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六十六章 太平節《終篇》（下）

“蘇誠，還不點燈。”許下心願的東方凝珠睜開雙眼，發現蕭陽邊上的小傢夥還在盯著天上景象傻傻發呆，於是莞爾一笑，輕聲提醒。

“哦，對，點燈。”蘇誠豎起耳朵，似是猛然回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渾身激靈，差點一個冇拿穩，連人帶燈一同墜向平台外去。

小傢夥慌忙站定身形，抬頭看了眼天上，發現四盞近乎並作一排的金色蓮花燈早已飄至半空，所以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急匆匆伸出一根手指，運轉玄通，火光跳動，快速點燃蓮花燈的燈芯，然後雙手高高托起，將其放飛嚮明亮的天空。

蓮花燈脫手之際，小傢夥還不忘跳起來用力推了一把，希望這樣可以快些，可惜終究為時過晚，看著那四盞已漸行漸遠的金色蓮花燈，他滿臉懊悔，尤為惋惜地自言自語，“追不上了。”

但還不等小傢夥再去多想，袁盛便笑著說道：“快許願，待會願望池可就飄走了。”

小傢夥聞言心神再度猛然激盪，頓時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對，許願，快許願！”他左顧右看，瞬間鎖定遠處一些仍在許願的人們，現學現做，將十指交叉，抱為拳頭，隨即抵住自己的下頜，閉上眼睛，對著空中那座孤零零逐漸遠去的蓮花燈虔誠默唸。

邊上四個大人見此情景，實在是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聲來。

不多時，蘇誠放下雙手，睜開眼眸，心裡總算是鬆了口氣，可惜，師父和師孃的燈都飛遠了。

“果然是個呆瓜！”想到這些，小傢夥開始心中埋怨，並握起拳頭重重敲打了一下自己的腦殼，怎麼這麼笨！

蕭陽笑意柔和，掌指輕輕蓋在小傢夥腦袋上，滿眼寵溺地幫他揉了揉那個被敲打的地方，“不妨再看看。”

蘇誠轉動眼珠子，正要有所動作，卻聞最邊上的袁盛嘿嘿一笑，極小聲地說：“凝珠，不如......咱們順了爹孃的意吧。”

東方凝珠神色一滯，白皙俏麗的臉蛋上肉眼可見的氾濫出一陣霞紅，她美眸一轉，銀牙緊咬，死力在袁盛手臂上狠心掐了一把，滿眼幽怨地壓低聲音道：“你害不害臊！”

袁盛疼得呲牙咧嘴，強忍住冇吱聲。

夏欣微微一笑，在旁看得一清二楚。

蕭陽則是皺了皺眉頭，心緒不明。

蘇誠懵懵懂懂，稀裡糊塗，有些搞不清狀況，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出去，自己的那盞蓮花燈好像不見了，定睛一看才發現，漫天璀璨的燈群之中，一盞速度異於尋常，眨眼穿過燈群，正在不斷追趕那四朵如是並作一排的金色蓮燈，已經非常接近了！

起初小傢夥還有些疑惑，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蓮花燈，但當他扭頭看向師父，見對方笑了笑，腦袋就像是一下開了靈光，瞬間心領神會，立刻將視線調轉回那朵蓮花燈上，滿懷喜悅地默默唸叨，“快一點，再快一點，要追上了。”

片刻之後，蓮花燈速度驟減，而原本是四朵如並作一排的金色蓮花，也由此變成了五朵。

蘇誠見狀頓時高興的原地跳腳，不停拍手，“哈哈哈，追上啦，追上啦，真的追上啦。”

蕭陽和夏欣共同看顧著這個純真無邪的小傢夥，相視一笑，眼波似水。

消停下來之後，蘇誠突然嘿嘿一笑，旋即頓了頓，笑眯起眼，神秘兮兮道：“師父、師孃，你們猜，我許下了一個什麼願望，偷偷告訴你們，這個願望很大很大哦，非常非常大。”

兩人皆是溫和一笑，眼前的小傢夥，又能許下什麼願望呢，其實不用想都能猜出來。

蕭陽搖頭道：“猜不到。”

蘇誠笑意猶然，想了想，小生小氣道：“師父，你蹲下來一些，我偷偷告訴你，待會再和師孃說。”

蕭陽溺愛地揉摸著小傢夥的腦殼，正欲開口，卻被夏欣搶先一步，她笑道：“願望不能說，說出來可能就不靈了。”

“啊。”蘇誠神色一變，趕緊伸手堵住嘴巴，“那，那還是先不說了，等以後願望實現了再說。”

平複心緒的東方凝珠問道：“還有這種說法嗎？”

夏欣抬頭目望天穹，注視著其中兩盞並行而上的金色蓮燈，淡淡一笑，“曾經行走世間，聽彆人說的。”

“哦。”東方凝珠點點頭，心裡其實對夏欣的過往尤為好奇，隻是礙於那點由衷的敬畏，終究還是冇能問出口來。

蘇誠笑嘻嘻問：“師父，你有冇有許願？”

蕭陽同樣抬頭看向了那兩盞並行而上的金色蓮燈，沉默須臾，輕聲道：“冇有。”

蘇誠疑惑，“為什麼？”

蕭陽隨口說：“以前許過了，願望太多，老天爺會忙不過來的。”

“啊。”蘇誠一驚，露出擔憂之色，“那我的願望那麼大，老天爺會不會犯難啊？”

蕭陽笑回，“你是第一次許願，老天爺理應竭儘所能最先幫你實現纔對。”

“真的嗎？哈哈，太好了。”小傢夥喜上眉梢，十分開心，停頓片刻，又繼續追問：“那...師父，你以前許的願望，實現了嗎？”

蕭陽臉上笑意衰退，隻怔怔看著遠天，眼神深邃，久久無言。直到身旁夏欣悄然牽住了他的一隻手，他才含糊其辭道：“也許...”

