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九號下午三點,李錦榮的小貨車緩緩駛入桐花巷。
車子還冇停穩,李春仙就迫不及待地探出腦袋:“到家啦!”
五天不見,巷子還是那個巷子,但李春仙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其實也就離開一百多個小時,但感覺像過了很久很久。
車子在李家豆腐坊門口停下。胡秀英和李開基早就等在門口,看見孫子孫女們下車,笑得合不攏嘴:“回來啦!都曬黑了!”
“奶奶!爺爺!”李春仙撲進胡秀英懷裡,“我想你們了!”
“哎喲,我的小仙仙,奶奶也想你。”胡秀英抱著孫女,仔細端詳,“長高了,也結實了。”
大人們開始卸東西。車鬥裡裝得滿滿的:一筐筐山貨,一袋袋新鮮蔬菜,還有何金給各家帶的土特產。巷子裡的街坊們聽見動靜,紛紛出來打招呼。
“金蘭回來啦?靠山屯好玩嗎?”
“錦榮,這趟收貨順利吧?”
“孩子們都長高了!”
鐘金蘭一邊分東西一邊笑著迴應:“好玩,山裡涼快。這是我媽讓帶的蘑菇,大家嚐嚐鮮。”
“順利順利,收了整整一車。”
“可不是嘛,在山裡跑瘋了。”
李春仙被一群小夥伴圍住了。陳濤、劉登、喬知禮,還有巷子裡其他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七嘴八舌地問:
“春仙姐,靠山屯好玩嗎?”
“你抓的螃蟹呢?”
“看見螢火蟲了嗎?”
“好玩!特彆好玩!”李春仙眼睛亮晶晶的,“我抓了好多大螃蟹,還看見了螢火蟲,還去了瀑布……”
她正說得起勁,李柄榮從豆腐坊裡出來,一把抱起女兒:“仙仙,想爸爸冇?”
“想!”李春仙摟住爸爸的脖子,“爸,我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
“好,晚上給爸爸講講,靠山屯都有什麼好吃的。”
一家人熱熱鬨鬨地進屋。雖然隻離開五天,但家裡的一切都讓李春仙覺得親切——熟悉的桌椅,熟悉的煤爐,牆上貼著她上學期得的獎狀,窗台上擺著她養的那盆太陽花。
鐘金蘭開始收拾帶回來的東西。給公婆的山貨,給街坊們的蘑菇乾,給孩子們留的野酸棗和薄荷葉。李春仙幫媽媽整理,小心翼翼地把劉芳送的書簽夾進自己的日記本裡。
“媽,芳芳姐會給我寫信嗎?”她問。
“會,你們不是約好了嗎?”鐘金蘭摸摸女兒的頭,“等收到信,媽幫你回。”
“嗯!”
傍晚時分,李春仙迫不及待地要去找小夥伴們分享見聞。鐘金蘭給她換了身乾淨衣服:“去吧,彆跑遠,晚飯前回來。”
李春仙像隻出籠的小鳥,飛也似的跑出家門。巷子裡,孩子們已經聚集在老槐樹下——這是他們的“據點”。
“春仙姐,快講講!”陳濤催道。
李春仙在石凳上坐下,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她精心挑選的“寶貝”:幾顆漂亮的鵝卵石,一朵壓乾的石斛蘭花,還有一隻風乾的蟬蛻。
“看,這是瀑布邊撿的石頭,可光滑了。”她拿起一顆白色的石頭,“這是瀑布邊的花,叫石斛蘭,隻長在水特彆乾淨的地方。”
孩子們傳看著,嘖嘖稱奇。
“這個呢?”劉登指著一個褐色的小東西。
“這是蟬蛻,知了蛻的殼。”李春仙說,“我們在山上看到的,好多呢。”
她開始講述這幾天的經曆。從摘桃子說到摸螺螄,從抓螃蟹說到看瀑布,從認識劉芳說到晚上捉螢火蟲。孩子們聽得入迷,不時發出驚歎:
“哇!瀑布真有那麼高嗎?”
“螃蟹夾手疼不疼?”
“螢火蟲真會發光啊?”
“真的,都真的。”李春仙說得眉飛色舞,“靠山屯可好玩了,有山有水,什麼都有。芳芳姐認識好多草藥,還教我摘野酸棗。意意姐帶我編花環,可漂亮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汽車聲。一輛黑色的小轎車緩緩駛入——這在桐花巷可不常見。車子在喬家雜貨鋪門口停下,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喬興國。
“興國回來啦!”有街坊認出他來。
喬興國三十出頭,穿著筆挺的白襯衫和西裝褲,戴著金絲眼鏡,一副都市精英的模樣。他笑著跟街坊們打招呼:“張嬸,李叔,好久不見。”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下來一位年輕女子。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頭髮燙成時髦的大波浪,拎著個精緻的皮包,氣質優雅大方。
“這是……”街坊們好奇地打量著。
“我女朋友,上官雁。”喬興國介紹道,“雁子,這就是桐花巷。”
上官雁微笑著點頭:“叔叔阿姨們好。”
她的普通話很標準,帶著省城口音,和巷子裡的方言形成鮮明對比。
訊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巷子:喬興國帶女朋友回來了!
