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獻祭的新娘(85)
“求山神大人庇佑安寧村。”
“求山神大人庇佑安寧村, 驅除安寧村的疾病。”
“求山神大人庇佑安寧村。”
……
燕危跟在他們身後觀察著這裡的地形,從白天走到黑夜,看著他們圍著山走, 看著他們喊得嗓子都啞了。
齊叔並冇有來,被傳染上疫病的人生怕冇有誠意不會好, 遠遠跟在人群身後, 咳嗽聲不斷。
高見山冇來,但宋叔在, 李大嫂走在隊伍前方,神色莊重。
他們手上點著火把,從另外一座山往村裡走回去。村裡的蠟燭稀少, 黑暗籠罩著安寧村。
“見山呐……”一聲哀慟的哭喊劃破夜空,回各自家的村民身影短暫的停留了一下。
“我的見山啊,你還這麼年輕, 怎麼可以丟下老孃啊……”
“見山,見山啊……”
“咳咳咳……”宋大叔走到燕危身邊,臉上神色淡淡, 低聲道:“他冇在祭祀隊伍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會走。”
宋大叔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看向高見山家的方向,恍惚道:“今夜是他, 說不定明天就是我了。”
“大叔……”
“當家的。”燕危話還冇說完, 便被李大嫂打斷。二人順著聲音的來源處看去,就見到李大嫂手上拿著草藥,站在遠處。
李大嫂神色淒然,示意了一下手裡的藥,“這些都是平時治療發熱和咳嗽的藥, 現在隻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當家的,你彆說這樣的話,我聽著心裡難受。”
宋大叔嘴唇蠕動兩下,深呼一口氣,蒼涼一笑,“娘子,你……把藥放在地上吧,你走開些,我會拿回去熬水喝的。”
“好,好。”李大嫂連應了兩聲,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她把采的草藥放在地上,往後退了幾步。
宋大叔歎息一聲上前,彎腰去撿藥,卻被李大嫂三步並作兩步緊緊抱住了他。
宋大叔頓時僵硬在原地,臉色大變,隨即閉上眼苦澀道:“娘子,你這又是何必呢?”
“我不管,我嫁給你就是你的人,生是你的娘子,死也是你的娘子。”李大嫂嗚嗚哭出聲,哽嚥著說:“我們冇個孩子,這些年你對我愛意不減,如果你走了,我獨自一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娘子……”宋大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乾澀道:“人人都想活,就你想著要死,你怎麼就這麼傻呢?冇了我,你一個人也應該要好好活著。”
“說什麼狗屁話呢?”李大嫂罵了一句,伸手擰住他的耳朵,凶巴巴道:“你休想丟下我一個人。”
宋大叔連連喊疼,擠眉弄眼道:“哎,疼疼。”他歎了口氣,“娘子既然做了決定,無論如何我都尊重你。”
兩人互相攙扶著起身,齊齊看向燕危時不好意思一笑,李大嫂低頭,“讓你見笑了。”
“無事。”燕危搖了搖頭,彆開腦袋看向彆處。每個人追求的不一樣,或許這就是李大嫂所謂的幸福。
宋大叔看著燕危,躊躇著開口,“燕危,不然你在村子裡找家冇被傳染的人家住下?我們這裡,屬實是無法再讓你繼續住下去了。”
如果跟他們繼續住下去,被傳染上是遲早的事情。
現在早做打算也好,他不是安寧村的人,說不定吉人自有天相。
燕危沉默了一會兒,搖頭拒絕,“不必,我體質特殊,不怎麼生病。”
“這……”夫婦二人對視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無奈。
說到底,如果最先開始冇答應他,他也就不會留下。
如今出了這種事,他們又怎好眼睜睜看著他步入死亡?
“聽嫂子的,你先去彆家看看,如果後麵冇被傳染上,便離開安寧村吧。”李大嫂打定主意不讓燕危留下。
話都說得如此直白了,燕危也不好繼續留在宋家,“好,那我去彆家看看。”
目送夫婦二人往家中走,燕危抬手捏了捏眉心,臉色冷峻一片。
高家哭喊的聲音小了許多,但這種關鍵時期,卻無村民敢上前。
燕危朝高家走去,院門虛掩著,從堂屋的窗戶裡映出人影。
推門進去,高大娘扭頭看來,臉上全是淚痕。
“是你啊。”高大娘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笑道:“冇一個人敢來,你來做什麼?快出去吧,彆被傳染上了。”
燕危冇回答她,而是看向床上冇了生氣的高見山。短短兩三日的時間,高見山已經大變了一個模樣。
他嘴唇青紫,緊閉雙眼規規矩矩躺在床上,人也瘦了許多。
“把他……燒了吧。”燕危盯著高大娘,卻見高大娘神色痛苦不堪,“您也知道,現在的情況很不好,這種情況燒了……”
“我,我知道的……”高大娘趴在高見山身上哭著,斷斷續續道:“我知道的……安寧村到底是做了什麼孽啊,老天爺要如此對待我們。”
她心中滿是不甘,可再不甘又能如何呢?什麼也做不了啊。
*
燕危和高大娘一起把高見山的屍體燒了後,外麵傳來幾聲驚天動地的哭喊。
“你們不能這樣做!子青,放開子青。”是楊大嫂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二人對視一眼,匆忙跑出去,隔著老遠就見一群人在楊家吵翻了天。
分為兩隊,一隊以齊叔為列,一隊以宋洪為列。兩隊人掙紮不休,氣氛劍拔弩張。
齊叔站在院子門口,有幾箇中年男人在拉楊子青。而宋大叔和楊大嫂他們則是在前方阻攔著,臉色格外難看。
燕危腳程快,很快就來到了楊家院門口,高大娘年邁,疾步匆匆下也冇能追上。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黑沉的雙眼掃過四周,目光最終定格在齊叔身上。燕危聲音冷淩,“齊叔,你們想做什麼?”
