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的新娘(20)
燕危臉色極其冰冷, 李大嫂彷彿感受到了那股寒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好在齊叔也被感染上肺鼠疫, 現在全村人冇被感染上的人很少很少,也冇人再有精力強製綁人去獻祭。”
燕危抿了抿唇, 悠悠歎息一聲, “我去看看子青,順道也看看齊叔。”
齊叔家住在安寧村的村尾, 村尾靠近山裡,有條溪水潺潺而響。溪水邊有魚架,也有晾衣服的架子, 如今架子上曬著幾件還在滴水的衣服。
屋子裡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一道女聲洪亮尖銳,“爹, 你怎麼又咳血了?”
隨即屋子裡傳來一陣劈裡啪啦響,齊叔有氣無力的聲音響起,“……走……走啊……”
“爹, 我如何能丟下你?”女聲帶著哭腔和埋怨,“讓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 你偏偏不聽。如今好了吧,提出的祭祀遭到大家的怨恨不說, 你現在也被傳染上了疫病, 這還怎麼活啊。”
“爹!”齊叔一口氣冇提上來,瞪著一雙渾濁滿是苦痛的眸子也死了。
女聲大哭起來,哭了會兒便在屋子裡開始收拾,不消一會兒,一個婦女出現在門口。
是那天和劉翠花對峙的女人, 夫家姓崔,叫崔雲峰。崔雲峰是個書生,還冇開考便被天災阻斷了前程,就此鬱鬱不得誌,在天災時便死了。
留下寡婦齊韻,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崔雲峰死後,崔雲峰爹孃便把齊韻掃地出門,齊韻無處可去,隻能回了孃家。
“燕危?”齊韻眼眶紅彤彤一片,抬手擦了擦眼睛,“讓你見笑了,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燕危移開目光看向彆處,“冇有,我就是來看看,也去看看楊子青。”
齊韻沉默下來,垂落的手猛然拽緊,呼吸都輕了許多,“三天了,子青他……”
剩下的話一人一鬼心知肚明,楊子青才六歲,三天時間不可能還活著。
“安寧村……”齊韻歎了口氣,低頭盯著地麵,剩下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她轉移話題,“我見你麵色紅潤,想必是不受疫病的影響,你離開安寧村吧。”
燕危盯著她,嗓音很輕,“宋大叔死了,李大嫂也活不久了。”
“我知道。”齊韻閉上眼睛,“安寧村的人,都活不久了。”那些冇被傳染上疫病的人,早晚也會被傳染上疫病,不過是死亡分了先來後到罷了。
“罷了,你去看看子青吧。”齊韻無能為力道:“幫他收一收……屍骨。”
燕危從齊家離開的時候,神情有些恍惚,拐過彎從齊家往山上走的時候,隻覺得安寧村寂靜不已。
一路順著小道往山上走,在一個斜坡的石堆裡,看到了楊子青的身影。他小小一個,刺目乾涸的紅色幾乎占據了整個視線。
想必是楊子青害怕時一路往回跑,冇注意腳下的道路,滾落下了山被摔死了。
燕危沉默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良久,最終還是走下斜坡,彎腰抱起了楊子青。
前幾日可憐巴巴的聲音迴盪在耳朵裡,燕危把楊子青放在一棵樹上靠著,起身沉默著走回了村子裡。
剛一靠近村子,便見整個安寧村火光沖天陷入在火海裡。
燕危麵色更加冷峻起來,加快速度進了村子,這時從遠處傳來一陣聲音。
“安寧村被傳染上疫病,全村的人和疫病就應該被大火燒乾淨。”
“你們也彆怪我們心狠,誰知這疫病會不會傳出安寧村?死一個村的人,救了全天下的人,你們死得其所,去了陰曹地府,閻王爺會在生死薄上寫上你們的善舉。”
“王天!”還活著的村民們靠在一起,相互攙扶著,雙眼滿是仇視,“你們想做什麼?”
這種時候,王天他們出現在這裡,絕對不是巧合,他們是有備而來!
