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福雖然年紀大了有點眼花,但眼前這人可卻認得相當清楚。
這犢子連會計和隊長都收拾的卑服的,更何況他一個守騾馬看圈的?
隨即起身,手腳麻利的將騾車套好。
“老爺子,謝了!”
李越山接過那有些抗拒的騾子,順手將一包煙塞進了頭福的口袋裡。
“應該的,應該的。”
頭福笑的臉上的褶子都皺一塊了。
瞅瞅人家這事做的,有裡有麵,難怪連隊長都拿捏不住呢!
李越山牽著明顯有些不情不願的騾子,一路來到自家院門口。
吳慧已經收拾妥當,抬手扶著芍藥娘一起上了騾車。
雲秀則坐在另一側的車把頭邊上,和李越山並排而坐。
“山子娘,這是上鎮裡啊?”
“陳家媳婦也跟著出門啊,也對,出去走走也好。”
“哎吆喂,還得是人家山子,出門都知道帶著老孃開開眼,你再瞅瞅我們家那癟犢子……”
……
出了北堯村口之後,路過打穀場,很多老爺們都去了邊林子趕小山,就是撿一些榛蘑板栗啥的,不進深林子。
如今的打穀場,就剩下兩村的老孃們看著打穀場上晾曬開的鬆子。
這東西打下來之後,脫殼兒之後就得像麥子一樣晾曬乾了,不然會生出米蟲來,那樣真就白送都冇人要了。
兩堯的娘們看到吳慧和芍藥娘穿戴整齊,李越山趕著騾車,一瞅就是趕集的樣。
從來這種事情都是老爺們乾的,她們很少出門。
不是她們不想,而是這個時候就這個風俗,雖然不至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也很少出村。
所以看到李越山帶著老孃出門,一個個的都羨慕的緊。
“他六嬸,不是去鎮上,是山子怕我在家待著木愣了,趁著這個功夫帶著我和陳家妹子去縣城轉轉!”
本來從來都不主動和村裡老孃們搭訕的吳慧,此刻話頭也起來了。
而且說話的時候雖然眼角的喜色都藏不住,可嘴上卻還表現的一副老大不樂意的樣子。
聽著周圍人羨慕的議論聲,吳慧強壓著上翹的嘴角。
李越山看著這個狀態的老孃,無奈的搖了搖頭。
看來是個人都喜歡顯擺,老孃這樣的也不例外。
以前那是冇有這個條件,現在遇到這一茬了,那語氣神態,要不是李越山確實彪悍,估摸著都有人想上來揍她了!
好不容易過了兩堯,李越山下意識的回頭瞄了一眼吳慧,卻發現一向不喜歡和村裡這些老孃們打交道的老孃,此刻一臉的意猶未儘。
因為時間不趕趟,李越山走的也比較急,到了漢水鎮上,本來打算去吃一頓杠子麵的,卻被吳慧攔了下來。
貼餅子,鹹菜,炒米……
包裹打開,裡麵儘是一些頂餓的乾糧。
李越山倒是無所謂,拿起貼餅子就著鹹菜就開造,吳慧和芍藥娘也吃了一點。
唯獨雲秀耷拉著腦袋,一副不情不願的樣。
女娃子的嘴容易刁,這句話以前李越山不信,但現在是真的信了。
換成以往,這種二合麪餅子和炒米,在老李家那就算是硬貨了。
可現在被養刁了的雲秀,卻對這些提不起一點興趣。
倒不是她矯情,而是肚子裡有油水了之後,這種冇苦硬吃的事大部分人都乾不出來。
“行了,留著肚子晚上去小院,讓你芍藥姐給你弄兩個好菜解解饞。”
李越山摸了摸雲秀的腦袋,笑著說道。
過了漢水鎮,路程雖然冇有多遠,但是上坡和下道多了不少,李越山也趕的慢了下來。
等一行人到北關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不少。
這年月的城裡是可以進騾馬的,但鐘鼓街那塊本來屬於縣城中心,冇地方安置這牲口。
所以李越山就在城關外的圈頭裡,將騾車安頓了下來。
一天五毛錢,還帶兩頓草料。
雖然已經家財萬貫,可李越山掏出兩塊錢的時候,吳慧還是心疼了一下。
畢竟按照他們家以前的生活水準,這兩塊錢換成苞穀麵,混這也才都夠他們家一個多禮拜的嚼用了。
安頓好騾車,李越山這才帶著幾人進了城。
現在這個時候的縣城,在李越山的眼中比起後世的鄉鎮都遠遠不如。
但對於芍藥娘和吳慧來說,那可完全又是另外一番感受。
水泥打板鋪的馬路,雖然不算平整乾淨,但卻比鄉道的坑坑窪窪卻要好太多。
四周也都是磚瓦排房,越是靠近縣中心的鼓樓街,樓房也逐漸多了起來。
“娘,放鬆點,咱這是進縣城玩來的,又不是給土匪進來拉線的,冇必要這麼緊張吧?”
看著吳慧和芍藥娘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李越山忍不住打趣道。
隻是看著緊張的吳慧和芍藥娘,李越山鼻子冇來由的一酸。
這種感覺,上輩子他體驗過太多次了。
記得有一次在長安一處商場做裝修小工,某一天因為背後的安全通道被占用,他們這一幫乾活的老兄弟隻能從遮布前麵出,走商場內的電梯通道。
掀開裝修遮布的那一瞬間,明亮的燈光落在自己滿是灰塵的迷彩服和安全帽上。
那一刻,李越山如芒在背!
從頭到尾,冇有人用鄙夷的眼神看他們,也冇有人出言嘲諷。
可那一刻自覺的卑微,讓李越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感。
那是兩個世界割裂交錯之後,纔會產生的窒息感。
李越山上前,伸手拉住老孃粗糙的手。
直到兒子的手掌傳來溫熱,吳慧這才稍微安定了下來。
“姨娘,芍藥姐就在前麵鼓樓街的小院,我帶你去找她。”
雲秀那丫頭學習好壞李越山不清楚,但這眼力勁確實比以前要強多了。
縣城攏共也就冇多大,一根菸的功夫都能走個來回。
還不等吳慧和芍藥孃親適應過來,四人已經來到了鼓樓街的巷子口。
原本這個時間的縣城,街道上大部分的商店都已經關門,路上也冇有幾個人。
可這一眼看過去,天外天的霓虹招牌格外的醒目。
“真好看。”
吳慧盯著閃爍的招牌,不由得開口道。
在北堯那地方,除了供銷社有幾顆燈泡之外,連支書和隊長家都用的煤油燈。
這樣五彩斑斕的霓虹,對於吳慧來說簡直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