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花城縣首屆中學生計算機程式設計競賽的校內選拔賽,在縣一中的計算機教室正式舉行。不大的教室裡,氣氛緊張而肅靜,隻有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和偶爾因思考而發出的輕微吸氣聲。
高劍坐在靠窗的位置,深吸一口氣,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螢幕上。題目比他預想的要難,涉及基礎演算法和邏輯判斷。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空無一人,但不知為何,父親那張沉默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心裡竟奇異地安定下來。摒棄雜念,他開始在腦海裡構建流程圖,手指在鍵盤上笨拙卻堅定地敲下一個個指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有的學生開始焦躁地抓耳撓腮,有的則早早放棄,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高劍卻始終沉浸其中,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也渾然不覺。他遇到一個關於數列求和的難題,卡了近二十分鐘,幾次嘗試都報錯。輔導老師在旁邊走過,冇有提示,隻是投來鼓勵的目光。
高劍冇有慌張,他回想起那本《BASIC語言入門》裡的例子,又結合自己之前拆裝收音機時對電路邏輯的理解,忽然靈光一閃,嘗試換了一種循環巢狀的方式。當螢幕最終正確顯示出結果時,他幾乎要激動地喊出來,強行忍住,隻是用力握了握拳,繼續投入到下一題。
他不知道的是,在教室後門那塊小小的玻璃窗外,此刻正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高大民最終還是來了。他藉口去城東給一個老主顧送修好的自行車,繞了一大圈,蹬車來到了學校。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或許是那天晚上簡短的對話在他心裡埋下了種子,或許是王小滿看似無意提起的“今天兒子比賽”讓他坐立難安。他把自行車停在遠處,像個潛入者一樣,悄悄摸到了教室後門。
透過那塊模糊的玻璃,他再次看到了兒子。這一次,高劍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那專注的側影在略顯擁擠的課桌前,竟有了一種讓他陌生的、類似於“研究者”的氣質。他看到兒子遇到難題時緊鎖的眉頭,也看到了問題解決後那瞬間放鬆的肩膀和微不可查的笑意。高大民看不懂螢幕上滾動的字元,但他看得懂兒子臉上的神情——那是遇到挑戰並努力征服它的認真和執著,和他修理那些複雜故障的進口摩托車時,一模一樣。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高大民胸腔裡湧動。是驚訝?是陌生?還是……一絲潛藏極深的驕傲?他忽然意識到,兒子正在一個他完全不懂的領域裡奮力前行,而他這個父親,卻一直站在岸邊,不是遞上槳,而是試圖把他拖回自己熟悉的淺灘。
教室裡的高劍,對窗外的注視毫無察覺。他全身心都沉浸在代碼的世界裡,最後一個指令敲下,運行成功!他長舒一口氣,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鐘,時間剛好。他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提交了答案。
選拔賽結束的鈴聲響起。學生們陸續走出教室,臉上表情各異,有輕鬆,有沮喪。高劍混在人群中走出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清亮。
“高劍!”輔導老師叫住他,臉上帶著讚許的笑容,“做得不錯!思路很清晰,尤其是最後那道數列題,解法很巧妙。回去等通知吧,結果這幾天就出來。”
高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靦腆地笑了笑:“謝謝老師。”
他走出教學樓,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並冇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他並不知道,就在幾分鐘前,父親剛剛從那棵老槐樹下推著自行車離開,背影有些匆忙,甚至帶著點倉促。
高劍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是許久未有的輕鬆和充實。無論結果如何,他儘力了,並且感受到了知識帶來的力量和樂趣。
而此刻的高大民,正用力蹬著自行車,耳畔是呼呼的風聲。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兒子在賽場上的樣子,以及老師那句“做得不錯”。他依舊說不清計算機到底有什麼用,但他開始覺得,或許兒子走的這條路,並不像他想的那麼虛無縹緲。也許,他該試著,再多瞭解一點?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同一條歸家的路上,雖然依舊隔著一段物理和心靈的距離,但某種堅冰,正在這春末夏初的陽光裡,加速消融。賽場內外的兩次無聲注視,像兩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改變著水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