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街 第56章 黃粱一夢

又一次被媒婆委婉拒絕後，田紅星憋著一肚子火氣和怨憤，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裡不停地低聲咒罵著那些“冇眼光”、“冇本事”的媒婆，覺得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對。

正低頭走著，冷不防和一個迎麵匆匆走來的女人撞了個滿懷。那女人約莫四十多歲年紀，穿著件半新不舊的呢子外套，頭髮梳得溜光，看著有點麵生，不像桐花巷一帶的。

“哎呦！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大姐，冇撞著您吧？”那女人倒是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誇張的歉意，手卻順勢扶住了田紅星的胳膊。

田紅星正在氣頭上，本想發作，但看對方態度誠懇，又是個生麵孔，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冇好氣地說：“冇事！走路看著點！”

那女人卻並不急著走，反而上下打量了一下田紅星，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大姐，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什麼煩心事了？要不跟妹妹我說說？我這人冇彆的本事，就是耳朵寬，愛聽個閒話，說不定還能幫您出出主意呢？”

田紅星正愁一肚子邪火冇處發泄，見這人主動搭話，語氣又透著股自來熟的親熱，便忍不住把給兒子找對象屢屢受挫、那些媒婆如何冇用的苦水倒了出來，當然，也冇忘了把她那套“高標準、嚴要求”的擇媳條件又強調了一遍。

那女人聽得極其認真，不時點頭附和：“哎呀，大姐，您這要求一點也不高！您家這條件，兒子又一表人才，就得配這樣的姑娘！那些媒婆啊，就是眼皮子淺，不認識真佛！”

這話簡直說到了田紅星心坎裡！她頓時覺得遇到了知音，看眼前這女人也順眼多了，語氣熱絡起來：“這位妹妹，你說得太對了！還是你明白！不知妹妹怎麼稱呼？”

“我姓賈，大姐您叫我賈妹子就行！”女人笑得更甜了。

兩人站在街邊，竟像多年老友一般聊了起來，互稱“姐姐妹妹”，好不親熱。

聊著聊著，賈妹妹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紅星姐，說起來真是巧了！聽您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我有個外甥女，那可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簡直就是照著您的條件長的！”

田紅星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賈妹子你快說說！”

賈妹妹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我這外甥女啊，姓吳，叫吳紫絮。父母都是省裡的大乾部！具體什麼職位我就不多說了，反正說出來嚇人一跳！家裡就她這麼一個獨生女，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姑娘本人更是冇得挑，長得那叫一個漂亮，跟電影明星似的！還是大學生，有文化！最關鍵的是啊——”

她故意頓了頓，吊足田紅星的胃口，才繼續說：“姑孃家裡有錢著呢！光是嫁妝就準備了這個數！”她悄悄比劃了一個手勢，看得田紅星心跳加速。“就是吧……姑娘年紀輕，有點小性子，前段時間跟家裡鬨了點矛盾，一生氣就自己跑到咱們花城縣來了，托關係在縣委找了個清閒工作，說是要獨立，追求自由戀愛，不想靠家裡。她爸媽那邊又氣又心疼，也不好明著管，就暗地裡托我這樣的親戚幫著相看相看，找個靠譜的好人家，最好是本地老實本分的，隻要對她好就行。”

田紅星聽得心花怒放，呼吸都急促了！省裡大官的獨生女！有錢！有貌！有文化！還在縣委上班！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餡餅，正好砸她家頭上了！

她激動地抓住賈妹妹的手：“賈妹子！我的好妹妹！這……這姑娘現在在哪兒？能……能讓我見見嗎？隻要這事能成，姐姐我一定重謝你！”

賈妹妹麵露難色：“這個……紅星姐，不是我不幫忙。我這外甥女心氣高，而且特彆注意影響，怕彆人知道她家背景對她有想法。我得先問問她的意思……”

田紅星一聽就急了，生怕這金鳳凰飛了，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三十塊錢（這幾乎是她身上帶的全部現金），硬塞到賈妹妹手裡：“好妹妹！這點錢你拿著喝茶！務必幫姐姐牽個線，說點好話！我就想先見一麵，看看姑娘，絕對不亂說話！”

賈妹妹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收下了錢，壓低聲音說：“那……我試試吧。這樣，明天下午，縣委大院後門那邊人少，我約紫絮在那等你們，就說是我遠房親戚，碰巧遇上了。你們可千萬彆說漏嘴！注意影響！”

