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六十七章 火狐化形

鼓聲轟動，悠悠而鳴，短暫靜麗的天地，再次激盪起了陣陣歡快的旋律和節拍，滿空長霞隨光雨閃耀，由此顯化出一道又一道華貴明豔的飄然身影，各自引領著一群形象各異的神禽瑞獸，舞動霓裳，奏響盛曲，如天人神女儘臨凡間，自那條彷彿高不可攀的通天大道中而來，共同降落於太平神台上，迎著舉城眾生的目光，開始了載歌載舞。

“今見朝夕，如觀千古，太平輝煌，無愧其名。”太平宮中一座花草環繞的清淨亭子裡，東方淩天負手而立，視線自那雲霞璀璨的通天大道深處轉向太平神台，發出了一聲由衷感慨。

邊上，妻子霓芸輕聲附和，“相比下來，咱永晝城的盛夜節和景年宴倒是顯得過於平淡了。”

後方，坐在棋盤石桌前的東方順天默默將手中白子放回棋簍，隨即起身向前，雙手撐欄而立，他歎道：“以往提及之時，總覺得他火城是在沽名釣譽，華而不實，隻有真正來此深刻體會過了以後纔會明白，事實早已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仔細想來，何其慚愧。唉，不得不承認，這火城大城主寧啟在治理天下這一方麵，的確是技藝高超，非同凡響，著實令人敬佩的很呐。”

東方淩天神色平靜，給予了一個比較中肯的迴應，“火城能有現今光景，與寧啟確實是脫不了乾係。但這絕非他一人造就，亦非他一人所成。當然，他寧啟作為火城的締造者之一，如若開國君王者，自然是榮德無量，功莫大焉。”他視線一轉，再次看向了那條經久不散的通天大道，深呼吸了一口氣，接著意味深長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世間因果，皆有定數，也許......這就是那遁去虛無的，生機所在。”

霓芸微微點頭，“燼土自古動盪，目之所及，皆為殺伐，他寧啟能在這血水漫天的亂世洪流中逆勢而上，強行開辟出這樣一方與世無爭的太平淨土，且經此千年，長盛不衰，屬實不是一件易事。我對他的瞭解談不上多，可這幾天相處下來，我能看得出來，這個人其實很可悲，表麵豁朗敞亮，內心滄桑沉寂，卻還總想著眼前天地，世道眾生，說實話，就目前來看，我覺得他寧啟當真不該路絕於此，最後如我們一般，落得一個生時猶如刑徒，縱死亦於囚籠的下場，他應該擁有一片更為廣闊的天地，在一條更加長遠的大道上，邁向至高，走進不朽，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已經能稱得上是一方神聖了，至少在這燼土之中，毋庸置疑。”

東方順天有意無意道：“大嫂，我記得你對大哥，好像都從來冇有過這麼高的評價吧？”

霓芸毫不顧忌地反駁，“我這是實事求是，不吝讚賞，你不妨憑心而論，問問自己，論實力，論功績，論心胸，論天下，你大哥有哪點比得上人家？遙想當年，你大哥初登高位之時，想的還是時勢算計，謀取利益，哪怕如今，亦是如此，再看看人家，身在苦海，尚在爭渡，便已經開始憂慮天下，想要開平盛世了。

我再舉個最鮮明的例子，眼下火城的局勢你也清楚，假設易位相處，將你大哥換到他寧啟現在這個位置上，你覺得他會怎麼做？以他的行事作風，無非就兩個字，橫推。什麼天下眾生，什麼世道改革，全都是笑話，強力之下唯有順從，如果他是寧啟，早就借勢起勢，掃平各族，去一統天下了，眾生世道算個屁，皆不過塵埃雲煙。

但是話又說回來，人各有誌，其實大家都冇錯，隻是往客觀角度上來相較，我們確確實實是比不過人家，所以人有的時候還是不能太偏執，心中見了自己，就看不到彆人的好，無論如何，總得求真悟實。

再者，換一個角度看待，其實都一樣，他寧啟能為了心中大義去憂慮天下，難道我們就不能為了心中小義去時勢算計？他寧啟是為了眾生安定而開平盛世，我們又何嘗不是為了族群昌盛而謀取利益？

世事輪迴，種因得果，唯一區彆，不過選擇罷了，大體不必糾結對錯，對錯不必糾結輕重，該如何就如何，從容接受，坦然麵對，冇什麼大不了的。”

東方淩天驀然乾咳兩聲，皺了皺眉，結果還不等他說句話，便被霓芸白了一眼，麵對自己的丈夫，霓芸自然是冇什麼好收斂的，甚至表現得更加肆無忌憚，“怎麼，莫非我說的不對？”

東方淩天帝王風範儘失，立刻笑著附和了一句，“夫人蘭心蕙質，句句在理，隻是這裡畢竟是彆人的地盤......”

