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號,清晨五點,天還冇亮透,桐花巷就醒了。
高大民家燈火通明。王小滿最後一次檢查女兒的行李箱——那個嶄新的真皮箱子,此刻裝得鼓鼓囊囊的。衣服、被褥、書本、日用品,還有她親手縫的幾個布包,裡麵裝著針線、常用藥、家鄉的土特產。
“媽,真的夠了。”高慧看著母親忙碌的身影,輕聲說,“學校什麼都有賣的。”
“外麵的哪有家裡的好。”王小滿頭也不抬,把一個裝著鹹菜的小罐子塞進行李箱的夾層,“這個你帶著,想家的時候就吃一點。”
高慧鼻子一酸,趕緊彆過臉去。她其實也一夜冇睡好,既興奮又緊張,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這是她第一次真正離開家,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巷子。
院子裡傳來摩托車的聲音。高大民推著那輛擦得鋥亮的摩托車出來——他今天要親自送女兒去車站。雖然車站不算遠,騎自行車二十分鐘也能到,但他堅持要用摩托車,說“這樣氣派”。
“慧慧,準備好了嗎?”高大民的聲音有點啞。
“好了爸。”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揹著旅行包的年輕人跑進來,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爸!媽!我趕上了!”
是高劍。
王小滿愣住了:“小劍?你不是說月底纔回來嗎?”
“我改簽了車票,提前回來的。”高劍放下揹包,抹了把汗,“妹妹今天走,我怎麼能不送?”
高慧看著哥哥,眼圈一下子紅了。高劍在北京讀研,平時忙得連寒暑假都難得回來。這次為了送她,特意趕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
“哥……”她隻說了一個字,就哽嚥了。
高劍拍拍妹妹的肩:“傻丫頭,哭什麼。哥送你上大學,多光榮的事。”他轉向父母,“爸,媽,我今天跟你們一起去車站,送完慧慧我再回北京。”
“好,好。”高大民連聲說,聲音也有些發哽。
一家人簡單吃了早飯——王小滿煮了麪條,按花城的老規矩,出門要吃麪,寓意“順順利利”。高慧冇什麼胃口,但還是在母親期待的目光下吃了一大碗。
六點半,該出發了。行李綁在摩托車後座,高慧坐在父親身後,王小滿坐在高劍騎的另一輛自行車後座上。一家四口,兩輛車,緩緩駛出桐花巷。
巷子裡,已經有幾家亮了燈。許三妹站在蔡家菜店門口,朝他們揮手:“慧慧,一路順風!”
“謝謝許奶奶!”高慧回頭喊。
張寡婦也起來了,抱著還在睡的劉盼:“慧慧,到了省城來封信!”
“好!”
李柄榮從豆腐坊探出頭:“慧慧,好好學!給咱們巷子爭光!”
“知道了李叔!”
一路都是送彆的聲音。這個清晨,桐花巷用最樸實的方式,送它的孩子遠行。
到了汽車站,天才大亮。去省城的早班車已經等在站台,發動機嗡嗡作響,噴出淡淡的尾氣。乘客不多,大多是像高慧一樣去上學的大學生和送行的家長。
高大民和高劍把行李搬上車頂的貨架,用網繩仔細捆好。王小滿拉著女兒的手,千叮萬囑:“到了學校先給家裡打電話……跟同學好好相處……錢不夠了就說……天冷了記得加衣服……”
“媽,我都記住了。”高慧一一應著。
發車時間快到了。高慧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父母和哥哥站在站台上,朝她揮手。高大民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輕鬆的樣子;王小滿已經淚流滿麵;高劍則用力揮手,嘴型在說“好好照顧自己”。
車子緩緩啟動。高慧趴在車窗上,看著家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直到車子拐出車站,再也看不見了,她才坐直身子,擦了擦眼淚。
窗外,花城縣的街道飛快地後退。熟悉的店鋪、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梧桐樹……她知道,下次回來,可能就是寒假了。
而站台上,高大民和王小滿還站在原地。高劍輕聲說:“爸,媽,咱們回去吧。”
“再等等。”王小滿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等車走遠了再回。”
高大民摟住妻子的肩膀,這個平時硬朗的漢子,此刻眼圈也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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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王家也在準備送行——不過氣氛有些不同。
王勇的行李很簡單:一箇舊帆布包,一個網兜裝著搪瓷臉盆和熱水瓶,還有母親給準備的一包衣服。他堅持不讓家人送。
“爸,媽,我自己能行。”王勇說得很堅定,“我都十八了,去省城上個學,還要全家出動送,像什麼話。”
王興急道:“那怎麼行!你第一次出遠門,人生地不熟的……”
“有朱瑞跟我一起呢。”王勇說,“我們約好了,明天一起走,路上有照應。”
錢來娣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把煮好的雞蛋裝進布袋裡,一個、兩個、三個……裝了整整十個。
王美抱著芽芽來了。小姑娘一歲半了,已經會叫“舅舅”,看見王勇就伸出小手:“舅舅抱!”
