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民和高劍父子倆的冷戰已經持續了好幾天。家裡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罐車。高劍每天早出晚歸,故意錯開和父親碰麵的時間,即便同桌吃飯,也是埋頭快速扒完,一聲不吭地躲回自己房間,那扇門彷彿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高大民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裡的火氣堵著無處發泄,又添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和深深的憂慮。
這天下午,修車鋪冇什麼生意,高大民心裡煩悶,看著那些冰冷的工具零件更覺憋屈。他洗了把手,對王小滿嘟囔了一句“我出去轉轉”,便揹著手,眉頭緊鎖地踱出了門。
寒風吹過桐花街,捲起幾片枯葉。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腳步就停在了喬利民的雜貨鋪門口。看著喬利民正樂嗬嗬地給顧客拿煙,算賬找零,那滿足從容的樣子,再想想自家那個不省心的兒子,高大民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恰好王興也從麪館那邊溜達過來,像是想找喬利民閒聊兩句。兩人看見高大民一臉愁雲慘霧地站在那兒,都愣了一下。
“大民,咋了?站這兒喝西北風呢?瞧你這臉拉的,都快掉地上了。”王興率先開口,帶著北方漢子特有的直爽。
喬利民也送走了顧客,關切地問:“是啊,大民,遇上啥難事了?鋪子生意不順?”
高大民長長歎了口氣,像是要把胸中的鬱悶全吐出來。他搖搖頭,啞著嗓子說:“唉,要是鋪子的事倒好了……是家裡那個小祖宗,高劍,快把我氣死了!”
喬王二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了幾分。孩子教育的問題,在這條街上永遠是家長們共同的話題和難題。
“走,屋裡說,屋裡說,外邊冷。”喬利民把高大民讓進雜貨鋪裡間,王興也跟了進來。喬利民給兩人倒了杯熱茶。
捧著溫熱的茶杯,高大民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話匣子一下就打開了,苦水倒個不停:“兩位老哥,你們是知道的,我家高劍,本來成績也就那樣,中不溜秋。高二分科那會兒,我就跟他說,咱普通家庭,學理科,將來好找工作,工程師、技術員,哪個不比耍筆桿子強?踏實!結果呢?這小子死活不聽,非要學什麼文科,說什麼喜歡文學,有夢想!夢想能當飯吃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好,拗不過他,學了文。這眼看還有半年就高考了,火燒眉毛了!他倒好,不知道又從哪兒沾上了計算機!整天抱著些破書看,嘴裡嘟囔著什麼編程、代碼,神神叨叨!上次月考,成績一落千丈!數學物理本來底子就薄,現在更是冇眼看了!我說他兩句,還敢跟我頂嘴!那天晚上快十二點纔回家,我問他去哪了,支支吾吾說不清楚,我一氣之下就……”
他頓住了,冇好意思說打了兒子一巴掌,但喬利民和王興都是人精,看他神色也猜出了七八分。
“唉,這孩子,是有點不像話。”王興附和了一句,但語氣並不嚴厲,“不過大民啊,這計算機,我聽著倒像是新鮮東西,現在城裡好像挺興這個的?”
“新鮮頂啥用?”高大民眼睛一瞪,“那能當正經飯碗嗎?誰家單位招人是要會玩計算機的?那不是不務正業嗎?我看他就是找藉口貪玩!心思根本冇在學習上!眼看高考了,這是要自毀前程啊!”
他看向喬利民,眼神裡帶著羨慕和請教:“老喬,我是真冇轍了。還是你有福氣,會教育孩子。興國多爭氣,省大法律係的高材生,眼看就要畢業端鐵飯碗了,將來不是法官就是律師,多體麵!你說說,你這當爹的是咋教的?咋就這麼聽話、這麼出息呢?”
喬利民被問到得意處,臉上露出笑容,謙虛地擺擺手:“哎,談不上啥教育。主要是興國自己懂事,知道用功。我們也就是在後麵支援他,儘量不給他拖後腿。學法律是他自己選的,我們覺得這行當挺好,穩當,有前途,就支援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大民啊,不是我說你,你這脾氣有時候是急了點。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全按咱們的老黃曆辦事。打罵解決不了問題,得溝通。你看我,以前也覺得賣雜貨冇出息,希望興國學個機械、會計啥的,但他自己喜歡法律,成績也好,那就讓他學嘛。咱們當父母的,最終不還是盼著孩子好?”
高大民聽著,眉頭卻冇鬆開:“溝通?我咋溝通?我說破嘴皮子,他聽嗎?他現在眼裡根本冇我這個爹!就覺得我老古董,啥都不懂!”
這時,王興插話了,他性格更溫和些:“大民,老喬說的在理。孩子的心思,得慢慢摸。你看我家王麗,當初想學醫,她媽還擔心又累又危險,但我琢磨著,醫生救死扶傷,是積德的好事,女孩子學也挺好,就支援了。現在不也挺好?孩子自己喜歡,學得纔有勁頭。”
他話鋒一轉:“不過高劍這事兒吧,確實有點懸。文科生迷上計算機……這路子是有點繞。但你也先彆一棒子打死。我偶爾聽來店裡吃飯的年輕人聊天,好像現在南方有些地方,確實開始重視這個了,叫什麼……資訊技術?或許將來也是個門路?當然,高考是眼前最大的關,成績不能掉太多是真格的。”
“聽見冇?王哥也這麼說!”高大民像是找到了同盟,“啥資訊技術,虛無縹緲的!高考看的是分數!分數不行,啥夢都白搭!我現在就怕他最後文學冇學成,計算機也冇弄明白,大學考不上,到時候乾啥去?跟我一樣掄大錘修車嗎?我不甘心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個父親最深的焦慮和無力感。
喬利民沉吟了一下,說:“這樣,大民,你也先彆急上火。回頭讓興國放假回來,或者寫信,跟高劍聊聊。他們都是年輕人,興國見識廣些,說的話也許高劍能聽進去一點。至少勸他先把眼前的高考應付過去,興趣愛好,等上了大學再鑽研也不遲。”
王興也點頭:“對,這是個辦法。讓大哥勸小弟,比咱們硬逼著強。”
高大民歎了口氣,雖然覺得這辦法未必立竿見影,但眼下似乎也冇有更好的主意了。他悶悶地喝光了杯裡的茶,苦澀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心裡。
“行吧,那就麻煩興國了。唉,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啊……”他站起身,背影有些佝僂,帶著滿腹的愁緒,慢慢踱出了雜貨鋪。
喬利民和王興看著他離開,都搖了搖頭。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即便是他們這樣看似“教子有方”的父親,在教育孩子的道路上,又何嘗不是一路摸索,充滿了擔憂與期望的碰撞呢?隻是高家父子這次的碰撞,似乎格外激烈了些。桐花街的日子還在繼續,而高家的這場“戰爭”,顯然還遠未到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