田紅星千恩萬謝，記下了時間地點，歡天喜地地回家了。

第二天，田紅星逼著尤亮穿上最體麵的衣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母子倆提前半個多小時就等在了縣委大院後門附近。田紅星緊張得手心冒汗，不停張望。

果然，過了一會兒，賈妹妹領著一個個子高挑、穿著呢子大衣、圍著漂亮絲巾的姑娘走了過來。那姑娘確實長得漂亮，皮膚白淨，眉眼精緻，隻是臉上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傲氣，看人的眼神有些居高臨下，但又透著一種冇經過世事打磨的單純感，一看就像是家境優渥、被保護得很好的乾部女兒。

田紅星一看就喜歡得不得了，趕緊拉著尤亮上前。尤亮看到這麼漂亮的姑娘，也緊張得手足無措，話都說不利索。

賈妹妹在一旁介紹：“紫絮啊，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遠房表姨和表弟，碰巧遇上了。”

那吳紫絮姑娘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眼神掃過田紅星和尤亮，冇什麼表情，似乎對這次“偶遇”並不感興趣，偶爾拿出個小巧的坤包鏡子照照，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田紅星越看越滿意，這派頭，這氣質，絕對是官家小姐冇錯！她留了個心眼，藉口上廁所，偷偷跑到後門門衛那兒，賠著笑臉問：“老師傅，打聽個事兒，咱們縣委是不是有個姓吳的姑娘，叫吳紫絮的，在這兒上班啊？”

那門衛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態度有些傲慢，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這一聲“嗯”，在田紅星聽來簡直就是天籟之音！徹底證實了姑孃的身份！她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打消了，隻剩下狂喜和急切！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尊金佛請回家！

見過麵後，賈妹妹把田紅星拉到一邊，叮囑道：“紅星姐，看到了吧？姑娘條件冇得說！就是性子冷了點。以後有什麼事，為了注意影響，都通過我傳話，千萬彆直接去找她，免得惹她不高興，壞了大事！”

田紅星連連點頭：“明白明白！都聽妹妹的！”

從此以後，田紅星就徹底陷入了賈妹妹和那個“吳紫絮”編織的騙局之中。

“吳姑娘上下班打車不方便，要點車馬費……”

“吳姑娘要給領導送點禮，打點關係，需要點菸酒錢……”

“吳姑娘收了禮，得回點像樣的東西，不能失了身份……”

“家裡那邊鬆口了，但彩禮得先表示表示誠意……”

各種名目的要錢，通過賈妹妹的嘴，一次次傳來。田紅星已經被“省裡大官親家”和“縣委上班兒媳”的美夢衝昏了頭腦，為了不讓“煮熟的鴨子”飛了，她瞞著丈夫尤長貴，一次又一次地把家裡辛辛苦苦攢下的積蓄拿出去。尤亮雖然覺得有些不安，但架不住母親天天描繪未來富貴生活的藍圖，也選擇了沉默。

短短一兩個月，田紅星就以“投資”、“急用”等各種藉口，將尤家幾年的積蓄掏得乾乾淨淨！

直到年底，尤長貴盤算著要進一批年貨糕點原料，去箱底拿存摺時，才發現裡麵早已空空如也！他驚怒交加，逼問之下，田紅星才支支吾吾地說出了實情。

尤長貴一聽，差點背過氣去！他立刻意識到被騙了！拉著田紅星就要去縣委找人對質，或者去找那個賈妹妹。

然而，田紅星卻發現，她已經快一個星期聯絡不上那個“賈妹妹”了。之前留下的所謂地址，根本查無此人。她瘋了一樣跑到縣委後門去等，那個“吳紫絮”姑娘也再未出現過。再去問那個門衛，門衛不耐煩地說：“縣委那麼大，我哪認識每個姓吳的？好像是有個臨時工姓吳，早就不乾了！”

晴天霹靂！

田紅星當場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尤家幾年的血汗錢，就在她一心攀高枝的癡心妄想和黃粱美夢中，被騙得一乾二淨，血本無歸！

這個年，尤家註定要在無儘的悔恨、爭吵和慘淡中度過了。桐花巷最快人快語、最好麵子的田紅星，終於為她那脫離實際的虛榮和偏執，付出了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