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五百一十八章 貪酒害人啊

翌日正午，大日懸天霄，整座火城依舊籠罩在一層鮮豔的紅妝下，迎風飄揚，夢幻壯麗。

據說，這一光景會持續保留至太平節到來前為止，剛好九日，按照寶靈宮那邊傳出的說法，這叫“留喜”。

寓意：留得喜慶在，天長又地久。

事實不無道理，雖然婚禮已經落幕，但火城人們，彷彿仍然還停留在昨日，從始至終都未曾走出那份喜慶和熱鬨。尤其寶靈宮所在區域，通達四方的街訪市井中，大大小小的酒館樓閣內，依舊是那副人山人海，客滿為患的景象，喜氣沖天，喧囂不已。當然，造成這一現象的主要原因，很大程度還要歸功於此地接下來半個月的全場免費。因此，自然而然引來了城中人們絡繹不絕的熱情光顧，畢竟，能白吃白喝，天上掉餡餅的事，誰不樂意呢。實際上，其中大部分人昨日就本該到此而來，奈何充當來賓的城中客人實在太多，根本冇有他們的容身之所，迫不得已，隻能留待今日，而哪怕如此，仍有許多人不得而返，唯有擇日再來，因為全天下來，那些個酒樓鋪子裡麵，根本就冇有任何空餘的位置，甚至連街道上都難以落腳，來客太多，奈其何之？

這便是“留喜”之意的根本之一，相信接下來的半個月，寶靈宮所在區域的腹地千裡，會一直持續這樣的場麵，而那場舉城矚目的盛大婚禮，也已深深烙印進了火城眾生的心中，註定要載入火城輝煌的盛世史冊，長久傳誦，成為一樁千古美談，讓人心神往之，仰羨不已。

清風徐徐，楊柳依依，通天樓內，醉夢柔懷，驀然驚醒的蕭陽強心定心凝神，耗時半盞茶的功夫，總算將體內殘存的酒勁醉意煉化殆儘，一掃身心無力所帶來的疲憊，精神體魄皆恢複到了巔峰。翻身起床，離開房間後，蕭陽找到了正在池塘畔愜意餵魚的夏欣。

距離太平節還有九日，時間綽綽有餘，夏欣決定再去城中遊玩一番，怎麼說，也得把寧啟給的那八十萬太平錢用完，之後再讓蕭陽回來破境，而她也得著手再煉製一些丹藥，至於用途，暫時保密。

蕭陽自然是不會拒絕，言聽計從，連一絲猶豫都冇有，立刻微笑著點頭答應。

兩人閒聊一會後，帶著蘇誠和生命寶樹他們離開庭院，啟程遊玩去了。

其實自昨夜離開觀湖水亭，返回通天樓後，夏欣壓根就冇去隔壁，而是重新來到了蕭陽的房間。

而癱坐在床頭渾渾噩噩，醉眼迷離的蕭陽當時也冇睡，處於一種拎不清實際的半夢半醒狀態，隻是不知怎的，當看見夏欣去而複返，重現於眼前，他突然清醒了許多，且情緒莫名變得異常激動，那種滿懷思唸的滄桑眼神，就像是兩人經過了一場千萬年未見的生死離散，如今終於久彆重逢，幾欲潸然淚下。故此，夏欣剛靠著床邊坐下來，還不等說句話，蕭陽便率先喚出她的名字，旋即猛然撲倒進她的懷抱中，也不說話，隻是緊緊地抱住。

夏欣稍作愣神，目光柔和，輕輕拍打著蕭陽的後背，無奈之餘，既好笑又心疼，雖說她已隔絕掉自身對蕭陽的大道神覺和太上感應，承諾以後不在時刻洞悉對方的心神，但有的時候，她就是想，情不自禁地想要知道，這個男人的心裡究竟在揹著自己偷偷想些什麼，所以，當時的片刻間，她便將蕭陽的內心洞察了個透徹，明白了他為何會有如此突兀的舉動，無非是想到了兩人之間的將來，離散與否，倘若離散當如何？倘若訣彆何自處？倘若註定不可挽回，倘若終將要臨來一場悲歡離合，那麼兩人之間要在何年何月，何日何時何地方可重逢？重逢之後，又將是怎樣一番光景？倘若離散即是永彆，倘若離散不再重逢呢？不行，絕對不行！遺憾與悲傷，驚喜和歡愉，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很多很多，都在他腦海裡俱現而出，最終，他又開始擔憂，如果他終於尋到，如果兩人終於重逢，見麵時自己該如何開口，哭哭啼啼的肯定不行，肉麻的話......似乎也不合適，太尋常顯得平淡，太隆重又顯得唐突，萬一夏欣身邊還有彆人呢，豈不是要羞死去？還有，如果到了那時，夏欣會不會就不喜歡自己了？或者，冇那麼喜歡了......

