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清晨五點。
桐花巷還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眠裡。隻有幾戶早起的人家,視窗透出零星燈火,像夜空中未眠的星。
尤甜甜已經醒了。其實她一夜冇怎麼睡,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裡反覆排練著麵試要說的話,要展示的作品。淩晨三點,她索性爬起來,又檢查了一遍行李。
那隻小箱子已經整理過無數次了。換洗衣物、洗漱用品、素描本、作品集、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糕點——那是她昨晚現做的,準備帶給麵試官品嚐。每樣東西都放在最恰當的位置,多一件嫌累贅,少一件不放心。
廚房裡亮著燈。尤甜甜輕輕走下樓,看見哥哥已經在裡麵忙活了。
“哥,你怎麼起這麼早?”她輕聲問。
尤亮轉過身,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給你做碗送行麵。老話說,出門前吃麪,一路順風。”
細白的麪條臥在清湯裡,上麵鋪著兩個荷包蛋、幾片青菜、還有幾塊叉燒肉。蔥花和香油的味道飄散開來,勾起人的食慾。
“快趁熱吃。”尤亮把麵放在桌上,“吃飽了纔有力氣趕路。”
尤甜甜在桌邊坐下,拿起筷子。麪條煮得恰到好處,勁道爽滑。她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吃得很仔細,像是要把這個味道刻進記憶裡。
付巧巧也下來了,懷裡抱著還在熟睡的尤希。她坐在小姑子身邊,輕聲說:“甜甜,路上要小心。到了蘇州就給我們打電話,報個平安。”
“嗯。”尤甜甜點頭,“嫂子,店裡就辛苦你和哥了。”
“說什麼辛苦。”付巧巧眼圈紅了,“你好好學藝,學成了回來,把咱們‘甜蜜蜜’做得更大更好。”
尤亮在一旁整理著什麼,忽然說:“甜甜,這個你帶上。”
他遞過來一個小布包。尤甜甜打開,裡麵是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有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五十的大票。
“哥,我不能要。”尤甜甜推回去,“我有錢,上次比賽還有獎金冇花完。”
“拿著。”尤亮不容分說地把布包塞進她箱子的夾層裡,“出門在外,錢要帶夠。蘇州是大城市,開銷大。不夠了再跟哥說。”
尤甜甜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滴進麪湯裡:“哥……”
“傻丫頭,哭什麼。”尤亮摸摸她的頭,“該高興纔是。去追求自己的夢想,這是好事。”
天漸漸亮了。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把廚房染成溫柔的暖黃色。巷子裡開始有了動靜——開門聲、潑水聲、自行車鈴聲,還有早起鳥兒的啁啾。
六點半,林新華準時出現在門口。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整潔的中山裝,手裡提著個布袋子。
“甜甜,準備好了嗎?”他問,聲音溫和。
“準備好了,林爺爺。”尤甜甜站起身,最後檢查了一遍箱子。
“走吧,我送你去車站。”林新華說,“我托省城的朋友給你買了臥鋪票,十個小時的車程,躺著舒服些。”
尤亮提起箱子:“林叔,麻煩您了。”
“說什麼麻煩。”林新華拍拍他的肩,“甜甜就像我親孫女一樣。”
三人走出糕點店。付巧巧抱著尤希站在門口,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下來:“甜甜,一路順風!”
尤甜甜回頭,深深看了嫂子和侄子一眼,又看了“甜蜜蜜”的招牌一眼,然後轉身,跟著林新華走向巷口。
這個時間,巷子裡已經有不少人起來了。
豆腐坊的門開著,鐘金蘭正在門口灑水掃地。看見尤甜甜提著箱子,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甜甜,今天走?”
“嗯,金蘭嬸。”尤甜甜點頭。
鐘金蘭放下掃帚走過來,從圍裙口袋裡掏出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帶著,路上吃。出門在外,要照顧好自己。”
“謝謝金蘭嬸。”
肉店那邊,朱大發剛卸下門板,看見這一幕,也明白了。他朝屋裡喊:“珠珠她媽,甜甜要走了!”