霓芸強行打斷了他的話語，不以為然道：“怎麼，堂堂一城之主，執掌人間的天地神明，難道還怕彆人覺得我們在背後妄自菲薄，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那先前是誰在這裡發自肺腑，感歎連連來著？”

東方順天幫著打圓場，“大嫂，你誤會了，其實大哥是......”

“是什麼？”霓芸態度強勢，扭頭再次白了東方淩天一眼，豈會看不出對方心裡想的那點小九九，她偷偷的藏著笑，顯得不耐煩道：“罷了罷了，不說了。”

東方淩天頓時眉毛舒展，笑而不語。

“蘇...誠。”

恍惚間，一聲輕柔的呼喚傳入耳中，蘇誠感到後背異常，扭頭看去，發現邊上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天生媚骨，明麗動人的紅衣小姑娘，此外，還有大城主寧啟，二城主呂宴，以及四城主袁懷冕和五城主施虞煙。

蘇誠怔了怔，視線自紅衣小姑娘那雙清亮澄澈，宛若寶石般的紅色眼眸上移開，看了看後麵的四位城主，又重新看向眼前這個從未見過的陌生小姑娘，疑惑道：“你是？”

四位城主和蕭陽夏欣兩人皆是相視一笑，默契不語。

紅衣小姑娘柳眉微蹙，神色略帶失望，本想著重重敲打一下對方的小腦瓜，但終究還是下不去手，她氣呼呼地埋怨，“白天還把人家抱來抱去，現在換個模樣就認不出來了？什麼最好的朋友，都是屁話，騙子！”

言罷，小姑娘側過身去，不知是故作姿態，還是真的生氣了，總之一臉煩躁。

蘇誠伸手抓了抓後腦勺，著實是有些搞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正當他打算向邊上師父請示一二之時，瞳孔一震，心中頓時恍然“你是......小乖？！”

紅衣小姑娘聞言一陣羞赧，滿是幽怨地瞥了蘇誠一眼，而後快速騙過頭去，伸手捋了捋鬢髮，支支吾吾地怒道：“看來，你還冇有那麼笨！”

反應過來的蘇誠同樣是一臉訕然，怎能相信，眼前這個極為好看的紅衣小姑娘，她...居然會是小乖！如此說來，那個曾被自己天天抱在懷裡，視若珍寶的可愛小傢夥，其實一直都是個女孩子？

想到這裡，蘇誠急忙打斷心中念頭，吞吞吐吐道：“那個，小乖，嘿嘿，對不起，我......”話到一半，他當即語塞，怯怯將腦袋垂下了幾分，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有些不敢去直視那個紅衣女孩。

邊上眾人見狀紛紛忍笑不發。施虞煙伸手揉了揉蘇誠的腦袋，笑問道：“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又驚又喜，難以置信？”

蘇誠默不作聲，隻是使勁點了點頭，施虞煙不偏不移，剛好一語中的，此刻蘇誠的內心，唯有驚訝和喜悅，隻不過那份無以複加的驚訝，實則要遠遠勝過已逐漸退散的喜悅，因為自打相識以來，他貌似還從未認真去瞭解過小乖究竟是男是女，甚至於根本就冇有過這方麵的留意，一心覺得小乖已經成為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就每天都要待在一起，平日裡總是將人家抱過來又抱過去的，樂此不疲，結果到頭來才發現，對方原來是個女孩。

當然，蘇誠之所以會被矇在鼓裏至今，其中最根本的一個原因還是在於他和火狐兩者之間的修為境界差距較大，要知道，火狐本是世所罕見的稀有靈寵，體內又流淌著一絲稀薄的聖獸血脈，其真實實力，不可以常理來揣度。

雖說蘇誠現已位及三境悟法，但相比之下，終究是還差了一個大境界不止，且不談他本無心，哪怕當真有意，除非火狐自己願意，否則，他想要去堪破對方的陰陽歸屬，也絕非一件易事。

而如今，小傢夥突然得知了一個這樣的真相，又豈會不驚，一想到這些日子那個被自己成天抱在懷裡玩弄挑逗的小傢夥是麵前這個紅衣小姑娘，他就覺得一陣難堪，懊悔不已，好像是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忍不住想要逃離。

呂宴神色一變，接著調侃，“這樣一看，兩個小傢夥貌似很般配啊。”

袁盛和東方凝珠各自向前走出一步，東方凝珠笑吟吟道：“呂伯父寧伯父，你們該不會是想著要藉此機會來和天女姐姐他們說媒吧。”

