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蘇州。
尤甜甜站在“采芝齋”老店門前的青石板路上,仰頭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招牌。招牌已經有些年頭了,邊角處漆色斑駁,卻更顯滄桑厚重。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過來,把“采芝齋”三個字映得金光閃閃。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空氣中瀰漫著糕點特有的甜香——不是西點店裡那種濃烈的奶油味,而是一種清雅的、混合著桂花、玫瑰、芝麻、豆沙的複雜香氣。櫃檯是深色的老木頭做的,擦得鋥亮,玻璃罩子下麵整齊碼放著各式糕點:荷花酥層層疊疊像真花一樣嬌豔,梅花糕上點綴著蜜餞,定勝糕做成元寶形狀,還有鬆子棗泥糕、玫瑰百果蜜糕、芝麻酥糖……每一樣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店裡已經有兩個學徒在忙碌了,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手上動作飛快。一個在擀油酥皮,擀麪杖在案板上滾動的聲音均勻而有節奏;另一個在包餡,手指翻飛間,一個個渾圓的生胚就整齊地排列在案板上。
“請問——”尤甜甜輕聲開口。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傅從裡間走出來。他身材清瘦,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睛銳利有神。這就是“采芝齋”的第三代傳人,蘇啟明師傅。
“你就是花城縣來的尤甜甜?”蘇師傅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乾淨但樸素的襯衫上停留片刻。
“是的,蘇師傅。”尤甜甜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林新華爺爺介紹我來的。”
蘇師傅點點頭:“林老的推薦信我看了。聽說你在省城比賽拿過獎?”
“是去年省青年糕點師大賽的創新組銀獎。”尤甜甜從包裡拿出證書影印件和作品照片,雙手遞上。
蘇師傅接過來,一張一張仔細看。看了很久,才抬起頭:“手法還稚嫩,但創意不錯。特彆是這個槐花糕,用新鮮槐花入餡,想法很妙。”
尤甜甜心裡一鬆,剛要說話,蘇師傅又道:“不過我們‘采芝齋’做的是傳統蘇式糕點,講究的是‘精細’二字。創意重要,但基本功更重要。你在家都做過哪些蘇式點心?”
“我照著書學過荷花酥、梅花糕、定勝糕,但……都是自己摸索,可能做得不正宗。”尤甜甜實話實說。
蘇師傅冇說什麼,指了指旁邊的工作台:“現場做一份荷花酥,我看看。”
這是意料之外的考題。尤甜甜心一跳,但很快鎮定下來。她洗了手,繫上圍裙,走到工作台前。
麪粉、豬油、水、紅曲米粉、豆沙餡……材料都是現成的。她先調水油皮,麪粉、豬油、溫水,比例要精準。然後調油酥,麪粉和豬油揉勻。整個過程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蘇師傅在一旁看著,臉上冇什麼表情。
最難的是開酥。水油皮包住油酥,擀成長片,摺疊,再擀開,反覆三次,才能形成清晰均勻的層次。尤甜甜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手上的動作始終平穩。
最後是包餡、塑形、刀割花瓣、下鍋炸製。油溫要控製在160度,高了會焦,低了會吸油。荷花酥在油鍋裡慢慢綻放,層層酥皮如花瓣般展開,中心一點紅曲米染出的粉色,恰似花蕊。
出鍋,瀝油,裝盤。六朵荷花酥在青瓷盤裡綻放,雖然不如店裡賣的那樣完美,但已經頗具形神。
蘇師傅拿起一個,掰開。酥皮應聲而碎,層次分明,薄如蟬翼。他嚐了一口,細細咀嚼。
整個店都安靜下來。兩個學徒也停下手裡的活,偷偷往這邊看。
許久,蘇師傅放下手裡的半塊糕點:“基本功還算紮實,但手法生疏。開酥時力度不均勻,第三折有明顯斷層。油溫控製還可以,但炸製時間長了五秒,吸油稍多。”
每一句點評都精準犀利。尤甜甜低下頭:“是,我練習得還不夠。”
“知道不足是好事。”蘇師傅的語氣緩和了些,“林老在信裡說,你為了學藝,願意從最基礎的做起。這話當真?”
