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府。
若水河畔。
夏家兄弟二人,已在此地搬了整整五日沙袋。
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素來養尊處優的世家公子,何曾受過這般顛沛辛勞?
頭一日,二人尚且強撐著體麵,回房歇息,待到後來,竟與工人們一般無二,裹著鋪蓋就地而臥,一日三餐,也與百姓同吃同住,再無半分嬌貴模樣。
裴知月聽聞此事,心中頗感意外。
夏秋南能咬牙堅持,本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心思深沉、目標篤定,從不是半途而廢之輩。
可夏秋野竟能耐住這般苦楚,始終未曾放棄,倒真真出乎她的預料。
夏秋野是標準的世家紈絝,生來帶一身驕矜傲氣,她猶記初見那日,他眼底眉梢,儘是對市井疾苦的嫌惡與疏離。
裴知月是故意讓他們去吃苦的。
唯有親身體驗人間疾苦,方能真正體恤百姓冷暖。
夏仲既然放心把兩個孫子放在這兒,那她就不客氣了。
府衙。
裴知月展開從南州寄來的信件。
上麵的內容讓她心驚。
南州的勢力錯綜複雜,難搞極了,謝淩風在那裡也遭遇了很多波刺殺,不過他還是穩定住了局勢,從稀碎的訊息中找到了蛛絲馬跡的線索。
“前朝?”洪驍盯著書信上的字跡,隻覺荒謬。
黎國已經亡了兩百年了。
裴知月似是想到什麼,抬眸問道:“你對睿王此人,瞭解多少?”
“睿王生性溫和淡泊,無心權位紛爭,一派閒雲野鶴之態,陛下登基之後,他便自請前往封地,多年來安分守己,從無異動。”洪驍據實回道。
他的話與裴知月平日聽聞的分毫不差。
可有時候,看似老實實則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彆問她為什麼。
好歹是經過很多電視劇荼毒的。
裴知月也希望是自己多想,可事實告訴她不能。
沐立升之案、潞州知府滿門遭滅、南州土匪手中來源不明的兵.....
樁樁件件看似毫無關聯,可莫要忘了,南州也是睿王的轄地。
而潞州,與南州相距不遠。
在他的地盤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他一個藩王,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可為什麼又能和前朝的人有關聯呢?
裴知月想不明白。
可她相信表哥。
謝淩風的能力不必多言。
上次關於潞州的事情裴知月已經差遣人去京都傳信了,而此事重大,得讓洪驍親自跑一趟她才放心。
洪驍亦知事態危急,當即頷首:“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
話音落,他的身影轉瞬消失在府衙廊簷之下。
待他走後,裴知月依舊不能閒下來。
她看著案上的東西,指尖輕輕叩擊桌麵,沉聲喚道:“秋霜,去把那兩人叫過來吧。”
“小姐終於用得著他們了?”秋霜笑了下,然後低低應了聲,“是。”
不過短短數日,夏家兄弟仿若脫胎換骨,判若兩人。
夏秋南尚且整潔幾分,衣著還算乾淨齊整,夏秋野卻已是胡茬叢生,髮絲淩亂,一身驕矜之氣蕩然無存,年紀輕輕,竟透著幾分風塵仆仆的滄桑。
“小裴大人。”夏秋南依禮見禮,姿態恭謹。
裴知月淡淡頷首,並未多言,徑直將手中的東西遞了過去。
夏秋南接過展開,看著紙上的內容,麵露疑惑:“這是......”
“這就是我為潞州百姓謀劃的營生之法。”裴知月語氣平靜。
紙上所繪,是一套全新的陶瓷燒製工藝,器型紋樣之精巧,遠勝當下市麵所有瓷器。
夏秋南眉頭微蹙:“可瓷器生意,向來被崔家牢牢把控,潞州若想分一杯羹,怕是難以打開銷路。”
“又是崔家?看來我和他們確實挺有緣分的。”裴知月笑了下,又道,“不過這就是你們要解決的事了。”
夏仲打得什麼主意,她心裡門清。
可她不會留無用之人的。
夏秋南自幼隨家族打理商事,精明練達,此事交由他再合適不過。
至於夏秋野,她一時倒還未看出,這位公子能有何用處。
未曾想,夏秋野拿過圖紙細細端詳片刻,竟開口道:“不難。”
此言一出,連夏秋南都愕然看向他。
夏秋野抬眸望向裴知月:“隻是有一事,要勞煩小裴大人。”
“何事?”
“為這新瓷,賦一首詩。”
裴知月眉梢微挑:“可以。”
是她看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