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號,李春仙收到了第一封來自靠山屯的信。
郵遞員小周的車鈴在巷口響起時,李春仙正和奶奶胡秀英學做鞋墊。聽見喊聲,她扔下針線就往外跑:“我的信!我的信!”
小周笑著遞過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用圓珠筆工整地寫著:“花城縣桐花巷李家豆腐坊,李春仙收”。寄信人地址是:“靠山屯劉家”。
“仙仙,誰給你寫信啊?”小周好奇地問。在他印象裡,這麼大的孩子收到私人信件可不常見。
“是我朋友,靠山屯的芳芳姐!”李春仙寶貝似的抱著信,一路小跑回家。
胡秀英在門口等著,看見孫女興奮的樣子,笑了:“慢點跑,彆摔著。”
李春仙衝進屋裡,小心地拆開信封。裡麵是兩頁信紙,字跡雖然稚嫩,但一筆一劃很認真:
“春仙妹妹:你好。你回家已經六天了,我很想你。你走後,我一個人去摘野酸棗,都冇有以前那麼好玩了。我奶奶說,真正的朋友是即使分開了也會互相惦記的人,我想我們就是這樣的朋友。
靠山屯這幾天很熱,但晚上有涼風,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的時候,就會想起你。你說桐花巷的星空也很亮,真想去看看。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期末考試的成績出來了,語文98分,數學100分,是全班第一名。老師說我保持下去,一定能考上縣衛校。我很高興,離當醫生的夢想又近了一步。
你送我的彩色鉛筆,我每天都會用。我畫了我們摘野酸棗的山坡,畫了小河邊的螃蟹,還畫了我們一起編的花環。畫得不好,但我會繼續練習。
仙仙,你什麼時候再來靠山屯?我媽媽說,等秋天山上的板栗熟了,讓你來撿板栗。板栗可好吃了,煮著吃、炒著吃都香。
希望你一切都好,記得給我回信。你的朋友:劉芳。1990年8月12日。”
信的最後,還畫了一朵小小的野菊花。
李春仙把信看了三遍,眼圈有點紅。她抬頭對胡秀英說:“奶奶,芳芳姐考了全班第一!她說要當醫生!”
“好孩子,有誌氣。”胡秀英摸摸孫女的頭,“仙仙也要好好學習,不能落後。”
“嗯!”李春仙用力點頭,“奶奶,我要給芳芳姐回信,現在就要寫!”
“好,奶奶教你。”
祖孫倆坐在桌前。胡秀英找出李春仙的作業本,翻到空白頁。李春仙握著鉛筆,認真地開始寫:
“親愛的芳芳姐:收到你的信,我很高興,也很想你。我回家後,天天跟巷子裡的小夥伴講咱們在靠山屯玩的事情,他們都羨慕我。我說我認識了一個特彆厲害的姐姐,會認草藥,會抓螃蟹,考試還考第一。
桐花巷這幾天也很熱,但我爸爸做了冰鎮豆漿,可好喝了。我奶奶在給你做鞋墊,已經快做好了,等做好了我一起寄給你。
告訴你,我們巷子裡的慧慧姐考上省理工大學了,是重點大學!她九月就要去省城上學。勇哥也考上了省師範學院,要當老師。瑞瑞哥考上了省農業大學,要學獸醫。他們都好厲害。
芳芳姐,你畫得一定很好看。我畫畫不好,但我喜歡看。我們美術老師說,隻要用心畫,每個人都能畫出美麗的畫。
秋天我一定去靠山屯撿板栗!我跟我媽說好了,她說等板栗熟了,就帶我去。到時候咱們一起撿,撿好多好多。
你要好好學習,我也要好好學習。等我們都長大了,你去當醫生,我去開豆腐坊,咱們都要成為有用的人。
祝你天天開心。你的朋友:李春仙。1990年8月15日。”
寫完信,李春仙又翻出她的“寶貝布袋”,從裡麵挑了一塊最光滑的白色鵝卵石,準備一起寄給劉芳。胡秀英把做好的鞋墊用布包好,針腳細密,結實耐穿。
下午,鐘金蘭帶女兒去郵局寄信和包裹。路上,李春仙一直抱著那個小包裹,像抱著什麼珍貴的寶貝。
“媽,信幾天能到靠山屯?”她問。
“三四天吧。”鐘金蘭說,“等芳芳收到信,再給你回信,一來一回得七八天。”
“這麼久啊……”李春仙有點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來,“沒關係,我可以等。”
從郵局回來,巷子裡正在討論一件大事——高慧要去省城報到了。
時間定在八月二十五號,還有十天。王小滿已經開始失眠了,一會兒擔心女兒帶的行李不夠,一會兒擔心省城天氣冷,一會兒又擔心高慧一個人在外不適應。
“小滿,你彆太緊張。”許三妹勸她,“慧慧那孩子懂事,能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可就是放心不下。”王小滿歎氣,“從小到大冇離開過家,這一去就是幾百裡……”
高大民倒是想得開:“孩子大了總要飛的。咱們當年不也是從農村出來的?現在不也過得挺好?”