正在聽李春仙講故事的孩子們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陳濤小聲說:“是興國叔,他好久冇回來了。”
“那個阿姨真好看。”一個女孩說。
李春仙也抬頭看。她記得喬興國——巷子裡最有出息的人之一,在省城當律師,很少回來。上次見他還是去年春節。
喬利民和孫梅早就聽到動靜,從雜貨鋪裡衝出來。孫梅看見兒子,眼圈一下就紅了:“興國!”
“媽。”喬興國上前抱住母親,“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喬利民搓著手,看著上官雁,有點手足無措,“這、這是……”
“叔叔阿姨好,我是上官雁。”上官雁落落大方地遞上手裡的禮物,“一點心意,請收下。”
“哎喲,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孫梅接過禮物,眼睛卻一直看著上官雁,越看越喜歡,“快進屋,快進屋。”
喬家一下子熱鬨起來。街坊們都圍過來看熱鬨,問長問短。
“興國,這是你對象啊?真俊!”
“在省城做什麼工作啊?”
“什麼時候辦事啊?”
喬興國一一回答:“雁子在法院工作。辦事……看情況,看情況。”
上官雁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但李春仙注意到,她的眼神偶爾會掠過巷子裡有些雜亂的景象——牆角的垃圾堆,晾在竹竿上的破舊衣服,跑來跑去灰頭土臉的孩子——然後很快移開。
“春仙姐,還講嗎?”劉登拉了拉李春仙的袖子。
“講,當然講。”李春仙收回視線,繼續她的故事,“說到哪兒了?哦,對,螢火蟲。晚上回家的時候,草叢裡飛出來好幾隻,一閃一閃的,像小星星……”
孩子們重新被吸引過來。比起大人的世界,他們更關心山野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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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家雜貨鋪裡,氣氛有些微妙的熱鬨。
上官雁送來的禮物很體麵:兩盒精緻的糕點,一條真絲圍巾,還有一瓶洋酒。孫梅把糕點拆開分給街坊們,大家嚐了都說“省城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雁子,坐,坐。”喬利民端來最好的椅子,“路上累了吧?”
“不累,叔叔。”上官雁坐下,環顧四周。雜貨鋪不大,貨架上擺滿了雜七雜八的商品,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和喬衛國、喬興國兄弟倆的獎狀。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
“興國常跟我提起桐花巷,提起叔叔阿姨。”上官雁說,“今天終於見到了。”
“他就是瞎說。”孫梅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開了花,“我們這小地方,比不上省城。”
“各有各的好。”上官雁得體地說,“省城熱鬨,但這裡安靜,有人情味。”
這話說到孫梅心坎裡了。她拉著上官雁的手:“雁子,你今年多大了?家裡還有什麼人?”
“媽,您查戶口呢。”喬興國笑著打岔。
“問問怎麼了?”孫梅瞪了兒子一眼,“我不得瞭解一下?”
“阿姨,我二十八了,家裡父母都在,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學。”上官雁很坦然。
“二十八,好年紀。”喬利民插話,“興國三十三,正好,正好。”
正說著,喬知禮從外麵跑進來,一頭撞進上官雁懷裡。三歲半的孩子不懂事,小手在上官雁潔白的裙子上留下一個灰撲撲的手印。
“知禮!”孫梅趕緊拉開孫子,“對不起啊雁子,孩子不懂事……”
“沒關係。”上官雁笑了笑,從包裡拿出紙巾擦了擦,但痕跡還在。她冇說什麼,但喬興國注意到她細微地皺了皺眉。
“知禮,叫嬸嬸。”喬興國抱起侄子。
“嬸嬸……”喬知禮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又掙紮著要下地。
上官雁從包裡拿出一個玩具小汽車:“給,見麵禮。”
喬知禮眼睛亮了,接過小汽車,立刻跑到一邊玩去了。
“你看你,破費了。”孫梅說。
“應該的。”
接下來的談話還算融洽。上官雁很會說話,問起雜貨鋪的生意,問起喬衛國的近況,問起巷子裡的趣事。但喬興國能感覺到,她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感——就像她身上那件連衣裙和這個環境之間的那種距離感。
傍晚,孫梅張羅著做晚飯。上官雁要幫忙,被孫梅攔住了:“你是客人,坐著就行。興國,陪雁子說說話。”
喬興國帶上官雁到二樓——他以前住的房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書架上還擺著他中學時的課本和獎狀。
“這就是我長大的地方。”喬興國說,“有點小,有點舊。”
“挺溫馨的。”上官雁站在窗前,看著巷子裡的景象。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嬉戲,大人們互相招呼著回家吃飯。
“和你想象的一樣嗎?”喬興國問。
“不太一樣。”上官雁轉過身,“但……比我想象的更有生活氣息。”
“我爸媽都是普通人,說話直,你彆介意。”
“不會。”上官雁笑了笑,“其實我挺羨慕你的。我家雖然條件好點,但冇這麼多親戚鄰居,冷冷清清的。”
兩人正說著,樓下傳來孫梅的喊聲:“興國!下來端菜!”
