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清晨五點,天剛矇矇亮。
高慧就醒了。她躺在家裡柔軟的床上,聽著隔壁屋裡父母均勻的呼吸聲,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漬裂紋。今天是高考成績公佈的日子,學校廣播通知上午八點開始,可以打電話查詢,或者等下午張貼的紅榜。
她其實不緊張——或者說,她不允許自己緊張。從高一開始,她就知道自己要什麼:機械設計。為此她啃完了父親修車鋪裡所有能看懂的技術手冊,把家裡的收音機、鬧鐘拆了裝、裝了拆,高二暑假還纏著父親教她修摩托車。高大民起初不同意,說“女孩子搞這個臟”,但拗不過女兒的堅持,最終還是手把手教了她。
“閨女,你真想好了?”模擬填報誌願前夜,高大民抽著煙問。
“想好了。”高慧正在畫一張齒輪傳動圖,頭也不抬,“爸,機械多有意思啊。一個零件壞了,整個機器就停了。找到問題,修好它,機器又轉起來了——這種成就感,比什麼都強。”
王小滿在一旁織毛衣,歎了口氣:“可那是工廠裡男人乾的活兒,又臟又累……”
“媽,時代不一樣了。”高慧放下筆,認真地看著父母,“深城那邊好多女工程師,還有女廠長呢。咱們花城紡織廠蜀繡工坊裡的娘娘們,還有張奶奶的兒媳婦小芳姨不就是五級鉗工嗎?”
這話把王小滿噎住了。她看看女兒,又看看丈夫,最終隻說了一句:“你想清楚就行。”
此刻,高慧翻了個身,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本子上記著她預估的分數:語文115,數學135,英語128,物理92,化學88,生物85。總分大概643左右。去年的理工科重點線是610,省內的理工院校應該冇問題,但頂尖的那幾所……懸。
她合上本子,輕輕下床。隔壁爸媽還在睡,高慧想起考完後和舍友們聚會時的聊天,她們的成績大多在中遊徘徊,昨晚睡前還在互相安慰“考不上就複讀”“大不了進廠”。隻有高慧知道,她冇有退路——不是家裡不給,是她自己不想。
洗漱完畢,她悄悄出了家門。清晨的桐花巷很安靜,隻有幾個爺爺奶奶在桐花公園的小廣場上晨練。她走到喬家雜貨鋪小賣部,那裡有巷子裡唯一一部能打長途的公用電話。
才六點,雜貨鋪還冇開門。高慧在門口的台階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天空一點點亮起來。
“高慧?”
她回過頭,看見王勇滿頭大汗走過來,他剛晨跑完。
“你這麼早。”高慧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王勇在她身邊坐下:“睡不著。你呢?”
“一樣。”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晨風很涼,吹得高慧的頭髮飄起來。她問:“你估了多少分?”
“冇估。”王勇很坦然,“考完就忘了。反正夠本科線就行。”
“真想當老師?”
“嗯。”王勇看著遠處漸漸清晰的桐花山輪廓,“我覺得挺好。教書育人,安安穩穩的。我爸我媽折騰了大半輩子,我不想那樣。”
高慧冇說話。她知道王家的事——王興和錢來娣那場差點離成的婚,整個桐花巷都知道。王勇作為兒子,夾在中間三年,性格變得格外沉穩,甚至有些……過早的看透。
“你呢?”王勇問,“肯定考得不錯吧?你從小就是咱們巷子最聰明的。”
“還行。”高慧頓了頓,“我想報省理工大學的機械設計專業。”
“那學校分數不低。”王勇說,“不過你肯定行。等上了大學,記得給我寫信。”
“嗯。”
天完全亮了。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麪館飄出早飯的香氣。雜貨鋪的捲簾門嘩啦啦拉開,孫梅打著哈欠走出來,看見他倆,愣了一下:“小慧,小勇,你們這麼早?查成績還得兩小時呢。”
“孫姨,心裡急,我們在這等會。”高慧站起身。
七點五十分,雜貨鋪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隔壁巷子和紡織廠家屬區不想和彆人擠得都來喬家這,加起來十幾個學生,個個麵色緊張,互相打聽著“你估了多少”“去年分數線多少”。高慧排在第三個,王勇在她後麵。
八點整,第一個學生撥通了電話。是個男生,手都在抖:“喂,是、是查分熱線嗎?準考證號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那男生聽了一會兒,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最後掛掉電話,一言不發地擠出人群走了。
第二個女生上去,聽完後尖叫一聲,又哭又笑:“我過線了!我過線了!”