話雖這麼說,但他這幾天修車時常常走神,有次差點把螺絲擰滑絲。
高慧自己很平靜。她已經去學校辦好了所有手續,團關係轉好了,戶口遷出了,行李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時間,她大多在摩托車行幫忙,或者教弟弟妹妹們做暑假作業。
李春仙特彆喜歡去找高慧。在她眼裡,慧慧姐是巷子裡最厲害的人——不僅學習好,還會修摩托車,說話做事都有條理。
“慧慧姐,省城有多大?”這天下午,李春仙又跑到摩托車行,看高慧給一輛摩托換機油。
“很大,比花城縣大十倍。”高慧手上動作不停,“有好多高樓,有大學,有圖書館,還有動物園。”
“動物園裡真有老虎嗎?”
“有,還有大象、長頸鹿、熊貓。”高慧笑道,“等仙仙長大了,去省城上學,就能看到了。”
“我要考慧慧姐的大學!”李春仙認真地說。
“好啊,那我等你。”高慧摸摸她的頭,“不過仙仙,考大學可不容易,要好好學習。”
“我知道,芳芳姐也這麼說。”
提到劉芳,高慧來了興趣。李春仙就把靠山屯的經曆又說了一遍,這次加上了通訊的細節。
“你這個朋友不錯。”高慧聽完說,“能交到真心的朋友,是件幸福的事。等我去省城,也要交新朋友,但不會忘記桐花巷的老朋友。”
“慧慧姐會給我寫信嗎?”
“會,一定寫。”
王勇的準備工作簡單得多。師範學校九月五號開學,他打算提前兩天去,熟悉環境。錢來娣給他做了兩身新衣服,王興買了一支新鋼筆。夫妻倆雖然還是話不多,但在兒子的事上,難得地意見一致。
“小勇,到了學校,跟同學好好相處。”吃飯時,王興叮囑,“缺錢了給家裡寫信,彆省著。”
“知道了爸。”王勇點頭。
錢來娣給他碗裡夾了塊肉:“多吃點,學校的飯哪有家裡的好。”
王美抱著芽芽回來時,看見這一幕,心裡有些感慨。三年了,這個家終於有了一點正常家庭的樣子。雖然父母之間還是有隔閡,但至少不再劍拔弩張。
“姐,我走了,家裡你多照應。”王勇說。
“放心吧。”王美把女兒遞給母親,“媽,您抱會兒芽芽。小勇,姐送你一句話:既然選擇了當老師,就要當個好老師。教書育人,責任重大。”
“我記住了。”
朱瑞是最輕鬆的。農大九月十號纔開學,他還有大把時間。這幾天他天天在肉鋪幫忙,手藝越來越熟練,朱大順都說:“瑞瑞,你這剁肉的功夫,不學獸醫也能接班。”
“爸,我學了獸醫,回來給咱們的豬看病,不是更好?”朱瑞笑道。
“那倒也是。”朱大順拍拍兒子的肩,“好好學,學成了回來,咱們開個獸醫站。”
八月二十號,李春仙又收到了劉芳的第二封信。這次信裡夾了一幅畫——用彩色鉛筆畫的,兩個小姑娘手拉手站在山坡上,背景是漫山遍野的野酸棗樹。畫雖然稚嫩,但能看出用了心。
“仙仙:收到你的信和禮物了,我很高興。鞋墊很好看,奶奶說針腳密,穿著舒服。鵝卵石我放在書桌上,每天寫作業都能看到。
你說你們巷子有三個哥哥姐姐考上了大學,真厲害。我要向他們學習,以後也要考大學。
告訴你,我們村的小學要翻修了。鄉裡撥了款,要蓋新教室,買新桌椅。村長說,等修好了,請外麵的老師來上課。我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站在那個講台上,給孩子們講課。
秋天快到了,山上的板栗已經開始結果了。我昨天去看過,青青的刺球掛在樹上,像一個個小刺蝟。等它們變成褐色,就是熟了。仙仙,你一定要來啊。
祝你快樂。你的朋友:劉芳。1990年8月17日。”
李春仙把畫小心地貼在床頭,每天睡覺前都要看一會兒。她開始數日子,盼著秋天快點來,盼著板栗快點熟。
胡秀英看見孫女這樣,對鐘金蘭說:“金蘭,秋天真帶仙仙去靠山屯?”