眾人聞言相繼大笑。

“倒也未嘗不可。”

“此事若成，我呂宴願以這顆項上人頭做擔保，待將來時機一至，必傾全城之力，為兩個小傢夥風風光光舉辦一場可載入燼土史冊之最的盛大婚禮。”

紅衣小姑娘刹那臉色漲紅，垂著個腦袋後退兩步，輕輕扯了扯身旁寧啟的衣角。

蘇誠則是小心翼翼地湊近自己師父，眼神飄忽，顯得極其的忸怩與不安。

許是見慣了蕭陽平日裡在對待自己徒兒時所表現出來的一些親昵舉動，寧啟受到了潛移默化的影響，竟也下意識揉了揉紅衣小姑孃的腦袋，看著對麵三人笑道：“哈哈，玩笑話而已，不必當真。再者，兩個小傢夥如今年紀尚小，談婚論嫁什麼的，還是過早了些，等以後他們長大了，自然而然會懂得其中，順從本心，究竟該作何取捨。”

呂宴卻是搖頭否定，“哎，大哥此言差矣，雖然兩個小傢夥現在年紀是小了點不假，但可以先幫他們定下這門親事啊，至於願不願意，稱心與否，隻要方向正確，總能慢慢培養，更何況兩個小傢夥之間本就有著一份深厚的感情做基礎，等以後時間成熟，一切自然而然都會是水到渠成。”

見蘇誠低垂眼簾，神色愈發難堪，夏欣笑望了紅衣小姑娘一眼，強行轉移話題，看著寧啟道：“你給她吃化形丹了。”

寧啟點頭，“此道圓滿將近，化形是遲早的事，正好藉此機會，給小傢夥一個驚喜。”說著，他轉眸看向了蘇誠。

“這樣不怕壞了她的根基嗎？”蕭陽疑惑，憑他的修為，自然能輕而易舉去看穿眼前這個小姑娘現在的狀態和根本，況且，早於當時在太平宮中，寧啟決定留下火狐，言稱要給予蘇誠一個驚喜時，他和夏欣就已經猜想出了一個大致結果。

化形！

修行界中尤其底層，自古以來便流傳著一個廣為人知的說法：化形大妖，法力無邊，翻江倒海，不可匹敵。

這個說法既對，亦不對。

建立於“人”之基礎上，無論上古亦或當世，天下妖族，如果隻是單純想要幻化人形，這很輕易，但凡稍微有些道行的，基本都能勉強做到，境界再高些，甚至能長久維持人身之形象，不朽不散。可如果一個妖族修士想要從根本上去將自己完完全全的化作為人，那就形同是走上了一條有死無生的陡峭絕路，難如登天。

其中最大的根本差異就在於，前者幻化，是為“以人為形”，後者化形，是為“以人為神”。

妖族所謂的以人為形，簡而言之，就是憑藉各種妙術神通，廣大道法將自己幻化成一個空有其形，而無其本的人之模樣，長久短暫，全在自身“道”“法”高低。

而以人為神，則是逆轉天地，由妖變人，“煉本源凝丹”，納本相聚源”，從此捨棄妖族真身，以人族本相行走世間，進而化身為一種吾本為妖，亦作是人，介乎於人妖兩族之間，超然在上的特殊存在。

不過，想要真正做到這一步，談何容易？往往十者，存乎九死，縱有一線，亦是渺茫。

畢竟，妖族最初時的“化形而生”，原本就是一條殘酷坎坷的飛昇之路，同樣也是一條逆天而行的悖逆之道，膽敢執意為之，必遭大劫抹殺，實力潛能越強者，化形時所麵臨的天道審判就會越可怕，相同，所麵臨的天道審判越可怕，化形者所具備的實力和潛能就會越可觀。

尤其是涉及到某些久遠根本、非凡脈絡的“‘源’古”妖獸，過去也好，現在也罷，相較於尋常同類，它們的化形過程隻會更加漫長與艱難，可一旦它們劫過功成，便無異於魚躍龍門，那將是一場生命層次上的本質大躍遷，以此為自身大道根基初步奠定起一個不朽的輪廓。

隻是可惜，世事更迭，歲月變遷，曆經一個又一個紀元的沉浮，那條曾隸屬於妖族正統的通天大道，早已是尋無蹤跡，徹底斷絕，至少在此界當中，確實如此。

絕古而今，歸於這一界，萬物眾生，凡修道者無一例外，全都是行走在同一條傳說雛形根於未知先天，後被人強行接續，往去通天，乃混元初開後，萬道衍化，世間所有修煉體係之根本主脈的“源初大道”上。

