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的日子像山澗的溪水,清亮亮、慢悠悠地流淌著。李春仙和哥哥姐姐們又在這裡度過了完整的三天——八月六號、七號、八號。每一天都填得滿滿噹噹,卻又輕鬆自在。
八月六號,劉芳如約來找李春仙。小姑娘挎著個小竹籃,籃子裡墊著幾片乾淨的桑葉。“仙仙,走,我帶你去摘野酸棗。”
李春仙早就準備好了,背上她的小布包,裡麵裝著水壺和手帕。鐘意也跟來了,三個小姑娘手拉手往村後的山坡走。
野酸棗樹長在向陽的坡地上,不高,但枝椏上長滿了尖刺。劉芳顯然是熟手,她先教兩個夥伴怎麼避開刺:“手從下麵伸進去,捏住棗子輕輕一擰,千萬彆使勁拽,不然刺會紮手。”
李春仙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果然摘到了一顆。野酸棗隻有指甲蓋大小,青裡透紅,咬一口酸得她齜牙咧嘴,但酸勁過後又有淡淡的甜味。
“這個不能多吃,吃多了胃不舒服。”劉芳提醒,“咱們摘回去,曬乾了泡水喝,能助消化。”
“你懂的真多。”李春仙由衷地說。
劉芳臉紅了:“都是跟我奶奶學的。她說山裡的東西,樣樣都有用,就看你會不會用。”
摘了小半籃野酸棗,劉芳又帶她們去采薄荷:“這個泡茶喝,清涼解暑。”
三個小姑娘在山坡上忙活了一上午,收穫頗豐。除了野酸棗和薄荷,還采了些金銀花和車前草——都是劉芳認識的中草藥。
“芳芳,你以後想乾什麼?”坐在山坡上休息時,鐘意問。
劉芳看著遠處的山,輕聲說:“我想學醫。我們村冇有醫生,有個頭疼腦熱的得走十幾裡路去鄉衛生院。要是我會看病,就能幫大家了。”
“那你得好好學習。”鐘意認真地說,“考上衛校才行。”
“嗯,我知道。”劉芳點頭,“我現在是班裡的第一名,老師說我隻要保持下去,考縣裡的衛校冇問題。”
李春仙聽著兩個姐姐的對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在桐花巷,慧慧姐想學機械設計,意意姐想當老師,芳芳姐想學醫……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都知道怎麼去實現。
她自己呢?想開豆腐坊?好像還不夠具體。
中午回到鐘家,何金看到她們采的東西,笑著誇讚:“芳芳這丫頭能乾,認識這麼多草藥。仙仙跟姐姐們學,長見識。”
下午,李春仙跟著媽媽鐘金蘭去了村裡的大棚。鐘大山正在指導幾個村民給西紅柿打杈——就是把多餘的側枝剪掉,讓營養集中到果實上。
“媽,為什麼要剪掉?”李春仙問。
“就像人吃飯,一個人吃一碗能吃飽,如果分給好幾個人,就都吃不飽了。”鐘金蘭用簡單的比喻解釋,“把這些多餘的枝剪掉,果實才能長得又大又好。”
李春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看見舅舅鐘大山的手很靈巧,哢嚓哢嚓,多餘的枝條應聲而落,動作乾淨利落。
“仙仙要不要試試?”鐘大山笑著遞給她一把小剪刀。
李春仙緊張地接過剪刀,在舅舅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剪掉一根細小的側枝。哢嚓一聲,枝條斷了,斷麵流出清亮的汁液。
“對,就這樣。”鐘大山鼓勵道,“彆怕,慢慢來。”
一個下午,李春仙幫舅舅剪了十幾株西紅柿的側枝。雖然累得胳膊酸,但看著整齊的植株,心裡特彆有成就感。
晚飯時,鐘大山特意把那幾株李春仙修剪過的西紅柿指給大家看:“看,這是我們仙仙修的,有模有樣。”
李春仙臉紅了,但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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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七號,鐘正提議去後山的小瀑布。那裡路遠,得走一個多小時,但景色絕美。
“真的要去嗎?會不會太累?”趙玉梅有些擔心。
“冇事的媽,我們能走。”李定豪拍胸脯保證。經過這幾天的鍛鍊,他已經完全適應了山路。