楊秀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紙包:“甜甜,這是我自己醃的醬菜,你帶著。到了外地,怕你吃不慣,這個下飯。”
紙包還溫熱著,應該是剛蒸過的。尤甜甜接過來,鼻子發酸:“謝謝秀嬸。”
裁縫店的張大媽也出來了,手裡拿著一件新做的罩衫:“甜甜,這件衣服你帶上。蘇州那邊春天雨水多,罩在衣服外麵,防雨又擋風。”
雜貨鋪的喬利民和孫梅站在門口,喬利民手裡提著兩瓶礦泉水:“路上喝。車上熱水不方便,喝這個。”
一家一家,一戶一戶。桐花巷的人們像約好了一樣,紛紛走出來,給尤甜甜送行。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都是些日常的、樸實的、帶著體溫的物件——一包餅乾、幾個蘋果、一把雨傘、一條圍巾。
每接過一樣東西,尤甜甜就鞠一躬。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想說謝謝,喉嚨卻被哽住了。
李春仙從家裡跑出來,手裡拿著個玻璃瓶。瓶子裡裝滿了新鮮的槐花,還帶著晨露。
“甜甜姐,”女孩把瓶子遞給她,“你把這個帶到蘇州去。想家了,就看看槐花,聞聞桐花巷的香味。”
尤甜甜接過瓶子,緊緊抱在懷裡:“春仙,你要好好讀書,好好長大。”
“我會的。”李春仙用力點頭,“甜甜姐,你一定要學成回來。”
巷口的老槐樹下,已經站了不少人。李錦榮和趙玉梅也來了,李定豪跟在他們身後。蔡大發和許三妹,王興和錢來娣,高大民和王小滿……桐花巷的老鄰居們,幾乎都來了。
這是桐花巷的傳統。誰家孩子出遠門,大家都要來送一送。不是形式,是真心實意的牽掛。
林新華看著這一幕,眼眶也濕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離開家鄉去省城讀書時,也是這樣的場景。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鄉親們小題大做。如今才明白,這份情誼有多珍貴。
“甜甜,”李錦榮開口,“到了蘇州,好好學。但也要記住,累了就回來,桐花巷永遠是你的家。”
“謝謝李叔。”尤甜甜哽嚥著說。
趙玉梅上前,替她整理了一下衣領:“女孩子一個人在外,要保護好自己。遇到什麼事,彆硬扛,記得給我們打電話。”
“嗯。”
李定豪走過來,手裡拿著個筆記本:“甜甜姐,這個給你。”
尤甜甜打開,愣住了。本子裡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資訊——蘇州的氣候特點、生活注意事項、哪裡有便宜又乾淨的旅館、哪裡的飯菜實惠可口,甚至還有幾個在蘇州工作的花城老鄉的聯絡方式。
“這是我托省城的同學打聽的。”李定豪說,“應該對你有用。”
“定豪,謝謝你。”尤甜甜把本子抱在胸前,“你的店開業那天,我一定打電話回來祝賀。”
“好。”
時間差不多了。林新華看了看錶:“該走了,再晚趕不上車了。”
尤甜甜提起箱子,最後看了一眼桐花巷。晨光中,巷子安靜而溫暖。老槐樹靜靜地站著,枝葉在微風裡輕輕擺動。各家各戶的門敞開著,門口站著熟悉的麵孔,每一張臉上都寫著不捨和祝福。
她深吸一口氣,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我會好好的,會學成回來。”
然後轉身,跟著林新華走出巷口。
冇有人跟上去。大家就站在原地,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這是桐花巷的規矩——送行送到巷口,剩下的路,要自己走。
許久,人群才慢慢散去。但那種送彆帶來的情緒,還在巷子裡瀰漫著。
李春仙蹲在老槐樹下,撿起一片剛落下的花瓣,小心地夾在課本裡。她忽然明白了,長大就是這樣——一次次離彆,一次次遠行,然後在思念中學會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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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途汽車站裡,人來人往。
林新華幫尤甜甜辦好手續,領了車票,又陪她等到檢票。
“甜甜,”檢票前,老人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你帶著。”
盒子裡是一支精緻的毛筆,筆桿上刻著四個小字:學無止境。
“這是我年輕時用的筆。”林新華說,“帶著它,就像爺爺在身邊一樣。記住,學藝不僅要有天分,更要有恒心。三年學徒,不容易。但熬過去了,就是一輩子的本事。”
尤甜甜雙手接過盒子:“林爺爺,我會記住的。”
“去吧。”林新華拍拍她的肩,“車要開了。”
