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穆裴軒這一路不安生,付嶽一行亦算不得太平,試探,伏擊,刺殺……層出不窮。黑甲鐵騎之所以讓諸部族談之色變,正是因著他們的悍勇善戰,等閒之輩,根本無力和付嶽親自挑選出的精銳相較。
付嶽深知他們在明,他們展現得愈是棘手,便能將暗中的目光都吸引在他們身上,穆裴軒一行人纔會更加安全,所以付嶽早已吩咐過一路無需藏拙。正可拿路上的這些人當作黑甲鐵騎的磨刀石。
刀磨得夠亮,才能教人心生忌憚。
付嶽和“假郡王”顧雲真一收到穆裴軒的傳書,自去相迎,不過幾日,兩方人馬在玉州邊界彙合。
穆裴軒平叛有功,此番入玉安,一改安南侯府慣有的低調,穆字大旗迎風招展,一路極儘張揚。隨行的約莫有萬人之眾,軍容整肅,騎兵黑甲森然,步兵氣勢凜冽,透出一股子自血腥殺伐裡磨礪出的凶勁兒。
穆裴軒打的是朝見少帝,述職的名頭,一路就這麼聲勢浩蕩地進了玉州。玉州地廣,曆來是富庶之州,可如今卻也比太平之時緊繃了幾分。穆裴軒帶著浩浩蕩蕩的軍士穿城過縣,極是惹人注目,不是冇人想攔下他,可他高踞馬背,道:“本郡王奉聖旨入玉安,你領的誰的令,敢攔我?”
穆裴軒身後是聲勢懾人的將士,好像一言不合,便要刀兵相向,玉州底下的官員自不敢和他正麵相攖,便隻得避他鋒芒。
直到蕭元鶴領著人將他們攔在了乾安縣外。
蕭元鶴約莫二十三四歲,身量修長瘦削,一身黑色輕甲,生得眉眼張揚,有幾分冷傲,說:“穆裴軒,你能進玉安,你的人得留在這兒。”
付嶽眉心一擰,道:“郡王,不可。”
蕭元鶴盯著穆裴軒,嗤笑道:“穆裴軒,你不敢?”
穆裴軒渾不在意,似笑非笑道:“我既然已經來了,又有何不敢?難不成信王還能讓我在玉安出事不成?”他這話有幾分吊兒郎當的意味,像是對付嶽說的,卻擺明瞭是說給蕭元鶴聽。蕭元鶴自也是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深深地看了穆裴軒一眼,付嶽卻不讚同,道:“便是昔日郡王赴梁都,身邊尚有千人隨同,如今要郡王孤身去玉安,敢問四公子,這是陛下的旨意,還是令尊之意?”
蕭元鶴卻反問道:“爾等是來見陛下的,帶如此多的軍士,穆裴軒,你是何居心?”
穆裴軒卻笑了笑,冇有說話,他身後的精銳握矛持槍,森冷的利刃在冬日下折出寒光凜冽。
雙方僵持在乾安縣外,臨了,蕭元鶴還是退了一步,穆裴軒帶兩千人進玉安,隻不過人隻能留在玉安城外。
穆裴軒點了頭。
顧雲真留下坐鎮。
“蕭元鶴是信王的第四子,”穆裴軒和段臨舟一道坐在馬車內,將養了幾日,段臨舟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穆裴軒見他喝完了藥,熟稔地拿起一個掛了糖霜的果脯送入他口中,段臨舟就著他的手吃了,方壓了壓滿口的苦味,道:“此人敏銳。”
他不過多看了一眼,蕭元鶴便察覺了,一眼看了過來。
段臨舟如今的身份是穆裴軒身邊的謀士,見狀唇角含笑,抬手施了一禮。
穆裴軒說:“嗯,蕭元鶴雖是庶出,卻很是善戰,頗得信王看重。比起蕭元啟,蕭元鶴也算個人物了。”
信王蕭邵有四子,嫡長子蕭元啟是世子,次子蕭元衡和蕭元啟一母同胞,可惜十九歲剿滅海寇時死在了海上,剩餘的蕭元瑞和蕭元鶴俱是庶出。早在穆裴軒決定前去玉安時,段臨舟就吩咐聞風院查過信王,因此對穆裴軒所說的也有所瞭解。他聽聞蕭元衡是個將才,驚才絕豔,很得信王的疼愛,隱隱有立他為世子的意思。
後來蕭元衡死了。
蕭邵還因此重病了一場。
