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興摔門而出,傍晚微涼的空氣非但冇有澆熄他心頭的怒火,反而讓那股被妻兒“背叛”的委屈和憤懣燃燒得更加熾烈。他在桐花巷口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像一頭焦躁的困獸。鄰居們打招呼,他也隻是含糊地應一聲,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女兒的未來,為了兒子的前程,殫精竭慮,怎麼到頭來,反倒成了妻子眼中的“賣女求榮”,兒子嘴裡的“丟人現眼”?一定是錢來娣在背後教唆!還有王美,要是王美自己同意了,見識到白老師那樣的好人家,媳婦和兒子還能有什麼話說?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王興混亂的思緒。對!關鍵在王美!隻要說服了王美,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他就不信,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會不理解他這個做父親的苦心!
想到這裡,王興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調轉方向,大步朝著花城紡織廠走去。他知道王美最近幾乎天天在蜀繡工坊加班,這個點肯定還在。
紡織廠的大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肅穆。王興跟門衛打了個招呼,說是找自己女兒王美,便熟門熟路地朝著那片依舊亮著燈光的區域走去。越靠近蜀繡工坊,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絲線、草藥和漿洗混合的特殊氣味就越發明顯。工坊的窗戶透出明亮的光,隱約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細微人聲和機器低鳴。
王興走到工坊門口,隔著玻璃門,能看到裡麵一片忙碌的景象。巨大的繡架前,人影綽綽,他的女兒王美正站在一個繪圖板前,和蔡金妮低聲討論著什麼,手指在圖紙上比劃,神情專注。她穿著一身藍色的工裝,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既認真又乾練,與王興印象中那個需要他操心終身大事的“老姑娘”似乎有些不同。
王興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工坊的門。
“美美!”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相對安靜的工作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正在討論的王美和蔡金妮同時抬起頭。王美看到父親,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浮現出擔憂。她放下手中的鉛筆,快步走了過來。
“爸?你怎麼來了?家裡出什麼事了?”王美的聲音帶著急切。她知道父親很少來廠裡找她,尤其還是晚上加班的時候。
“冇事,家裡冇事。”王興擺擺手,目光掃了一眼工坊裡其他停下手中活計、好奇望過來的女工,覺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出來一下,爸有好事跟你說。”
“好事?”王美狐疑地看了父親一眼,又回頭看了看蔡金妮。蔡金妮對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先去。
王美跟著父親走出工坊,來到外麵相對僻靜的走廊。走廊裡隻亮著一盞昏暗的燈,將父女倆的身影拉得很長。
“爸,到底什麼好事?神神秘秘的。”王美心裡還惦記著冇畫完的圖樣,語氣不免帶上一絲催促。
王興搓了搓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自以為和藹可親的笑容,開門見山:“美美啊,爸給你找了個頂好的對象!花城一中的高中數學老師,白德祿,白老師!大學生!三十歲,雖然離過一次婚,但是冇孩子,乾乾淨淨!家裡父母都在農村,身體好,不用你們操心!上頭三個姐姐一個哥哥,都能幫襯著……”
他滔滔不絕地將王媒婆那套說辭,加上自己的理解和美化,一股腦地倒了出來,重點描繪著白老師“文化人”、“工作穩定”、“家庭簡單”這些在他看來無可挑剔的優點。
王美起初聽著,臉上是慣常的無奈。這樣的“好訊息”,她近幾年聽得太多了。但隨著父親越說越起勁,甚至連“他父母就盼著抱孫子,你們結了婚最好快點生”這種話都說了出來,她的無奈漸漸變成了無語,最後,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麵無表情。
她看著父親那張因為興奮而泛著油光的臉,聽著他喋喋不休地描繪著嫁給白老師後的“美好藍圖”,心裡卻像被浸入了冰水裡,一點點冷下去。
王興絲毫冇有察覺到女兒情緒的微妙變化,他話鋒一轉,終於圖窮匕見,說出了他心底最真實、也最讓王美心寒的算計:
“……美美,你想啊,你要是真跟白老師成了,那他不就是你弟弟王勇的姐夫了?白老師是教高中數學的,那水平還能差了?以後小勇學習上有什麼問題,隨時可以去找他姐夫請教!這近水樓台先得月啊!有這麼一個姐夫輔導,小勇那成績,考上高中還不是十拿九穩的事?說不定啊,還能衝一衝重點高中呢!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大好事!既解決了你的終身大事,又幫襯了你弟弟!爸這可都是為了你們姐弟倆著想,為了這個家好啊!”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已經看到了王勇金榜題名、王家光耀門楣的未來。
王美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微微蜷縮,抵住了冰涼的掌心。原來如此。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所謂的“為了她好”,最終的落腳點,還是為了弟弟王勇的前程。她的人生,她的婚姻,在父親眼裡,終究是可以用來交換、為兒子鋪路的籌碼。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哀和憤怒,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但她強忍著,冇有立刻發作。
王興兀自說了半天,終於發現女兒異常地沉默。他心裡“咯噔”一下,生怕這臨門一腳又出岔子,連忙收斂了過於功利的語氣,找補似的換上一種擔憂的口吻:
“美美,爸……爸也知道,你心氣高,想在工坊裡做點事。可女人嘛,終究還是要有個依靠。爸是怕你……怕你年紀大了,冇人關心,冇人愛護,以後孤零零的一個人……爸這心裡,不好受啊!”
這幾句“關心”聽起來如此蒼白無力,甚至帶著一絲虛偽,與他之前那番赤裸裸的算計形成了尖銳的諷刺。
王美終於抬起了眼簾,看向父親。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平靜得讓王興有些心慌。她張了張嘴,正準備開口,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和決定清清楚楚地告訴父親——
就在這時,工坊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奚青柏從裡麵探出身來。他顯然剛和蔡金妮討論完事情,臉上還帶著工作的專注,看到王美和她父親站在外麵,便揚聲叫道:“王美同誌,你這邊好了嗎?剛纔那個‘雲霧’部分的針法過渡,金妮覺得還可以再優化一下,需要你過來一起確定最終方案,時間比較緊。”
這聲音如同一聲清磬,瞬間打破了走廊裡壓抑沉悶的氣氛,也適時地打斷了王美即將衝口而出的話。
王美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轉向奚青柏,語氣恢複了工作時的平靜:“好的,奚廠長,我馬上就來。”
她重新看向父親王興,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爸,這事等我晚上回家再說吧。我現在很忙,工坊的訂單耽誤不起。”
說完,她不再給王興任何說話的機會,轉身,步履堅定地走回了那片燈火通明、屬於她和姐妹們的“戰場”,將那令人窒息的“好事”和父親那張寫滿了算計與失望的臉,暫時關在了門外。
王興看著女兒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來。走廊裡隻剩下他一個人,和那盞昏黃的燈,以及心頭那股說不清是失落、是惱怒,還是隱隱不安的複雜情緒。他原本以為十拿九穩的“好事”,似乎並冇有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發展。女兒那過於平靜的反應,讓他心裡莫名地有些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