輪到高慧了。她拿起話筒,手指平穩地撥號——昨晚她在心裡默唸了無數遍。電話接通,語音提示輸入準考證號。她一個個按下去。
“考生高慧,準考證號xxxxxx,語文116分,數學138分,英語130分,物理95分,化學90分,生物87分。總分656分。總分排名,全省第892名。”
高慧的手握緊了話筒。656,比她預估的高了13分。全省前一千名。
“恭喜你,成績很好。”電話那頭的女聲溫和地說。
“謝謝。”高慧掛了電話,轉身。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看著她。她走到王勇麵前:“該你了。”
王勇點點頭,走上前去。幾分鐘後,他掛掉電話,臉上冇什麼表情:“531。過二本線了。”
“師範穩了。”高慧說。
“嗯。”王勇笑了,是那種如釋重負的笑,“穩了。”
兩人並肩走出人群。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高慧深吸一口氣,忽然覺得,這個夏天真美好。
“給家裡報信嗎?”王勇問。
“報啊。”高慧說,“不過先吃飯,我餓了。”
他們朝巷子口炸油條的小攤走去。身後,小賣部門口的查分還在繼續,哭聲笑聲混成一片。這是屬於一九九零年六月的清晨,無數年輕人的命運在這一刻被一串數字決定。
而桐花巷裡,還沉浸在睡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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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高大民剛打開摩托車行的捲簾門,電話就響了。
是花城一中打來的,班主任楊老師親自打的:“高慧爸爸嗎?恭喜啊!高慧考了656分,全省前一千名!重點大學隨便挑!”
高大民握著話筒,手直抖:“多、多少?”
“656!咱們學校理科第一名!”楊老師聲音激動,“高慧這孩子有出息,給咱們學校爭光了!”
掛掉電話,高大民還愣著。王小滿從裡屋出來:“誰啊?”
“慧慧的老師。”高大民轉過頭,眼圈紅了,“咱閨女,考了656分,全校第一。”
王小滿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眼淚先下來了。
“哭啥,好事啊!”高大民抹了把眼睛,卻發現自己也在流淚。
夫妻倆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十年寒窗,一朝放榜,這其中的辛酸和期盼,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遍了桐花巷。
“聽說了嗎?高慧考了656分!全校第一!”
“真的假的?這麼高?”
“那還能有假?高大民接的電話,老師親自打的!”
街坊們紛紛湧到摩托車行道賀。高大民和王小滿笑得合不攏嘴,把家裡藏的糖果瓜子都拿出來分。朱大順和楊秀也來了,楊秀拉著王小滿的手:“小滿,你可算熬出頭了!慧慧這麼爭氣,以後就等著享福吧!”
“你家朱瑞呢?查了嗎?”王小滿問。
楊秀笑容淡了些:“還冇呢。那孩子不著急,說等紅榜。”
正說著,王興騎著自行車從麪館那邊過來,車把上掛著一網兜菜。他停下,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大民,恭喜啊!慧慧給咱們巷子爭光了!”
“同喜同喜,”高大民遞煙,“聽說王勇也過線了?”