尤甜甜提起箱子,走向檢票口。檢完票,她回頭看了一眼。林新華還站在原地,朝她揮手。晨光透過車站的玻璃窗照進來,照在老人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慈祥的臉上。
她鼻子一酸,趕緊轉過頭,快步走向站台。
開往省城的長途汽車已經發動了。尤甜甜找到自己的鋪位,把箱子放好。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車站的全貌。
汽車緩緩駛出車站,駛過熟悉的街道。花城縣的早晨,忙碌而有序。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上班的人們騎著自行車,學生們揹著書包三三兩兩地走著。
尤甜甜貼著車窗,貪婪地看著這一切。她要記住這個早晨,記住這個生她養她的小城,記住每一條街,每一棵樹。
汽車駛出縣城,駛上國道。路兩旁的田野鋪展開來,綠油油的麥田在晨風中泛起波浪。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尤甜甜從箱子裡拿出那個玻璃瓶。瓶子裡,槐花還保持著新鮮的模樣,白色的花瓣,淡黃的花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香。
她把瓶子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彆了,花城。
彆了,桐花巷。
我會回來的。以更好的模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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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桐花巷裡,生活還在繼續。
尤亮回到糕點店,付巧巧已經把店麵收拾乾淨,開始準備今天的糕點。小尤希在搖籃裡睡著了,睡得香甜,不知道姑姑已經遠行。
“亮哥,”付巧巧揉著麵,輕聲問,“你說甜甜到了冇有?”
“應該剛上車。”尤亮看了看牆上的鐘,“十個小時的車程,下午四點到省城,再轉火車去蘇州,明天早上才能到。”
“那麼久啊……”付巧輕歎,“她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尤亮冇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揉著麪糰。他知道妹妹會害怕,但更知道,她會勇敢。
豆腐坊裡,李柄榮和鐘金蘭已經開始做今天的豆腐了。磨豆子的機器發出嗡嗡的響聲,豆漿的香氣瀰漫開來。
“甜甜那孩子,真不容易。”鐘金蘭一邊點鹵一邊說,“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有夢想總是好的。”李柄榮說,“咱們家定豪不也一樣?放著好好的書不讀,非要折騰什麼修車鋪。”
“那不一樣。”鐘金蘭笑了,“定豪是在家門口折騰,甜甜是出遠門。”
“都是折騰。”李柄榮搖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想法多。”
肉店裡,朱珠正在吃早飯。她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時瞟向門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看什麼呢?”楊秀問。
“冇、冇什麼。”朱珠低下頭。
她知道李定豪今天要去店裡監工,一大早就出門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很想見到他,想跟他說說話,想問問他對甜甜姐離開有什麼感受。
也許是因為,甜甜姐的離開讓她意識到,離彆離自己並不遙遠。明年高三畢業,她可能要去省城讀大學,李定豪可能要在花城開店。到時候,他們也會像今天一樣,一個在巷口送彆,一個走向遠方。
想到這裡,她忽然冇胃口了。
“媽,我吃飽了。”她放下碗,背起書包,“我去學校了。”
“才吃這麼點?”楊秀皺眉,“再吃點。”
“真飽了。”朱珠匆匆走出門。
巷子裡,陽光正好。槐花還在飄落,像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雪。
朱珠站在老槐樹下,抬頭看著滿樹繁花。她想起甜甜姐說的話:有時候人必須離開家,才能更好地回來。
她深吸一口氣,朝學校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落花上,踏在這個春天的早晨裡。
而屬於她的旅程,也終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