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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入海,漸漸離了寧川。
一番兵荒馬亂之後,船上慢慢恢複了平靜。穆裴軒早知這一路不會太平,卻不曾想過會有人在寧川等著他們,那些衙役也好,軍士也罷,顯然是早有準備。
可不知為什麼,竟冇有拚死追擊之意。
這一路他們掩藏行蹤,白日裡看碧波萬頃,夜裡觀明月出海上,避開了許多暗藏的殺機,好似遊玩一般,享受這難得的閒適,什麼見黃泉、信王少帝,都在海浪起伏聲裡掩埋了。如今這場埋伏,反倒讓穆裴軒猛地驚醒過來。
段臨舟問:“在想什麼?”
穆裴軒回過神,搖搖頭,說:“我在想,寧川的軍士應當是信王的人。”
自天下大亂以來,民間起義不休,也滋生了手中有兵權的諸侯王的野心。信王坐守玉州,玉州、越州幾地從來是富庶之地,又毗鄰蒼州糧倉,可謂占儘了地利。如今信王迎了少帝,於玉安定都,頗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架勢,他的手伸到越州,實在不足為奇。
段臨舟道:“如果真是信王,他如今就等不及向你出手,未免太心急了。”
“大梁藩王之中,信王手握重兵,在諸藩王之中最是跋扈,當年先帝在時就曾對信王頗為不滿。”
先帝走得太早,根本來不及對信王出手,而今這位少帝,且不提年少尚未親政,而今人在玉安,與在虎口無異。即便有些手段,隻怕也難以施展。
段臨舟明白他的意思,略略一想,笑道:“亂局也是生機。咱們這位陛下年紀雖小,可隻看他誅殺林相以平民憤之果斷,便知他不是等閒之輩。”
“玉安雖是信王的地盤,可少帝並不是孤身一人來的,”段臨舟深諳人心,對時局更是敏銳,慢慢道,“隨著少帝而來的,還有梁都的勳貴臣子,他們可不是好相與的。”
段臨舟笑道:“說不得他正可借亂局另開新局,做那執棋之人。”
穆裴軒想起多年前見過的小太子,那時先帝尚在,小太子不過六七歲稚齡,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轉眼不過四五年,已經物是人非。
人間世事,著實難料。
寧川之行讓他們的行蹤暴露,穆裴軒和段臨舟商議了片刻,便決定轉走陸路。如今已近玉州,他們大張旗鼓地來,反而能教有心之人有所顧忌,不敢隨意動手。當日穆裴軒一行人轉道水路時,由黑甲鐵騎的首領付嶽率領他挑選出的精銳,當中還有一個身形與穆裴軒相似的下屬顧雲真扮作他的模樣,坐鎮軍中,大軍走的陸路。黑甲鐵騎自有自己的聯絡之道,段臨舟早已將他們要走的路線告知了穆裴軒,故而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絡。
穆裴軒等人離開寧川,在一個小碼頭下了船,旋即換了快馬。
說來他們離開瑞州時就已是臘月中旬,期間長路跋涉,除夕那夜時,他們尚在海上漂泊。海上條件簡陋,比不得陸地,不過除夕是大事,章潮和江漁常年在海上,倒也有所準備,早早地便讓船上的水手掛起了紅色的窗花,“福”字,又請穆裴軒和段臨舟執筆,寫了幾幅喜慶的對聯貼在船艙內。
雖在船上,當夜的年夜飯還是儘可能地備得豐盛,日將落時,天還飄起了薄雪,等到酒過三巡,雪下得就大了。
雪花柳絮似的鋪天蓋地地飄著,彷彿漫天的星子墜落下來,觸手可及,令人目眩神迷。穆裴軒發覺時,神秘兮兮地拉了段臨舟鑽出船艙,就這樣,還不忘給他披上厚實的大氅。
二人教這漫天的飛雪打了個措手不及。
船艙裡熱,又飲了酒,二人臉頰都有些微紅。明月高懸在穹頂,船上掛了紅燈籠,燈火朦朧,雪月氤氳,段臨舟笑歎道:“真美啊。”
穆裴軒也笑了一下,他緊緊地抓著段臨舟的手,想,這是他和段臨舟在一起過的第二個新年了。頭一回過年的時候,二人將將成親,彼此之間還有幾分尷尬和不自在。穆裴軒想著,竟不自覺笑了一下,說:“段臨舟,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了。”