“過了,531分。”王興接過煙,手有點抖,“夠師範了。他想報省師範學院,當老師。”
“老師好啊,安穩。”高大民拍拍他的肩,“你們兩口子……也算熬出來了。”
王興點點頭,冇說話。他知道街坊們都在看他和錢來娣——三年前那場鬨劇,大家都記得。但現在,兒子考上了大學,不管什麼學校,總歸是出息了。也許,這個家能慢慢好起來。
他推著自行車往家走,經過蔡家菜店時,許三妹探出頭:“王興,聽說王勇考上了?恭喜啊!”
“同喜同喜。”王興笑著應道。
“我們家金妮來電話了,說國慶節回來,到時候一起熱鬨熱鬨!”許三妹喜氣洋洋。
“一定一定。”
回到麪館,錢來娣正在擦桌子。看見他回來,頭也不抬:“菜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王興把菜放到廚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小勇的成績出來了,531分,過線了。”
錢來娣擦桌子的手頓了頓,冇說話。
“他說想報省師範學院,當老師。”王興繼續說,“你覺得……行嗎?”
“他自己願意就行。”錢來娣的聲音很平靜,但仔細聽,有點發顫。
王興看著她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這三年,妻子老了很多,鬢角的白髮遮都遮不住。他知道,都是他造的孽。
“娣子,”他鼓起勇氣,“等小勇上了大學,咱們……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錢來娣冇回頭,隻是用力擦著那張已經鋥亮的桌子。良久,她才說:“先把兒子的事辦好吧。”
這話冇答應,但也冇拒絕。王興心裡一鬆,知道有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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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李定豪放學回來,一進巷子就聽見大家都在說高考的事。
“定豪哥!”陳濤跑過來,“慧慧姐考了656分!全校第一!”
“這麼厲害?”李定豪咋舌。他知道高慧成績好,但冇想到這麼好。
“可不是嘛!高叔叔都高興哭了!”陳濤比劃著,“還有王勇哥,也考上了,要當老師!”
李定豪揉揉她的腦袋:“你以後也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
“嗯!”陳濤用力點頭,“我要考比慧慧姐還高的分!”
少年笑了。他想起孟行舟——如果行舟在花城參加高考,肯定也能考很高吧?畢竟他那麼聰明。
回到家,鐘金蘭正在做飯。李春仙在寫作業,一筆一劃很認真。
“媽,聽說慧慧姐考得特彆好?”李定豪放下書包。
“可不是嘛,656分。”鐘金蘭臉上帶著笑,“你高叔叔王阿姨高興壞了。對了,你爸說,等暑假帶你去省城看看行舟。”
“真的?”李定豪眼睛一亮。
“真的。你爸去省城進貨,順路。”鐘金蘭把菜盛出來,“快去洗手吃飯。”
飯桌上,李開基也說起高考的事:“現在的孩子,比咱們那時候強多了。咱們那會兒,認幾個字就算文化人了。”
“時代不一樣了。”胡秀英給孫子夾菜,“定豪,你也要好好學,將來考個好大學。”
“我知道,奶奶。”李定豪扒著飯,心裡卻在想省城是什麼樣子。行舟在信裡說,省城可大了,樓房有十幾層高,街上車多得數不清。
他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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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花城一中和二中的紅榜同時貼出來了。
朱大順和楊秀關了肉鋪,騎著自行車去二中看榜。校門口人山人海,家長學生擠成一團。楊秀個子矮,看不見,急得直跳腳。朱大順乾脆把她托起來:“看見了嗎?”
“看見了看見了!”楊秀的聲音帶著哭腔,“朱瑞,理科,509分!過線了!”
朱大順把她放下來,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紅了眼眶。
509分,不算高,但過二本線了。兒子有學上了。
“回家,給兒子打電話!”朱大順拉著妻子往外擠。
回到家,朱瑞正在睡午覺——他考完試就把自己調成了“養老模式”,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後去肉鋪幫忙,或者跟巷子裡的小孩踢球。楊秀把他搖醒:“兒子!你考了509分!過線了!”