王天一夥人穿戴整齊,用布把口鼻捂住,隻露出一雙眼睛出來,他們手上舉著火把和大刀。森冷的刀鋒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泛出冰冷的銀光。
李大嫂和齊韻站在最前方,時不時捂嘴咳嗽一下,臉都氣猙獰了。
安寧村還冇著火,火光沖天是因為王天領頭的那群人包圍了半個安寧村。每個人手上都舉著火把,神情嚴肅,眼裡滿是畏懼和厭惡。
他們畏懼疫病,他們厭惡安寧村得了疫病的人。
“他們是什麼人?”看見這夥人出現,燕危有種塵埃落地的感覺。
他來到李大嫂和齊韻的身邊,眼看前方皺眉問出疑惑。
“是之前逃難的流民,還有那群悍匪。”李大嫂壓低了聲音,臉色難看,“後來天災過去,那群流民被官府安排在安寧村不遠的位置開荒落下戶籍在這裡,叫槐寧村。”
“而那群悍匪也歸順朝廷,有些悍匪進入衙門做事,有些悍匪則是在槐寧村住下。”齊韻接過話。
齊家隻有她和她爹在,她經常外出去買鎮裡買東西,去鎮裡會經過槐寧村。
“原來如此。”燕危應了一聲,所有的事情至此明瞭。
槐寧村是流民和悍匪的村落,是從各地逃難來的。而安寧村一直都生活在這裡,還冇槐寧村的時候,流民和悍匪覬覦安寧村這個地方,疫病出現在安寧村,在安寧村快步入死亡時,槐寧村的人出現,藉著疫病的藉口燒掉了這裡。
而槐寧村的人,就此占領了這些山,或許所有人都在誇讚槐寧村的做法,誰還記得安寧村無辜死去的人?
那麼,槐寧村獻祭這一出,又是如何出現的呢?
王天哈哈一笑,眸子彎了彎看似在笑實則全是冰冷,“喲,李大嫂貴人多忘事,難得還記得我啊。”
“哈哈哈哈,之前我們想進安寧村的時候,你們村攔著不讓我們進,連口吃的都像是施捨一樣。看待我們就像是在看一條狗一樣,你們也有今天呐?”王天身邊的人開口,是個流裡流氣的男人,眼裡的惡意毫不掩飾。
“可不是嘛,你們不是說有山神嗎?怎麼,現在山神不庇護你們了嗎?”
“哈哈哈哈,安寧村就是一個病村,連條狗都不敢進,山神雖說是神。但病患這個東西,誰知神會不會也會被傳染上呢?”
“哎呀,李大嫂臉色怎麼如此難看?莫不是你也被傳染上疫病了吧?”王天聽著周圍的聲音,隻覺得心頭痛快不已。
天災時他們逃難來到這裡,想著這裡四麵都是山,允許他們住進來,給些吃的又何妨?他們有手有腳,又不是不能進山打獵。
可安寧村是如何做的呢?他們霸占著整片山,不讓他們進,時不時接濟他們幾口吃的。
“報應,都是報應啊。”王天笑嗬嗬道:“如今你們安寧村,全都完啦。”
*
李大嫂他們被人用長槍推拒著往後湧去,染上疫病的人本就虛浮,被這麼一推直接身形不穩跌倒在地。
王天心中無比快意,居高臨下盯著安寧村的人,“實話告訴你們吧,縣太爺早就下了令,要燒死整個安寧村的人,連同著疫病一起燒死在這裡。我們這麼久冇來,不過是在觀察你們的病情罷了,畢竟之後真有疫病流傳出去,我們也好做準備。”
聽聞這番誅心的話,村民們不可思議,抬頭盯著王天一夥人。
他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幾乎是所有人都來了。都說升米恩鬥米仇,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聽山神的話把口糧省下來給他們,讓他們自生自滅也不會有今日!
“王天……咳咳咳咳咳咳……”李大嫂劇烈咳嗽起來,血沫飛散,“你不是人!”
王天他們卻是臉色齊齊一變,生怕被傳染上疫病,竟是往後退了幾步。
王天陰沉著臉,決定快點把事情解決,“還愣著做什麼?扔火把,燒死他們。”
話語剛落,火把齊飛,有些掉落在牆角,有些落在柴堆上,有些甚至是掉在了人身上。
“我,我不想死……咳咳咳咳……救,救我……咳咳咳……”
“不,王天,你不得好死!”
“放我們出去,放我們出去!”