王勇接過外甥女,芽芽在他懷裡咯咯笑。王美看著弟弟,輕聲說:“小勇,你真不要我們送?”
“不要,姐。”王勇很堅決,“我想獨立一點。”
“可是爸媽……”
“姐,我長大了。”王勇看著姐姐,“這些年,家裡的事我都看在眼裡。我知道你們不容易,我也該學著承擔了。”
王美鼻子一酸。弟弟真的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男孩了。
這時,電話響了。是王麗從省城打來的。
王興接起電話,說了幾句,臉色變了:“小麗啊,你弟弟他……他不讓送……什麼?你跟他說話?”
他把話筒遞給王勇:“你二姐要跟你說。”
王勇接過話筒:“二姐。”
電話那頭,王麗的聲音清晰有力:“小勇,聽說你不讓爸媽送?”
“嗯,我覺得……”
“你覺得你長大了,該獨立了,是吧?”王麗打斷他,“小勇,獨立不是拒絕家人的關心。你知道爸媽這些年為你付出了多少,現在你要上大學了,他們想送你,這是他們的心意,也是他們的權利。”
王勇沉默了。
“我理解你想獨立的心情,但獨立不意味著切斷和家人的聯絡。”王麗繼續說,“讓爸媽送你,讓他們親眼看看你要生活四年的地方,他們會安心,你也會更踏實。這是雙贏。”
“可是……”
“冇有可是。小勇,聽二姐一句勸。我在省城這麼多年,最深的體會就是——家永遠是你的後盾。接受家人的愛,不是軟弱,是智慧。”
王麗頓了頓,聲音柔和了些:“再說了,我也在省城,你們來送我還能見一麵。我研究生宿舍離你們師範不遠,以後週末可以來找我。”
王勇握著話筒,良久,終於說:“好,二姐,我聽你的。”
掛了電話,他對父母說:“爸,媽,明天……你們送我吧。”
王興和錢來娣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錢來娣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王美笑了:“這就對了。明天我們一家都去,青柏也請假,咱們熱熱鬨鬨地送你。”
“謝謝姐。”王勇也笑了。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接受家人的愛,確實需要勇氣——不是拒絕的勇氣,而是接受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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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肉鋪裡,氣氛相對輕鬆些。
朱瑞的行李更簡單:一個軍用挎包,一個鋪蓋卷。農大九月十號纔開學,他本來可以多待幾天,但為了和王勇結伴,決定提前出發。
“瑞瑞,到了省城,常給家裡寫信。”楊秀一邊往兒子包裡塞肉乾一邊說,“這些帶著,跟同學分著吃。”
“媽,夠了夠了。”朱瑞哭笑不得,“我是去上學,不是去逃荒。”
朱大順拍拍兒子的肩:“好好學,獸醫也是醫,學精了回來,咱們開個獸醫站。”
“知道了爸。”
朱珠站在一旁,眼睛紅紅的。她今年上初一了,平時總和哥哥鬥嘴,真到分彆時,卻捨不得了。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她小聲問。
“寒假就回來。”朱瑞揉揉妹妹的頭,“你在家乖乖的,聽爸媽的話,好好學習。”
“嗯。”朱珠點頭,“哥,省城……是不是很大?”
“大,比咱們花城縣大得多。”朱瑞說,“等哥熟悉了,放假接你去玩。”
“真的?”
“真的,哥什麼時候騙過你?”朱瑞從包裡掏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這個給你,好好學習,記筆記用。”
朱珠接過筆記本,封麵上印著漂亮的圖案。她抱在懷裡,小聲說:“哥,我會想你的。”
“哥也會想你。”朱瑞難得感性一次,“等哥回來,給你帶省城的好吃的。”
兄妹倆的對話被進門的顧客打斷了。是李春仙,她來買肉,看見這一幕,懂事地站在門口等。
朱瑞看見她,笑了:“仙仙來啦?要買什麼?”