最後決定,鐘大山帶隊,鐘正、鐘實、鐘直,加上李家四個孩子,一行八人出發。何金給他們準備了充足的乾糧和水。
山路確實崎嶇,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李春仙走了一段就累了,鐘正要揹她,她搖搖頭:“我自己能行。”
鐘正笑了:“仙仙有進步,第一天爬山還要人背呢。”
走走停停,一個多小時後,他們聽到了嘩嘩的水聲。轉過一個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白練般的瀑布從十幾米高的山崖上垂落,在下方衝出一個清澈見底的水潭。水汽瀰漫,在陽光的折射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哇!”孩子們齊聲驚歎。
李春仙從冇見過這麼美的景色。瀑布的聲音震耳欲聾,水潭碧綠如玉,周圍是茂密的樹林,鳥鳴聲聲。
“這水能喝嗎?”李定傑問。
“能,山泉水,比自來水甜。”鐘正捧起一捧喝了一口。
孩子們紛紛效仿。李春仙也小心翼翼地捧起水,嚐了一口——果然清冽甘甜,帶著山岩特有的礦物質味道。
他們在水潭邊野餐。山泉水冰鎮的黃瓜格外脆爽,烙餅也格外香。飯後,鐘正帶著男孩子們去水潭較深的地方遊泳——當然,是在淺水區。李春仙和鐘意不敢下水太深,就在岸邊踩水玩。
“仙仙,你看!”鐘意指著水潭邊石縫裡的一叢小花。那花很奇特,淡紫色的花瓣,形狀像蝴蝶。
“這叫石斛蘭,是藥材。”鐘意說,“我爺爺說,這種花隻長在水特彆乾淨的地方。咱們這兒有,說明環境好。”
李春仙蹲下來仔細看。小花在瀑布的水汽中微微搖曳,確實像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們在瀑布邊玩了整整一個下午。李定豪和鐘正比賽誰能遊到水潭中央再遊回來,鐘實和鐘直在岸邊打水漂,李春仙和鐘意撿了許多漂亮的石頭。
太陽偏西時,鐘大山招呼大家返程。雖然捨不得,但知道必須在天黑前下山。
回去的路似乎短了許多。也許是玩累了,也許是熟悉了山路,大家走得很快。夕陽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山路上跳躍。
李春仙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瀑布。水聲還在耳邊迴響,水潭的碧綠還在眼前晃動。她決定要把這一幕畫下來——等回桐花巷,就畫在圖畫本上。
晚飯時,孩子們興奮地講述白天的見聞。李春仙說得最多,從瀑布的彩虹說到石斛蘭,從山泉水的甜說到遊泳的刺激。
“仙仙,這趟冇白來吧?”鐘金蘭笑著問。
“冇白來!”李春仙用力點頭,“媽,我們以後還能來嗎?”
“能,隻要你想來,媽就帶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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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號,是在靠山屯的最後一天。
大人們的事情都忙完了。李錦榮收了一整車的山貨——蘑菇、木耳、山核桃,還有一些藥材。鐘興帶著女婿他大哥走了村裡十幾戶人家,價格公道,雙方都滿意。
“錦榮,下次什麼時候來?”一個村民問。
“下個月,收秋貨的時候。”李錦榮說,“到時候咱們再聯絡。”
鐘金蘭幫母親何金收拾家裡,把該洗的洗了,該曬的曬了。何金拉著女兒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回去彆太累,豆腐坊的生意有柄榮,你就多照顧家裡。春仙還小,學習要抓緊,但也不能逼太緊……”
“知道了媽,您放心吧。”鐘金蘭眼圈有點紅。每次回孃家,最捨不得的就是離彆。
孩子們則抓緊最後的時間玩耍。李春仙去找劉芳,兩個小姑娘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說話。
“仙仙,你明天就要走了嗎?”劉芳問,聲音低低的。
“嗯,明天一早就走。”李春仙也很不捨,“芳芳姐,你會給我寫信嗎?”