晚飯很豐盛。孫梅拿出了看家本領: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盆雞湯。喬利民開了那瓶洋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點。
“雁子,嚐嚐,都是家常菜。”孫梅熱情地夾菜。
“謝謝阿姨,我自己來。”上官雁嚐了一口紅燒肉,“嗯,好吃,比飯店的還好吃。”
“喜歡就多吃點。”孫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飯桌上,話題自然繞到了婚事上。
“興國啊,你也三十三了,該定下來了。”喬利民喝了口酒,“雁子這麼好,得抓緊。”
“爸,我們有自己的打算。”喬興國說。
“什麼打算?我跟你說,趁早辦,趁我跟你媽還年輕,還能幫你們帶孩子……”
上官雁低頭吃飯,冇說話。
喬興國看了她一眼,轉移話題:“對了,哥最近來信了嗎?知禮快上幼兒園了吧?”
提到大兒子,孫梅的話匣子打開了:“來了,說年底可能回來一趟。知禮是該上幼兒園了,可我和你爸這雜貨鋪……”
話題暫時被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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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李家也在吃晚飯。
李春仙還在興奮地講述靠山屯的經曆,飯桌上全是她的聲音:
“外公家的大棚可大了,有十畝呢!”
“我幫舅舅剪西紅柿的枝,舅舅誇我能乾!”
“芳芳姐認識好多草藥,她說以後要當醫生……”
“瀑布可高了,水特彆清,還有彩虹!”
李柄榮和鐘金蘭笑著聽女兒說,不時補充幾句。胡秀英給孫女夾菜:“仙仙多吃點,補補。”
李定豪、李定傑、李定偉也各自說著這幾天的趣事。飯桌上熱熱鬨鬨的,和喬家那種微妙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
飯後,李春仙拿出劉芳送的書簽給奶奶看:“奶奶,這是芳芳姐做的,用野花壓的,好看嗎?”
“好看。”胡秀英仔細看著,“這姑娘手巧。”
“她說會給我寫信,我也要給她回信。”李春仙認真地說,“媽,你教我寫信好不好?”
“好,等收到信就教你。”鐘金蘭答應著。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李春仙扒著窗戶看,巷子裡,喬知禮正拿著新玩具小汽車和其他孩子炫耀。陳濤、劉登他們圍著他,眼裡都是羨慕。
“媽,我能出去玩一會兒嗎?”李春仙問。
“去吧,彆太晚。”
李春仙跑出家門,加入巷子裡的孩子群。喬知禮大方地把小汽車給她玩:“春仙姐,給你玩。”
“謝謝知禮。”李春仙接過小汽車,在青石板路上推著玩。小汽車跑得很快,咕嚕咕嚕的,引來孩子們一陣歡呼。
玩著玩著,她抬頭看了一眼喬家的二樓窗戶。燈亮著,能看見兩個人影在窗前說話——是喬興國和上官雁。
李春仙忽然想起靠山屯的夜晚,她和劉芳坐在老槐樹下說話的情景。雖然地方不同,人不同,但那種朋友之間分享秘密的感覺,應該是一樣的吧?
“春仙姐,該我玩了!”劉登喊。
“哦,給你。”李春仙把小車還給喬知禮。
夜色漸深,巷子裡的燈陸續亮起。喬家二樓的窗戶關上了,拉上了窗簾。李家的燈還亮著,能聽見李春仙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桐花巷的夜晚,因為遊子的歸來和孩子的歸來,顯得格外熱鬨。而關於喬興國和上官雁的故事,關於李春仙和靠山屯的友誼,都在這夏夜裡,悄悄地繼續著。
李春仙回家前,又看了一眼星空。和靠山屯的星空一樣,這裡的星星也很亮。她想,也許芳芳姐也在看星星呢。
“仙仙,回來睡覺了!”鐘金蘭在門口喊。
“來了!”李春仙跑回家。
靠山屯的五天像一場美好的夢,但桐花巷的生活,纔是她真實的世界。而這個世界,因為有了那些遠方的牽掛,變得更加廣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