段臨舟愣了下,還真是——穆裴軒湊過去,吻他的嘴唇,低聲說:“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個第二年的。”
他唇貼過來,青年呼吸是熱的,嘴唇也是熱的,夾雜著醇厚的酒香,卻是一個溫情的吻,彷彿隻是想貼著他慢慢廝磨。刹那間,段臨舟心都沸了,從未有過的心動如點燃的炮仗,在他心頭炸開,讓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不知怎的,段臨舟眼眶發熱,竟有種落淚的感覺。
這實在很冇道理。
段臨舟閉上了發燙的眼皮,將舌頭探入了穆裴軒口中。
轉了陸路,路上亦不太平。他們扮作走商,一行百來人,所攜武器精良,路邊等閒宵小雖不敢犯,可抵不過有匪盜見利而動。朝廷如今自顧不暇,駐紮在各地的衛所青黃不接,已有了好幾起嘩變,對各地流竄的流寇多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穆裴軒和段臨舟這一路走得不容易,雖未正麵對上大批兵馬,可小股的匪盜流寇還是殺之不絕,足見亂世之相。期間穆裴軒等人碰上了一支五百餘人的流寇,一經交手,方覺出雙方都有所掩飾。這夥流寇顯然不是一般流寇,進攻撤退之間頗有章法。穆裴軒自知事起就在軍中翻滾,略一思索就明瞭這夥“流寇”的身份。
一時間穆裴軒隻覺得萬分荒唐,心中又驚又怒。他長在軍營裡,自小到大受的教誨便是從了軍,就是戍守一方,青山埋骨猶不悔,從未想過會有一日,將士手中的刀刃不是對外,而是作匪盜之舉,將刀揮向百姓。
穆裴軒不知是該惱這些士卒自甘墮落,還是該惱梁廷不振,以至於時局混亂如斯,國之不國,人人自危。
這支流寇險些讓穆裴軒一行人吃了大虧。穆裴軒和段臨舟身邊隨行的扈從雖不及流寇多,可俱是精銳,流寇一時間也拿他們不下。
這夥流寇的匪首倒也頗有些果決,見僵持無益,便匆匆撤退了。
寒冬天,疾行辛苦,又有明槍暗箭,段臨舟的身體雖經了一番調養好了許多,可也禁不住這般折騰,路上發起了低熱。穆裴軒一直擔心他身體吃不消,見狀,自是心憂不已。他本就對段臨舟一道前去玉安有幾分遲疑,如此一來,更是懊惱。段臨舟似有所覺,幽幽一歎,道,小郡王莫不是嫌我這身子不爭氣,拖累了郡王?
穆裴軒一怔,看著段臨舟,他這話雖和往常一般是玩笑,可仍讓穆裴軒敏銳地覺出了幾分深藏的不安和難堪,心中生出幾分酸楚心疼。二人這些日子朝夕相處,段臨舟雖不說,穆裴軒卻知道段臨舟有多謹慎,甚至稱得上小心翼翼,唯恐拖累了他們。
他所認識的段臨舟是恣意的,一身傲骨,何曾如此?
穆裴軒握著他的手湊唇邊咬了一口,道,我這是心疼。段臨舟因著低熱,蒼白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眉宇間籠著病氣,穆裴軒情不自禁地將大氅將他裹緊了,低聲說,心疼還來不及,我怎會嫌棄你。
段臨舟看著穆裴軒,約莫是喜歡讓人患得患失,他得知自己有生機可尋時,欣喜不已。可這一線生機要穆裴軒為他涉險時,便又有幾分躊躇。他無法忍受自己留在瑞州,隻這麼坐等著穆裴軒孤身一人去闖那龍潭虎穴,一道同去,又擔心自己成了穆裴軒的累贅,反而連累了他。他向來果斷,如此瞻前顧後,左右為難,委實不是他的作風。
當真是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段臨舟精神不濟,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手中卻還攥著穆裴軒的手指,若離於愛者——若離於愛者,離於愛……那幾個字在段臨舟腦海裡旋轉,徹底昏睡過去時,段臨舟想,離什麼愛?
憂也好,怖也罷,都是因穆裴軒而起,他高興,什麼憂怖統統甘之如飴。
可——他若是死了,他若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