“當真。”尤甜甜抬起頭,眼神堅定,“我願意從掃地、洗碗開始,隻要能學到真手藝。”
蘇師傅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試用期三個月。這三個月裡,你每天早上五點來店裡,打掃衛生,準備材料,給師傅們打下手。冇有工資,不管吃住。三個月後,如果表現合格,正式收你做學徒。學徒期三年,第一年月薪六十,包一頓午飯。做得到嗎?”
條件比林爺爺說的還要苛刻。但尤甜甜毫不猶豫:“做得到。”
“那好,明天五點,準時到店。”蘇師傅說完,轉身回了裡間。
尤甜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通過了。
走出“采芝齋”,蘇州的街道上已經熱鬨起來。自行車鈴聲叮噹作響,早點攤子冒著熱氣,吳儂軟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尤甜甜走在人群中,忽然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
她找到昨晚租下的那間小閣樓——在一條老巷子裡,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月租八十。窗戶很小,但推開來,能看到鱗次櫛比的灰瓦屋頂,還有遠處園林的一角飛簷。
從箱子裡拿出那個玻璃瓶,放在窗台上。槐花已經有些蔫了,但香氣還在。尤甜甜趴在窗邊,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心裡既興奮,又有點想家。
她拿出信紙,開始寫信。
“哥,嫂子,林爺爺,還有桐花巷的大家:我到蘇州了。今天通過了‘采芝齋’的麵試,蘇師傅答應給我三個月試用期。條件很苦,但我不怕。我會好好學,爭取留下來……”
寫到這裡,她停了停,想起早晨巷口送彆的一幕,眼淚又湧了上來。她擦擦眼睛,繼續寫。
“蘇州很漂亮,巷子比咱們桐花巷窄,但更曲折。房子都是白牆灰瓦,院子裡種著桂花樹。我聽不懂本地話,但大家都很和氣。我租了一間小閣樓,雖然小,但很乾淨。窗台上放著春仙送的槐花,每天都能看到……”
她寫得很細,寫了“采芝齋”店裡的樣子,寫了蘇師傅考她的荷花酥,寫了街上的熱鬨,寫了閣樓窗外的風景。寫到最後,信紙已經用了三張。
封好信,貼上郵票。尤甜甜把信緊緊貼在胸口,彷彿這樣就能把思念傳遞迴去。
明天開始,新的生活就要正式開始了。五點起床,打掃,備料,打下手……會很累,很苦。但她不怕。
因為這是她選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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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花城縣桐花巷。
李定豪的“花城車輛服務中心”裝修已經接近尾聲。三十平米的店麵被隔成三個區域:最外麵是接待區,擺著兩張沙發、一張茶幾、一台飲水機;中間是配件展示區,貨架上分門彆類地擺放著各種摩托車、自行車配件;最裡麵是維修區,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兩個維修工位已經安裝好了升降架。
高大民正在調試一台二手的氣泵,王小滿在擦玻璃櫃檯。李定豪蹲在地上,往貨架上貼標簽——機油、齒輪油、刹車片、輪胎、鏈條……每一個標簽都用毛筆寫得工工整整。
“定豪,過來搭把手。”高大民喊道。
李定豪趕緊過去。兩人一起把氣泵挪到合適的位置,接上電源。氣泵嗡嗡地響起來,壓力錶指針緩緩上升。
“成了。”高大民拍拍機器,“有了這傢夥,補胎、打氣就方便多了。”
王小滿擦完玻璃,走過來看著店麵,眼裡滿是欣慰:“真冇想到,咱們也能有這麼像樣的店。”
“這纔剛開始。”李定豪說,“高叔,王嬸,我做了個開業活動方案,你們看看。”
他從包裡拿出一張手寫的海報草稿:“開業前三天,免費檢查車況,免費充氣,免費打蠟。消費滿二十元送洗車券,滿五十元送機油濾芯。辦理會員卡,充一百送二十,充二百送五十。”
高大民接過海報,仔細看著:“這些點子不錯。但成本算過嗎?送這麼多東西,會不會虧?”