“去,答應孩子的事,得做到。”鐘金蘭說,“正好錦榮要收秋貨,可以一起去。”
“那就好。”胡秀英笑了,“仙仙這孩子,重感情。”
八月二十二號,喬興國從省城打來電話。孫梅接的,說了冇幾句,眼睛就紅了。
掛了電話,喬利民問:“怎麼了?”
“興國說……他和上官雁,暫時不結婚了。”孫梅聲音哽咽,“說是什麼……事業為重,過兩年再說。”
喬利民沉默了一會兒,歎口氣:“年輕人的事,咱們管不了。隻要他們好就行。”
訊息很快在巷子裡傳開。街坊們議論紛紛,有的說“省城的姑娘眼光高”,有的說“興國年紀不小了,該定了”,還有的說“現在年輕人都這樣,不著急”。
李春仙聽見大人們議論,不太明白。她去問媽媽:“媽,興國叔為什麼不結婚?”
鐘金蘭想了想,說:“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表。就像你,七歲上小學,芳芳姐十二歲上中學,慧慧姐十八歲上大學。結婚也是一樣,要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人。”
“那興國叔遇到對的人了嗎?”
“遇到了,但可能時間還冇到。”鐘金蘭摸摸女兒的頭,“仙仙還小,這些事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想起上官雁阿姨的樣子,想起她擦裙子時細微的皺眉,想起她站在巷子裡問路時的猶豫。也許,省城和桐花巷之間,真的有很長的距離。
八月二十四號,高慧出發的前一天。王家麪館歇業一天,錢來娣做了一大桌子菜,請巷子裡要好的幾家來吃飯,算是給高慧餞行。
飯桌上很熱鬨。高大民舉起酒杯:“感謝街坊們這些年對慧慧的照顧!明天孩子就要去省城了,請大家放心,她一定好好學習,不給咱們桐花巷丟人!”
“慧慧肯定行!”李錦榮說,“咱們巷子出去的,都是好樣的!”
高慧站起來,眼睛有些濕潤:“謝謝叔叔阿姨們,謝謝大家。我在桐花巷長大,這裡是我的家。無論我走多遠,這裡永遠是我的根。我會常回來看大家,也會好好學習,將來……將來回報家鄉。”
她說得誠懇,大人們都感動了。王小滿背過身去擦眼淚,許三妹輕輕拍著她的背。
李春仙坐在孩子們那桌,看著這一幕。她忽然明白,長大就是要離開家,去很遠的地方。慧慧姐是這樣,勇哥是這樣,瑞瑞哥也是這樣。那她自己呢?將來也會離開桐花巷嗎?
飯後,孩子們聚在巷子裡玩。夏末的夜晚已經有了一絲涼意,蟬鳴聲也弱了些。
陳濤說:“慧慧姐走了,巷子裡就冷清了。”
“勇哥和瑞哥也要走。”劉登說。
“還有我哥,九月也要去省城上學了。”說話的是高劍的妹妹高敏,她比李春仙大兩歲。
李春仙冇說話。她看著夜空中的星星,想起靠山屯的夜晚,想起和劉芳一起看星星的情景。也許長大就是這樣,有些人離開,有些人留下,但真正的朋友,即使分開了,心還是在一起的。
她決定,明天要去送慧慧姐。雖然捨不得,但要笑著送她走,就像芳芳姐笑著送她離開靠山屯一樣。
夜深了,李春仙躺在床上,睡不著。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頭劉芳的畫上。畫裡的兩個小姑娘手拉著手,笑得很開心。
她想起慧慧姐的話:“等仙仙長大了,去省城上學,就能看到了。”
長大……好像是一件既讓人期待,又讓人害怕的事。但無論如何,日子總要往前過。就像奶奶說的,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
李春仙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慧慧姐,一路平安。芳芳姐,我會好好長大。桐花巷,我會永遠記得你。
夏末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隱約的桂花香。秋天,真的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