“他們想拉子青去獻祭!”冇等齊叔回答,楊大嫂便尖聲回答,“他們以為這疫病是楊家流傳出去的,想要把子青獻祭給山神大人贖罪。可憐的孩子,他才六歲啊,到底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
楊大嫂不解,明明這是疫病不是嗎?可為什麼到頭來,事情會是這樣?
連天災人禍都躲了過去,為什麼現在還要拿孩子去獻祭?
楊家也是無辜的啊,孩子更是什麼都不懂。為什麼這件事情,就扯到獻祭上去了呢?
楊大嫂神情頹廢,乾澀的雙眼死死盯著齊叔,恨不得衝上去嘶咬他幾口。
齊叔抽著旱菸,“吧嗒,吧嗒”響,他無視周圍人的眼光,嗓音沉厚,“誰知道楊誌生前去了哪些地方?又做了些什麼?我們明明連天災都避了過去,如果不是你們惹怒了山神大人,又怎會有如今的局麵?”
“對。”跟齊叔站在一起的大叔拔高音量,“如果不是楊誌老是往山裡跑惹怒了山神,又怎麼會有今日的疫病?”
他盯著楊大嫂母子二人恨不得吃人,目光駭然深沉,“這一切都是因為楊誌導致的,楊誌死了,不是還有他兒子楊子青嗎?隻要能讓山神大人息怒,一個孩子算什麼?”
“就是,當初天災的時候,我們可冇少保護你們楊家。現在安寧村遇難,也該你們挺身而出了。”
“楊家的,你彆不識好歹。這事冇個著落安寧村就冇個安寧,到底要如何做,我想你心裡應該清楚。”
“楊大嫂,隻是讓孩子去山裡住一夜,冇什麼大事的,求求你救救我們吧,我們還不想死啊。”
有人開頭,自然有人跟上。得了疫病的人,除了宋大叔幾人外,其餘年紀稍微年輕的人都跪了下來,祈求的目光盯著楊大嫂。
“楊大嫂,求求你救救我們吧,我們還不想死啊。”
“說不定,說不定明天我就死了,這件事情得要有個章法啊。”
“隻是讓子青去山裡待一夜,倘若明日還冇結果,我們自然會把子青接回來的。”
楊大嫂隻覺得五雷轟頂,這些人跪在她麵前,讓她騎虎難下。
不答應會被眾人指責,答應會失去孩子。
不,不行,子青是楊家的後,不能答應他們。如果答應了他們,將來九泉之下如何麵對當家的?
“楊大嫂……”宋大叔見楊大嫂猶豫不決,臉上有鬆動的神色,心中不由得一沉,“……楊大嫂,如果你答應他們,子青他……”
“宋洪。”齊叔抬起眼來盯著宋洪,聲音不輕不重,卻飽含著警告。
抬眼望去,就見跪在地上的人齊刷刷盯著他,目光幽冷,怎麼看怎麼瘮人。
宋洪深知,安寧村這麼多人,讚同獻祭的人幾乎有大半。僅憑他們快要入土的幾人,怎麼可能攔得住這些人?
說不定這些人還會因為他的阻攔,從而恨上他。當人們陷入到未知的恐懼時,就會找各種各樣的藉口來轉移這些恐懼,這樣還不夠,還要拉上無辜的人去陪葬!
“子青不能去。”楊大嫂雙手緊緊抓著楊子青的肩膀,一雙冷靜的雙眼直直盯著齊叔,“孩子不應該摻和進這些事情來,既然大家都說是楊家把疫病帶來了安寧村,那麼作為楊誌的妻子,我——”
“劉翠花自願代替楊誌贖罪,同時也為安寧村去祈求山神大人的原諒。”劉翠花下定了決心,一口氣說完渾身陡然一鬆。
眾人怔在原地,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楊大嫂做的決定。
“娘。”楊子青聽到娘要代替他被獻祭,頓時哭了起來,把頭埋進孃的衣服裡,“娘,子青去,子青不要娘去。”
“乖。”劉翠花拍了拍楊子青的腦袋,神色溫柔,“娘隻是去山裡待一晚上而已,子青在家乖乖等娘好不好?”
“娘,我不要你去……嗚嗚嗚嗚……”楊子青哭得肝腸寸斷,“娘,子青去。”
“楊子青。”劉翠花橫眉一擰,“我平時是怎麼教導你的?是不是要叫你聽話?”
“娘……”
“齊叔,需要怎麼做,你且說便是,我都依你。”劉翠花冇再管楊子青,帶著毅然決然的決心。
她絕對不會讓她的孩子成為祭品,也絕對不會讓楊家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