也正因如此，此界天下妖族眾生，自不知何時起脫離那條妖族正統道脈體係後，得益於源初大道的根本福澤，想要化形，其實要輕易的多。

因為在那條妖族的正統道脈體係中，化形，從不單單隻為化形，它是一個境界，更是一條超越凡俗的天塹，如果非得作出一個比較，那麼妖族正統道脈體係中的化形，便相當於源初大道上的登神道者，也就是當今世間的———天地神靈！

而對於此界天下妖族眾生來說，所謂化形，不過是一種自身本相上的形態演化，五境以前，可通過道法神通進行改變，五境以後，即可隨心念動，化形而生，效果類似於妖族正統體係基於人族說法的以人為神。

但隻是表麵，其中區彆極大，妖族正統的以人為神，是介於“人”“妖”之間，彼此歸一，超然兩族外，而此界天下妖族的化形而生，則是妖相為主，人身在外，主要在於藉助人身之體態悟道修行，也就相當於一隻披上了人皮的妖，本質如初。

且這種情況還僅僅隻限於一些簡單自在，無拘無束的普通妖獸，譬如昔年白熊，或是眼下城中那些個幻化為人的大部分妖類修士，倘若它們想要真正做到化形而生，從此以人族體魄參悟天地大道，隻要修為足夠，會是一件很輕而易舉的事，可除此之外那些個跟腳悠遠，來頭不俗的大妖族群想要將此事做成，就會顯得極其艱難。

雖說是大道萬千，殊途同歸，凡行走在大道途中的萬物眾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皆可歸為一類，但那隻是趨於某種層麵至高儘頭處的說法，以普遍最本質的目光去看待，人即是人，妖即為妖，強行逆轉，隻會適得其反。

簡而言之，一個人族修士，如果想要以道化妖，借妖族之身去行道修法，除非他自身根基足夠強大，能抗住那種氣脈錯亂，道法逆轉的反噬，否則，便是自取滅亡，相同，妖族也是一樣。

因為兩者之間的生命形態、體魄架構等，都大不相同，一經逆轉，體內原本井條有序、相輔相成的道法氣脈，運作軌跡發生改變，短時間內很難適應的了。

尤其妖族，它們的生命形態和體魄架構的運轉路線，絕大部分都要比人族複雜的多，所以，其實人化為妖的險難程度，還要遠遠大過於妖化為人，而相比之下，妖化為人，卻是一件極其簡單的事。

實際上，真正難倒世間妖族以身化人的癥結所在，從來都不是在於人，究其根本，還是在於自己，本體越是強大，根源越是非凡，源於其生命形態和體魄架構的道法氣脈和運轉軌跡則越是複雜繁奧，倘若在自身體態尚未有個小成圓滿之時去過早逆轉這一現狀，那麼就極大可能就會導致體態失衡，根基崩壞。

這也就是為什麼，此界天下妖族，至少都要達到五境以後方可隨心念動，化形而生的根本緣由。

當然，萬事無絕對，這裡麵也有例外，譬如此刻眼前的這個小姑娘。

“無妨，反正她所行之道也不是那條源於妖庭的正統體係，不必糾結其中講究。”

驀地，半空中響起了一個雲淡風輕的聲音，眾人相繼望去，正是那消失良久，不知去往了何處雲海間的生命寶樹，它身形一個幻滅，瞬間從半空中出現在了蘇誠身邊，看了眼對麵那個一雙眸子亮如寶石的紅衣小姑娘，接著道：“混元化生，本相凝形，化形丹誕世之初，本就是上古妖族大能為後世妖族眾生能順利化形而生所創造出來的靈丹妙藥，雖然如今並非上古，且小傢夥煉化的這顆也確實是品秩低了些，但這已經足夠了，憑化形丹的功效，完全能助她固守根本，理清道脈，逐漸適應人身之體態所存在的種種迥異和運轉路數了。”

眾人相顧無言，神色各異。

蕭陽點了點頭，心中陷入了深度沉思，以此作為媒介，加之朱雀手劄中所記載的一些相關秘錄，快速構建出一條可貼近實際的主線脈絡，可最終的結果，卻是得到一個更大、更多的疑惑。

朱雀手劄記載世間萬事萬物確實不假，甚至將其稱之為古今通都一點也不為過，但其實上麵許多不為人知的秘辛，基本都僅有捉襟見肘的寥寥數筆，並不存在詳細的章則和註解。

當然，這也不排除是因為如今的蕭陽道行尚淺，所以存在其中的很多真章都看不全透徹，他決定，回去之後有時間可以問一問夏欣，何為妖庭，那條妖族正統的修煉體繫到底是什麼？

想到這裡，他不禁將目光飄移向了身旁女子的側顏，那般始終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