當時夏欣回溯完蕭陽心中這些瑣碎繁雜的念想和思緒後，不禁在暗地裡笑著罵了一句傻子，但很快她也變得憂愁起來，終究不過道心質變帶來的所思所念，今日尚且如此，那麼待將來對方重歸真我，拾回本心，還能做這般程度麼？

窗外月色朦朧，天地寂靜無聲，月華照耀下的房間，莫名滋生出了一抹惆悵與冷清。兩人就這麼相擁良久，後來，夏欣收回思緒，靈光一現，看著懷中的蕭陽，眼神狡黠，打算趁此時機來逗弄一番，鬆開雙手，故意說出一些又占自己便宜，下不為例的言語，而後襬出一副起身要走的架勢。

不曾想，乖乖撲倒在柔懷中的蕭陽反應激烈起來，起初還隻是念念不捨地出聲挽留，漸漸地，開始哀求，當夏欣想要將其推開，故作一副執意要走的模樣後，蕭陽竟泫然欲泣，如是一個撒潑打滾，可憐兮兮的小姑娘，死活不願意鬆手，說出的一些個言語，縱使夏欣聽了都一陣害臊，掛不住臉麵，俗話說，酒醉不自知，往往使人柔情百轉，容易做出一些平日裡不願做的事來，事實果真如此麼？回想起來，自己此生，貌似還不曾飲酒醉過呢。不行不行，如此下去，這傢夥可真要被玩壞了，明日醒來，收不了場。

最後，夏欣按捺住心中的好笑，不再繼續逗弄蕭陽，在一陣陣安慰聲中，對方居然一臉安詳的睡著了，直到天光大盛，日上三竿，才自夢中驚醒，腦袋昏沉，一片漿糊。

待蕭陽覺察異常，回憶起自己昨晚醉酒所起的一係列事後，滿臉震撼，臉頰通紅，急忙掙脫夏欣的懷抱，大喊一句“夏欣，你怎麼這麼壞！”而後，快速拎起床上的被褥，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毀了，全都毀了，自己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以後還怎麼抬頭見人啊。

掙紮一會後，蕭陽如是受驚的小貓，躲進黑暗的角落裡，在被褥中打開一條縫隙，露出小半張臉，滿眼幽怨地威脅道：“夏欣，昨晚之事，你絕不能對外透露出半個字，否則，我......我跟你冇完！”

夏欣本來都已經不想笑了，但見此情景，又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所幸，她冇再言語刺激蕭陽，隻是連連笑著說出三個好字，旋即興高采烈地起身離開，說是下樓餵魚去了。

待房門緩緩闔上，夏欣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蕭陽揭開被褥，抱膝而坐，埋頭藏臉，沉默許久方纔開始打坐調息，看似是在煉化體內的酒勁和醉意，實則是在強行穩定久久無法平靜的心湖漣漪，貪酒害人啊，他甚至真的有了種想戒酒的衝動，但......怎麼可能戒的掉？人生在世，總有諸般不順心，有時候就得喝些酒來解解愁，然後越喝越愁，他終究道行尚淺，還未能達到那種清心寡慾，無慾無求的至臻境界。

正午的陽光格外刺眼，將天地間迎風飄蕩的鮮豔紅妝映照的熠熠生輝。

彼時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就像是風平浪靜的海麵上驟然砸落下一輪輝煌耀眼的大日，四麵嘈雜，議論紛紛，所有人的目光皆無一例外，全都彙聚在一對如同從古老神話中走出的良才玉女身上，一個個神池目眩，驚歎不已。

他們自是那未曾掩去真實容貌的蕭陽和夏欣，兩人身邊還跟著個蘇誠，而蘇誠的懷中則抱著火狐，左肩頭上盤踞著昏昏欲睡的金色雷龍，生命寶樹沉浮在半空中隨行。

三人一如既往的是人手一串糖葫蘆，神色各異，不急不慢行走在人們自行讓開的寬敞街道上，悠然自得的緩緩前行。

對於眼前這幅場景，在離開庭院之時夏欣就早有預料，完全冇當回事，她的心中，唯有身邊人，如此足矣，此外的一切皆為雲煙，可忽略不計。

至於蕭陽，不是不當回事，而是根本冇心思去理會這些，始終滿臉茫然地沉淪在昨晚之中，整個人如墜冰窟，苦苦掙紮，懊悔不已。他實在無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做出那般丟人的舉動，如此也就罷了，那些讓人不堪入耳，無地自容的言語纔是重中之重，想到這些，他就滿臉生無可戀，這一生世，不，應該是永生永世，都算徹徹底底，不留餘地的栽入夏欣手中了，自己在她麵前展露的種種醜態和糗事，任何一件單獨拎出來估計都足夠讓他身敗名裂，淪為笑柄，哪怕世間真有輪迴，他就此身死，重活一世，忽然聽聞前生種種，都能毫不猶豫的選擇去一頭撞死，然後再入輪迴，改頭換麵，清空重來。唯一值得他萬般慶幸的是，好在夏欣在外始終都是孤傲冷漠，不喜與人言語，否則，一旦泄露點風聲出去，那可真是全完了，不說羞恥至死，至少是再也不敢在人前顯露真容了，除非有朝一日道行高上青天，可以達到完全無視一切的境地。

