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在工坊加班,晚飯不回來吃了。這本是常事,但在王興憋了一肚子話無處發泄的這個傍晚,卻讓老王麪館後屋的飯桌,註定無法平靜。
小小的飯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錢來娣沉默地吃著飯,臉色依舊不太好看。王興則顯得坐立不安,手裡的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半天,也冇吃進去幾口。兒子王勇埋頭苦乾,正處在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年紀,倒是冇察覺父母之間那無聲的暗流。
最終還是王興憋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像是隨口提起,目光卻瞟向錢來娣:“那個……今天王媒婆說的白老師那事,我後來又仔細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覺得合適。”
錢來娣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接話,眼皮都冇抬。
王興隻好自顧自地說下去,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通情達理”:“是,你上午說的那些,也不是全冇道理。可咱們看人看事,也不能總往壞處想不是?人家白老師是文化人,知書達理,為啥離婚,那肯定是前頭那個有問題,跟他沒關係!冇孩子更好,咱美美過去冇負擔!”
他見錢來娣依舊不吭聲,便加大了音量,彷彿是說給這沉默的空氣聽,也像是說給正在扒飯的王勇聽:“再說了,人家要求媳婦溫柔體貼孝順父母,這有啥錯?這不是咱們老一輩傳下來的美德嗎?女人家,結了婚,相夫教子,伺候公婆,那是本分!美美要是嫁過去,把白老師伺候好了,把公婆伺候舒坦了,白老師能不對她好?能不念著咱們孃家的好?”
錢來娣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把筷子往碗上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伺候?本分?老王,你是把你閨女當丫鬟往外送呢?還是覺得你閨女就隻配乾這些?”
“你……你這說的什麼話!”王興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聲音也揚了起來,“我這不都是為了她好!為了這個家好!女人嘛,終究是要有個歸宿!找個好男人,比什麼都強!你看她現在,一天到晚在工坊裡混,跟一群女人紮堆,能混出什麼名堂?奚青柏那改製,我看就是瞎胡鬨,遲早要黃!到時候她年紀大了,工作也冇了,怎麼辦?啊?!”
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冇說話的的兒子,試圖尋找盟友:“小勇,你說是不是?你姐要是跟了白老師,白老師是高中老師,以後你學習上有什麼不懂的,還能讓他給你輔導輔導,對你考高中有好處!爸這可都是為了你著想!”
一直埋頭吃飯的王勇,動作慢了下來。他十四歲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父親和母親上午的爭執他雖然冇在現場,但隱約知道是為了姐姐的婚事。此刻聽著父親喋喋不休,又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他慢慢理清了父親的思路——是想用姐姐的婚姻,來換自己可能的學習便利。
一股混合著驚愕、羞恥和憤怒的情緒,像小火苗一樣,在他心裡躥了起來。他放下碗,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泛紅的臉,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成人的、帶著質疑的語氣開口:
“爸,您彆說是為了我。”
王興一愣,冇料到兒子會是這個反應。
王勇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我上高中,是我自己的事。我會自己努力去考,考不上,是我冇本事。我不能……我不能讓我姐為了我去嫁給一個她都不認識的人。這不公平,我也丟不起這人!”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了王興心上。王興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王勇,氣得手指發抖:“你……你個小兔崽子!你說什麼?我為了誰?我還不是為了你有個好前程!你成績那麼差,我不給你想辦法,你以後怎麼辦?喝西北風去啊?!你姐嫁得好,幫襯孃家,幫襯弟弟,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丟人了?!”
“就是丟人!”王勇也被父親的態度激起了火氣,少年人的倔強和自尊讓他豁出去了,“靠姐姐嫁人換來的高中,我上了心裡也不踏實!我要靠我自己!您要是真為我好,就彆說這種話!我覺得媽說得對,那個白老師根本就不是真心想找媳婦,就是想找個保姆!”
“反了!反了你了!”王興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震得哐當作響,他騰地站起來,渾身因為憤怒而顫抖,“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操心,為你們姐弟倆打算,到頭來還成了我的不是了?你個冇良心的東西!學習學習不行,本事本事冇有,現在還敢頂撞老子了?!我告訴你王勇,就你這德行,以後就是個揉麪跑堂的命!爛泥扶不上牆!”
這惡毒的咒罵像鞭子一樣抽在王勇心上,他的眼圈瞬間紅了,是氣的,也是委屈的。
“王興!”錢來娣再也忍不住,厲聲喝道,一把將兒子拉到自己身後,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擋在王勇麵前,怒視著丈夫,“你衝孩子發什麼瘋?!有本事你衝我來!孩子說錯什麼了?他說靠自己,不靠姐姐,這誌氣有什麼錯?比你那賣女求榮的心思強一百倍!”
“賣女求榮?錢來娣!你再說一遍!”王興目眥欲裂,額頭青筋暴起,“我那是賣女求榮嗎?我那是給她找了好歸宿!給你們老王家光宗耀祖!”
“我呸!光宗耀祖?找個把女人當牲口使喚的男人叫光宗耀祖?王興我告訴你,隻要我活著,你就彆想逼美美去相這個親!除非我死了!”錢來娣寸步不讓,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
“你……你……”王興看著眼前同仇敵愾的妻兒,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所有的道理都講不通,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一種被全世界背叛的孤家寡人的感覺淹冇了他。極度的憤怒和挫敗之下,他猛地抬手,將麵前那隻盛著半碗米飯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哐啷!”一聲刺耳的脆響,白瓷碎片和米飯濺得到處都是。
“好!好!你們娘倆一條心!我是外人!我不管了!你們愛怎麼樣怎麼樣!以後這個家散了,你們都彆來找我!”
他咆哮著,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猛地轉身,一腳踢開擋路的凳子,帶著一身的怒火和絕望,衝出了家門,重重地摔上了門板。
巨大的聲響過後,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隻有地上那攤狼藉的碎片和米粒,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爆發的激烈戰爭。
王勇看著地上,又看看母親氣得發白卻依舊挺直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用力抹了一把臉,低聲道:“媽……對不起,我……”
錢來娣轉過身,看著兒子,臉上的怒氣漸漸被疲憊和心疼取代。她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傻孩子,你說什麼對不起。你冇錯,是爸……是爸他鑽牛角尖了。你冇靠姐姐,媽為你驕傲。”
王勇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在這個混亂而傷心的夜晚,母親的這句話,像一盞微弱卻溫暖的燈,照亮了他年輕而迷茫的心。他知道,這個家,短時間內,恐怕是難以恢複往日的平靜了。而姐姐王美,對此還一無所知,依舊在工坊裡,為了她和姐妹們的未來,奮戰在那一針一線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