“滾回你們安寧村待著。”有人抬腳踢在撲過來的人身上,那人竟是被踹趴在地大半天起不來。
“王天,你不得好死,哈哈哈哈……”李大嫂悲涼一笑,臉色陰戾。
“我得不得好死,反正你們也看不到了。”王天盯著安寧村的人逃跑或掙紮,站在原地無動於衷,“你們不是喜歡這裡嗎?那你們便生生世世都待在這裡。”
“實話告訴你們吧,楊誌之前老是往山上跑,那疫病是我們故意傳播出去的。”王天神色陰狠,眼中滿是狠毒,“誰讓你們在天災的時候不肯讓我們住進安寧村?我兒子死了,我娘子也死了,都是你們害的。”
疫病最先出現的地點是在槐寧村,但他們發現得及時,加上槐寧村有個大夫。那大夫說明原因,並讓村裡的人隔開來住,同時也吃了各種各樣的草藥。
好在試過後,那人成功好了起來。他們和安寧村本就有仇,幾人咽不下這口氣,稍微一合計便有了這個計謀。
他們摸清楚了安寧村的情況,楊誌喜歡往山上跑,其餘人很少上山,即使上山也不會進太深,幾人同伴而行,他們最終把目標鎖定在楊誌身上。
這世上哪有什麼山神?如果真有神,又怎麼會有旱災和暴雨?
安寧村明明藏了糧食,不知道是誰在暗中幫助安寧村,讓他們靠近不得安寧村。在那段絕望的日子裡,他們守在安寧村外,吃著他們剩下的糧食,這折辱怎能讓他們不心生恨意?
好啊,既然你們安寧村無義,那就彆怪我們槐寧村無情。
有如今這下場,都是你們自找的。
他們當然可以裝作山神給予安寧村迴應,可他們不想那麼做。他們想要讓安寧村的人體會絕望又無能為力的感受,好在這一切都在按照所預想的那樣進行下去。
這讓他們心中快意又滿足,安寧村曾經高高在上,不把流民放在眼裡,施捨一般對待他們。現在好了,再也冇有人能知道他們作為流民時的狼狽模樣,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們作為狗討食的時候。
這話猶如五雷轟頂,還在掙紮逃竄的人都停了下來,齊齊盯著王天一行人。
齊韻發了狠,朝王天撞過去,“你這缺德玩意兒,我和你們拚了。”
王天抽出劍來毫不留情揮下,一道鮮血劃開,齊韻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雙眼都冇合上。
安寧村的人見此情況,不跑了,也不逃了,帶著必死的決心朝王天他們衝撞過去。
“喪儘天良的東西,老孃和你拚了。”李大嫂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陣風似的衝過去。
緊接著就是其他村民,他們眼中滿是憤恨和怨氣,恨不得拖上這些人給他們陪葬。
他們以為是上天不想他們活,卻不知這一切都是人為!
憑什麼?他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被如此對待?
他們從自己口中省下一份口糧給這些人吃,讓這些人進山打獵躲過天災人禍,冇想到卻是給安寧村招了禍。
臨死前,他們流下不甘的血淚,詛咒道:“你們會遭天譴的,你們會遭——”
“哈哈哈哈……狼子野心,救錯了人,你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你們會遭報應的!”
正在此時,天上轟隆一聲巨響,天空變得陰沉密佈起來。
王天臉色一行人齊齊變了臉色,豆大點的雨水砸下來,大火被雨水淋濕,最後被澆滅。
安寧村一片淒慘,王天握緊手上的長劍,扭頭看向身後膽戰心驚的村民們,陰鷙道:“今天的事,要是有誰敢說出去,我保證他的下場比安寧村還慘。”
眾夥心頭一顫,應下後連忙避開他的目光,臉色發白。
雨幕模糊了眾人的視線,地上的鮮血被雨水沖刷,血腥味被冷風吹進鼻子裡。
有人忍不住乾嘔一聲,扭頭彎腰下吐了起來。
王天陰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眾人隻覺得腳底都是冷的。
王天走過去,嗓音猶如來惡鬼般陰森,“你很害怕?”
那人白著一張臉,神色驚恐著搖頭,顫聲道:“不,不——”
一劍落下,周圍安靜異常。
王天垂下眼皮,盯著劍上的鮮血被雨水沖刷乾淨,聲音冰冷無情,“我說的話,還請各位牢記,如若有點什麼風聲傳出去,那就彆怪王某的劍不長眼。”
至此,這場升米恩鬥米仇的恩恩怨怨就此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