段臨舟不知想到什麼,笑道:“有如此了不得的兄弟,蕭世子日子約莫是不好過。”
穆裴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道:“信王妃出身玉州孟氏,信王懼內,若無信王妃,蕭元啟未必坐得穩世子之位。”
二人隻不過是閒話,於他們而言,信王府這灘水越渾濁,於他們越有利。玉安在望,蕭元鶴又和他們一道回玉安,穆裴軒一行人索性放緩了行程,快馬一日便能到,他們愣是走了兩日。
他們到玉安那日,是個好天氣,暖陽初綻,拂去了隆冬裡的凜冽寒意。
玉安城門外竟有人相迎。
是朝廷裡的人,為首的是戶部尚書秦穹,他口中道是奉了聖旨來的,親迎穆裴軒入南都。大梁遷都玉安之後,因之玉安在大梁南境,玉安便得了個南都的名號。
穆裴軒和段臨舟對視一眼,對秦穹道是休整片刻便隨他去麵聖,秦穹無二話。這位原戶部尚書,而今被小皇帝擢封太師,卻因主張南遷而背了滿身罵名的老臣已經年近花甲,舉手投足間透著股子文臣的質樸剛正。不知是小皇帝的旨意,抑或是秦穹自己的意思,竟還讓禮部的人帶著他們去安頓,足見看重。
穆裴軒要入宮麵聖,隻叮囑了段臨舟和付嶽幾句,就跟著秦穹走了。
穆裴軒的兩千人馬大都在玉安城外,隻帶了五百來人進城,禮部員外郎將他們帶去的是玉安城內一座修葺過的三進的院子。那員外郎見段臨舟等人打量著這處宅子,神情有些不自在,他瞧出了穆裴軒不在,主事人便是這位說是穆裴軒幕僚的周先生。穆裴軒如今手握邊南大軍,是皇帝也要拉攏的戍邊大將,這位周先生雖是穆裴軒的幕僚,可見付嶽等人都對他禮遇有加,禮部員外郎也不敢怠慢。
員外郎尷尬地笑說:“玉安不比梁都……”
那豈止是比不得,梁都是大梁數百年的皇都,便是往前數,那也是三朝皇城。玉安再繁華,還能越了梁都去?梁都的皇親勳貴跟著一道遷來玉安的不少,霎時間,玉安都似變得擁擠了。段臨舟早在他創立聞風院往玉安安插人時,曾置下幾處店鋪屋舍,本是無意之舉,如今都翻了幾番。
當中還有一處地段極好的,可惜被南遷來的一個侯爺瞧上了,為不引人注目,隻好舍了出去。
段臨舟朝著行宮的方向拱手道:“替我家郡王多謝聖上關懷。”
關大人鬆了口氣,道:“那便不叨擾諸位了,若還有事,隻管著人尋我便是。”
段臨舟對一旁的章潮道:“章潮,送送關大人。”
流光將禮部的人引了出去,院子裡便隻有自己人了,周自瑾打量著周遭,說:“這宅子也忒簡陋了些。”
牧柯說:“玉安不是梁都,這兒離行宮不遠,皇上如今還能在這兒給咱們郡王弄出一座三進的宅子已經算是不錯了。”
周自瑾想了想,笑道:“也是,”他道,“還讓人修葺過呢,這株梅花還是新栽的。”
“郡王妃——”周自瑾話剛出口,對上段臨舟的目光就閉上了嘴,改了口,“周先生,”他揉了揉鼻尖,訕笑道:“一時間改不過來。”
“在外頭得記著,”段臨舟說,自遇上蕭元鶴一行人,穆裴軒對外隻說段臨舟是他的幕僚,並未直言郡王妃身份。段臨舟知道他這是為了掩人耳目,穆裴軒如今來了玉安,便已經捲入玉安這灘渾水裡,段臨舟是他的軟肋,若為有心人知道,未必不會對他下手。
穆裴軒不願冒這樣的風險。
段臨舟說:“自瑾,你帶人去將整個宅子查一遍。”
“付統領,你且先去安頓一道進京的軍士。”
周自瑾和付嶽都應了聲,牧柯道:“我得回趟家,就先告辭了。”
段臨舟點了頭,笑道:“改日再拜訪牧院正。”
牧柯擺擺手,便走了,段臨舟也鬆了一口氣,流光說:“公子,累了一路,您也歇歇吧。”
段臨舟:“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