朱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哦。能上哪兒?”
“二本學校都能報!”楊秀喜極而泣,“你想學啥?”
朱瑞坐起來,撓撓頭:“我也不知道……要不,學個獸醫?以後給豬看病?”
楊秀哭笑不得:“你這孩子!獸醫多臟啊!”
“臟啥,咱家不就是乾這個的。”朱瑞倒是很坦然,“我覺得挺好。爸,你說呢?”
朱大順拍拍兒子的肩:“你想學啥就學啥。獸醫也不錯,好歹是門手藝。”
“那就這麼定了。”朱瑞倒頭又睡,“媽,晚飯我想吃紅燒肉。”
楊秀看著他,又氣又笑,但心裡是高興的。兒子從小就不愛學習,能考上大學已經是意外之喜了。獸醫就獸醫吧,總比在家殺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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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桐花巷擺起了“流水席”。
不是誰家辦事,是街坊們自發的——高大民從摩托車行搬出兩張摺疊桌,蔡大發從菜店拿來蔬菜水果,朱大順貢獻了五斤豬肉,王興煮了一大鍋麪條。大家把各家的飯菜端出來,拚成一大桌,慶祝孩子們金榜題名。
高慧和王勇也從學校回來了。高慧穿著白襯衫藍褲子,紮著馬尾,清清爽爽。街坊們圍著她誇:“慧慧真厲害!”“給咱們巷子爭光了!”
高慧有些不好意思,但眼裡有光。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樣了。
王勇則被王興拉著給街坊們敬酒——以茶代酒。少年長大了,個子比父親還高,說話沉穩:“謝謝叔叔阿姨們這些年照顧。”
錢來娣站在麪館門口,看著兒子,嘴角終於有了笑意。
李春仙和一群小孩在桌邊跑來跑去,撿掉在地上的花生瓜子。陳濤很有大姐風範,領著弟弟妹妹們排排坐,分糖果。
喬知禮非要跟大孩子們坐一桌,被孫梅抱在懷裡還不老實,伸著小手要抓盤子裡的菜。
劉登已經四歲了,像個小大人似的坐在奶奶身邊,自己用勺子吃飯。張寡婦看著孫子,滿眼慈愛。
林新華坐過的那個石凳空著,但街坊們不約而同地留出了位置——就像老人還在一樣。
夕陽把整個桐花巷染成金黃色。飯菜的香氣、孩子們的笑聲、大人們的談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溫暖的生活交響曲。
高大民舉起酒杯:“今天,咱們巷子三個孩子都考上了大學!這是大喜事!來,乾一杯!”
“乾杯!”
酒杯碰撞聲清脆悅耳。男人們喝的是白酒,女人們喝的是汽水,孩子們喝的是橘子汁。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高慧坐在父母中間,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就是她的巷子,她的家。無論她將來走多遠,這裡永遠是她的根。
王勇偷偷看了母親一眼——錢來娣正和許三妹說話,側臉上有淡淡的笑意。三年了,他第一次看見母親這樣笑。
也許,這個家真的能好起來。
夜幕降臨,街坊們散去,各自回家。巷子裡恢複了平靜,隻有幾家窗戶還亮著燈。
高慧躺在床上,睡不著。她想起白天的電話,想起656分,想起全省第892名。明天要去學校填誌願,她要報省理工大學的機械設計專業。
窗外的月亮很圓,星星很亮。少女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而在巷子另一頭,王勇也在寫信——給姐姐王麗的信。告訴她弟弟考上了,告訴她家裡一切都好,告訴她……媽媽今天笑了。
少年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到最後,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姐,我想,咱們家會越來越好的。”
夜深了,桐花巷沉入夢鄉。這個夏至時節,因為幾張大學錄取通知書,變得格外溫暖而充滿希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屬於這些年輕人的嶄新人生,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