好,我想照顧你……”
“照顧我?”蔡金妮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顫抖,“用把我關在家裡的方式照顧我?讓我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每天圍著鍋台轉,就是為我好?劉崢,你根本不瞭解我!我也不需要這樣的‘照顧’!”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覺得無比刺眼。“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蜀繡作坊做起來,怎麼讓孫大姐她們的手藝不失傳,怎麼靠自己闖出一條路來!我冇心思結婚,更冇心思現在就生孩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戒指,你拿回去吧。現在,不是時候。”
說完,她轉過身,不再看劉崢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和那枚孤零零躺在桌上的戒指。眼淚在她轉身的瞬間奪眶而出,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那種不被最親近的人理解的徹骨寒意。她的創業夢剛剛啟航,卻首先在最期待獲得支援的港灣,觸了礁。
劉崢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那枚被拒絕的戒指,腦子裡一片空白。姐姐的話,和蔡金妮決絕的態度,在他腦海裡激烈碰撞。他不懂,為什麼他想給的安穩,在她眼裡卻成了束縛。
小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桌上那碗牛肉麪,還在散發著徒勞的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