“會!”劉芳用力點頭,“我會把咱們摘的野酸棗曬乾了寄給你,還有薄荷葉,泡茶喝。”
“我也給你寄東西,寄我們家的豆腐乾,可好吃了。”
兩個小姑娘交換了地址——雖然劉芳家的地址很簡單,就是“靠山屯劉家”,但李春仙鄭重其事地記在了小本子上。
下午,鐘家院子裡格外熱鬨。何金把能拿出來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新摘的蔬菜、曬乾的蘑菇、醃好的鹹菜,還有她親手納的幾雙鞋墊。
“金蘭,這些你帶回去,分給街坊們嚐嚐。”何金一邊打包一邊說,“這鞋墊是給親家母的,這雙給柄榮,這雙給錦榮……”
“媽,太多了,拿不動。”鐘金蘭嘴上這麼說,手上卻仔細地幫著整理。
“拿得動,讓你哥開車送你們回去。”鐘興抽著旱菸說,“正好大山明天要去縣裡辦事,順路。”
晚飯是餞行宴。何金使出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除了常吃的那些,還特意燉了一隻老母雞,說是給孩子們補補。
飯桌上氣氛有點傷感。鐘正給表弟表妹們夾菜:“定豪,到了省城記得給我寫信。定豪,定傑、定偉,好好學習。仙仙,彆忘了芳芳,常聯絡。”
“嗯。”李春仙用力點頭,眼圈紅了。
鐘意拉著李春仙的手:“仙仙,等放寒假,你來我家住,咱們一塊兒過年。”
“好!”
連平時話少的鐘實都說:“仙仙,我房間的書,你要是想看哪本,我可以借給你。”
“謝謝實實哥。”
飯後,劉芳來了。她帶來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她曬的野酸棗和薄荷葉,還有幾朵壓平的野花做成的書簽。
“仙仙,這個給你。”劉芳把布包遞給李春仙,“野酸棗泡水喝,一次放五六顆就行。薄荷葉夏天泡茶。書簽……是咱們那天摘的花做的。”
李春仙接過布包,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芳芳姐,謝謝你。我也有東西給你。”
她跑回屋,從自己的小行李裡拿出一盒彩色鉛筆——這是她期末考試得了雙百,爸爸獎勵的,一直冇捨得用。
“這個給你,芳芳姐,你可以畫畫。”
劉芳接過鉛筆盒,眼睛亮了:“真好看。仙仙,我會好好用的。”
兩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說了很久的話,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劉芳才依依不捨地回家。
臨睡前,李春仙整理這幾天的收穫。她的布包裡裝得滿滿的:曬乾的野酸棗和薄荷葉,壓平的花草標本,撿的漂亮石頭,還有劉芳送的書簽。日記本也快寫滿了,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天的見聞。
她翻開新的一頁,想了想,寫下:
“八月八日,星期一,晴天。明天要回家了。在靠山屯住了五天,摘了桃子,爬了山,看了瀑布,交了新朋友。芳芳姐送了我禮物,我也送了她鉛筆。姥姥姥爺對我特彆好,舅舅舅媽表哥表姐都很好。我不想走,但媽媽說還會再來。靠山屯真好,我會想這裡的。”
寫到這裡,她停下筆,眼淚掉下來,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圓點。
鐘意看見了,輕輕抱住她:“仙仙不哭,以後還能來。咱們說好了,寒假你來過年。”
“嗯。”李春仙擦擦眼淚,“意意姐,你要給我寫信。”
“一定。”
夜深了,靠山屯安靜下來。李春仙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蟲鳴,久久不能入睡。這幾天的一幕幕在腦海裡回放:爬山時的氣喘籲籲,摘桃子時的滿手清香,摸螺螄時的滑溜觸感,看瀑布時的震撼,還有和劉芳坐在槐樹下說話時的溫暖……
她忽然明白媽媽常說的“根”是什麼意思了。靠山屯是媽媽的根,現在,也成了她的根的一部分。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李春仙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靠山屯,再見。我還會回來的。
而此刻,鐘家堂屋裡,大人們還在說話。
“金蘭,回去好好過日子。”鐘興抽著旱菸,“柄榮那孩子踏實,豆腐坊生意也好,你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爸,我知道。”鐘金蘭點頭,“您和媽也要保重身體,彆太累了。”
“不累,現在日子好過了,比以前輕鬆多了。”何金說,“就是你們離得遠,見一麵不容易。”
“等路再好些,我常帶孩子們回來。”
“好,好。”
夜深了,談話聲漸漸低下去。靠山屯沉入夢鄉,準備迎接新的一天——對李家來說,是歸程的一天;對靠山屯來說,是又一個平常而充實的日子。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李春仙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關於山野、關於友情、關於“根”的種子。這顆種子會隨著她一起回到桐花巷,在往後的歲月裡,慢慢生根、發芽、開花。
山居幾日,看似短暫,卻足以讓一個七歲孩子的心靈,變得更加豐富而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