蘇誠連連點頭，若有所思。兩盞蓮花燈並排一線，徐徐高飛，他目光偏移，凝視著最左側那第三盞後來者居上，寄托著自己所有心願的精緻蓮燈，眼神堅定，滿懷期待。

老天爺神通廣大，一定可以實現的！

時間悄然遠去，四方寂靜無聲，血色籠罩的荒蕪大地上，好似迎現了一場晚來千古的朝陽破曉，神霞普照，舉目輝煌，由此揭開了沉重的黑暗與蒼涼，給予世界曙光，還有溫暖和新生。

諸神為此側目，眾生為此動容，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落淚，還有人......願天下終得太平。

漫天蓮燈迎風飄蕩，如億萬星辰閃耀，在一城無數憧憬的目光注視下，每一粒璀璨的光亮，都是他們的心願與嚮往，帶著先民遺誌，跟隨那朵照明前路的太平神蓮，化為承載文明的舟，盪漾在曆史冗長的漫漫河流裡，從最初時起航，吟唱盛世，歌頌傳奇，於永恒中遠行，最終共同奔赴向那個未知是否存在的無上天朝。

年複一年，代代相傳，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蕭陽輕聲感慨，視線中的那點金色光亮，從渺茫一排，清晰分化成了千千萬萬朵，“星辰日月固然瑰美，卻不及這人間燈火如此溫馨。”

夏欣柔聲笑道：“各有千秋。”

蕭陽淺淡一笑，稍作停頓，問道：“你說，假設摒棄現今的一切，從源頭上去追溯，讓我輩修士窮極一生，孜孜不倦都要去追求的那個終極目標，到底是什麼？或者說，這世間最初時的那些修道之人，他們到底想要追求什麼？”

夏欣笑著反問：“你覺得該是什麼？”

蕭陽凝視著那條三日開光的通天大道，看著那一朵朵消失在儘頭處的金色蓮花燈，仔細想了想，自語道：“也許就隻有兩個字，活著，建立於此之上，又區彆於如何活著，以怎樣的方式活著，有人甘願歸於平凡，有人誌在名揚四海，有人追尋長生久世，有人想要永恒唯一，有人一心謀私利己，有人以身造福天下，萬般眾生，自有萬般想法，亦有萬般做法，但歸根結底，也就是一個活法，就看自己要如何去選。”

夏欣仍是笑問：“那如果拋開現有的一切，讓你重新來過，你會選擇怎樣的活法，或者說，活著。”

蕭陽與之四目相對，滿臉柔和道：“我想，依然如此。你呢，又會做何選擇？”

夏欣轉移視線，目望遠天，沉默一會後笑道：“你猜。”

“......猜不到。”

“那就彆猜了。”

“哦。”

不知又過去了多久，飄蕩於天空中的無數蓮燈，隨著太平神蓮的飛昇遠去，逐漸變得愈發稀少。東方凝珠忽然提問：“天女姐姐，世所傳言，你來自九霄神界，是那上古傳說中的先天聖女下凡，雖然我知道並非如此，這都是人們用來讚美你的措辭，但我還是想問，天女姐姐，你覺得那個所謂的不朽天朝，是否真的存在？這世上當真存在著那樣一個生靈，坐落在九天之上，俯視萬古，永恒長存，可撫平世間所有遺憾嗎？”

夏欣神色和煦，低聲回道：“信則有，不信則無。”

蕭陽繼而補充，“也許祂真的存在，也許祂從來未有，也許祂，從來都不是人們所熟知的那個祂。”

“不是人們所熟知的那個祂？那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祂？”袁盛狐疑。

東方凝珠稍作思量，卻說：“可是我一直覺得，那個傳說不朽的天朝，始終都隻是一個傳說，所謂的永恒長存，根本就不複存在，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個天朝，如果真的有那樣一個生靈，如果祂真的強大到了那樣的地步，可以撫平世間所有遺憾，那祂為何不顯聖，救一救這苦難的眾生呢，救一救這血染的燼土。”

然而，就在東方凝珠話音落下之際，四人皆是神色一變，相互對視，心中猛然聯想到了一些什麼。

也許......

袁盛抬頭望天，沉聲道：“也許，這世間真的存在那樣一種力量，在冥冥中推動著命運的走向。”

夜已極深，子時近末，當最後一片蓮花燈群如米粒塵埃般漸漸消失在通天大道儘頭處，太平神台上的五尊神明法相全悄然複歸原位，神祈至終，光雨飄搖，太平節的尾聲終響，就此馬不停歇的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