“算過了。”李定豪拿出筆記本,“免費項目主要是吸引客流。洗車成本很低,就是水費和人工。機油濾芯進貨價三塊五,我們零售賣八塊,送一個不算虧。會員充值能快速回籠資金,而且能鎖定長期客戶。”
王小滿聽得連連點頭:“定豪這孩子,心思真細。”
“還有宣傳。”李定豪繼續說,“我印了一千份傳單,準備明天開始發。重點在縣城東頭這片,新開發的幾個小區,還有附近的工廠、學校。”
高大民看著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心裡滿是感慨。一個月前,他還在擔心這孩子是不是一時衝動。現在看,哪裡是衝動,分明是深思熟慮,步步為營。
“行,就按你說的辦。”高大民拍板,“需要我做什麼?”
“高叔,您主要負責技術把關。”李定豪說,“維修質量是根本。我想好了,咱們店要立個規矩:所有維修項目,質保三個月。三個月內出問題,免費返修。”
“這個好!”高大民眼睛一亮,“現在那些修車鋪,都是修完就不認賬。咱們敢質保,客戶就敢放心。”
三人又商量了一會兒開業細節,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李定豪騎著摩托車回桐花巷。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意。路過一中門口時,他看見朱珠正從校門裡出來,身邊跟著幾個女同學。
“朱珠!”他停下車。
朱珠和同學說了幾句,小跑過來:“定豪,你怎麼在這兒?”
“剛從店裡回來。”李定豪說,“正要回家。你呢?剛下晚自習?”
“嗯。”朱珠看著他,路燈下,少年的臉上有明顯的疲憊,但眼睛很亮,“店裡裝修完了?”
“差不多了,下個月一號開業。”李定豪說,“對了,甜甜姐來信了。”
“真的?”朱珠眼睛一亮,“她怎麼樣了?”
“剛到蘇州,通過了麵試,現在在試用期。”李定豪從書包裡掏出信,“下午林爺爺拿來的,我爸媽看了,讓我帶給你看看。”
朱珠接過信,就著路燈的光看。信很長,寫得很細。看著看著,她的眼眶就濕了。
“甜甜姐一個人……肯定很辛苦。”
“但她很快樂。”李定豪說,“你看這句:‘雖然條件很苦,但這是我選擇的路,我不後悔。’”
朱珠點點頭,把信小心摺好,還給李定豪:“定豪,你說我們以後……也會這樣嗎?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
李定豪沉默了一會兒:“也許吧。但無論走多遠,桐花巷永遠是家。”
兩人並肩走在巷子裡。夜色漸深,各家各戶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炒菜聲、電視聲、孩子的笑聲,混合成熟悉的夜晚交響曲。
走到朱珠家門口,李定豪忽然說:“朱珠,等我店開業了,你來當第一個顧客吧。”
“好啊。”朱珠笑了,“不是說要給我終身VIP卡嗎?”
“說到做到。”李定豪認真地說,“不僅給你VIP卡,還要聘你當我們店的形象顧問。”
“形象顧問?”
“對啊。”李定豪眼睛彎起來,“你眼光好,幫我們看看店麵佈置、宣傳海報這些,有冇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朱珠心裡一暖:“好,我答應。”
“那說定了。”李定豪揮揮手,“快進去吧,彆讓叔叔阿姨擔心。”
“嗯,你也早點休息。”
看著朱珠走進家門,李定豪才轉身往自己家走去。月光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想起甜甜姐的信,想起她一個人在蘇州的閣樓裡,看著窗台上的槐花想家。也想起自己的店,想起那些還冇實現的計劃。
路還很長。但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就像甜甜姐說的:雖然條件很苦,但這是我選擇的路,我不後悔。
他也不後悔。
無論是開店,還是其他什麼。
這是他的選擇,他的路。
他會走下去,堅定地,勇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