“我媽說買半斤肉餡,包餃子。”李春仙說,“瑞瑞哥,你明天要走啦?”
“嗯,明天跟王勇一起走。”
“你會想朱珠姐嗎?”
“會啊。”朱瑞坦率地說,“不過沒關係,寒假就回來了。”
李春仙若有所思。她想起高慧走時的情景,想起王勇明天也要走,想起慧慧姐說的“長大了總要離開家”。原來,離彆是成長必須經曆的一課。
買了肉餡,李春仙冇有馬上回家。她走到巷口的老槐樹下,坐在石凳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濤跑過來:“春仙姐,你在這兒乾啥?”
“想事情。”李春仙說。
“想啥?”
“想……長大是不是就要離開家。”
陳濤在她身邊坐下:“我奶奶說,小鳥長大了就要離巢,但飛累了還會回來。”
“是嗎?”李春仙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賣菜的蔡爺爺,修車的高叔叔,理髮的陳爺爺……這些熟悉的麵孔,有一天她也會離開他們嗎?
“春仙姐,你以後想去哪兒?”陳濤問。
“我不知道。”李春仙誠實地說,“慧慧姐去省城學機械,勇哥去省城當老師,瑞瑞哥去省城學獸醫。他們都去省城。”
“那你呢?”
“我……我想開豆腐坊。”李春仙說,“但我也想出去看看。芳芳姐說,靠山屯外麵有更大的世界。”
兩個孩子在樹下坐了很久,說些孩子氣又認真的話。他們還不知道,這些看似幼稚的對話,其實正在塑造他們未來的模樣。
傍晚,王美一家三口來王家吃飯。錢來娣做了一桌好菜,算是給兒子餞行。飯桌上,氣氛比平時融洽許多。王興給每個人都倒了點酒——連王勇也有一小杯。
“小勇,到了學校,好好學。”王興舉起酒杯,“爸冇本事,供你上大學不容易,你要珍惜。”
“爸,我知道。”王勇認真地說,“我會好好學的。”
錢來娣給兒子夾菜,破天荒地說了句:“也彆太累,身體要緊。”
“嗯。”王勇點頭,心裡暖融融的。
王美抱著芽芽,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萬千。三年了,這個家終於有了正常家庭的樣子。雖然父母之間還是有隔閡,但至少,他們都在努力。
飯後,奚青柏說:“小勇,到了省城,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我在省城有些熟人,能幫上忙。”
“謝謝姐夫。”
“自家人,客氣什麼。”
夜色漸深時,王勇一個人走到院子裡。夏末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他仰頭看著星空,想起二姐王麗電話裡的話。
接受家人的愛,不是軟弱,是智慧。
他忽然明白了。這些年,他一直想逃離這個家,逃離父親的重男輕女,逃離家庭的壓抑。但現在他懂了,真正的成熟不是逃離,而是麵對;不是拒絕,而是接受;不是切斷聯絡,而是在聯絡中保持獨立。
明天,他就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但他知道,無論走多遠,這裡永遠是他的家。
同樣在這個夜晚,高慧已經抵達省城。站在省理工大學的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家裡的電話。
“媽,我到了,學校很好,你們放心。”
電話那頭,王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到了就好,到了就好。慧慧,照顧好自己。”
“我會的。媽,你和我爸也保重身體。”
掛了電話,高慧拎起行李,大步走進校門。新的生活,開始了。
而在桐花巷,李春仙趴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星空。她想起靠山屯的夜晚,想起和劉芳一起看星星的情景;想起慧慧姐走時的背影,想起明天勇哥和瑞瑞哥也要走。
長大了,就要離開家。但就像陳濤說的,小鳥飛累了還會回來。
她決定,要好好長大,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但無論走多遠,她都會記得桐花巷,記得靠山屯,記得這裡的每一個人。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夏末的夜晚,安靜而充滿希望。
而桐花巷的故事,還在繼續。有人離開,有人留下;有人成長,有人老去。但這條巷子,永遠在那裡,像那棵老槐樹一樣,靜靜地守望著每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