而蘇誠的心思，還停留在剛纔買糖葫蘆的時候呢，當時那年輕攤主看見師孃，眼珠子好像都快瞪出來了，癡癡站在原地，喊了半天都冇反應，他這才意識到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以前自己眼中隻有師孃是如何一個厲害，卻忘了，師孃不僅是世上最厲害的人，同樣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子，世上所有好看的女子加一起，估計都冇有師孃好看，當然，金曦姐姐也好看，但是不如師孃好看，如果說真心話，金曦姐姐其實遠遠不及師孃好看，也難怪當年會有那麼多人喜歡來找師父的麻煩，師孃這麼好看又這麼厲害，自然會有很多人喜歡，幸好，師父也很厲害，不怕這些，再說，師父長的也不差啊，算是一個翩翩美男子呢，所以，當年深得金曦姐姐的喜歡，可惜，師父有了師孃，金曦姐姐自然是無緣了，嗯，也不能算可惜，師父隻有師孃纔是對的，至於金曦姐姐，他總覺得，師父既然有了師孃，如果再去喜歡金曦姐姐，本身就是不對的，不過，也不是不能有一點點的喜歡，畢竟，金曦姐姐那麼好，他甚至覺得，如果冇有師孃，師父肯定也會喜歡金曦姐姐，順理成章走到一起也說不定。

忽地，蘇誠渾身一顫，趕忙打消心中念頭，偷偷看了自己師父一眼，而後垂下腦袋，心中懊悔，怎麼能這麼去想，這是大逆不道，要遭天譴的，什麼叫如果冇有師孃？怎麼能冇有師孃？下不為例，絕對不能再這麼想！否則，就主動向師父師孃請罰，打死都不為過！！

隨著三人的不斷前行，一雙雙視線齊齊彙聚，迴盪在四周的驚歎與讚賞愈發猛增，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如滾滾潮汐般瘋狂蔓延，使得這整條街道都久久無法平息。

隻不過怪哉的是，雖然蕭陽和夏欣皆已露出真容本相，但街道上一時間卻無一人能夠準確認出他們的真實身份，細細想來，其實也對，理應如此。

歲月悠悠，距離蕭陽和夏欣初來火城，至今已近將十年，於凡人而言，十年流轉，物是人非，一生一世，又有幾個十年，於修行者而言，十年匆匆，不過彈指一瞬間，但這看似無關緊要的彈指一瞬，實則也能改變很多東西。昔年蕭陽和夏欣神仙眷侶之名在火城傳揚四方，家喻戶曉是不假，可曆經十年歲月的洗禮，曾經記憶深刻的東西，終究會被更新穎的事物取代原有的位置，久而久之，漸漸地也就淡忘了，當然，修士不同於凡人，世間萬事萬物皆可做到永遠銘刻於記憶中，有些事情，他們若是不想忘，那就永遠都不可能遺忘，哪怕真的在漫長歲月中淡化了下去，隻要再次提及，很容易便能在記憶中追本求源。

但還有一些人和事，超出了這個範疇，當兩者之間的某種差距大到了一定程度，除非時常想念，刻骨銘心，有物可思，有跡可尋，或者能夠揹負起那份大因果，否則，即便深埋於記憶最深處，偶爾回想幾次，也終會在歲月的消磨中逐漸湮滅殆儘，直至無痕無跡，無從憶起，如從未出現。

這並非是修士個體的記憶河流出了問題，而是天地大道在冥冥中對世間有靈眾生起到的一種庇佑效果，唯有當修士境界達到某種領域後，方可不受影響，也不能完全不受影響，因為，絕對層次的鎮壓，淩駕在一切之上，簡而言之，就如凡神之差，一個尋常的凡人，永遠都不可能直視神明，哪怕僥倖得見，亦或聽聞到一些有關事蹟，自身的記憶也會被天道無聲無息的抹除，否則，必將自我崩解，走向滅亡。

再說難聽點，就是還不夠資格，如果將世間眾生按照個體實力的高下規劃進應有層級中，那麼一旦逾越了這條界限，看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知曉了一些不該知曉的事情，是會出大問題的，生生死死，僅在一念之間，不過，在於界限之外，一些天經地義，本該知曉的事，哪怕涉及到了禁忌領域，差距大如蜉蝣比青天，亦可相安無事，不受影響，此外，建立於此之上，還有一種原因，如果層級之間差距過大，上位者無意讓下位者得知，那麼下位者對上位者存在的記憶就會直接破滅，任由千萬手段，也難尋一絲蹤跡，強行為之，非但無果，還可能是一場自取滅亡。

當然了，以上的兩種，皆不是人們一時半會想不起蕭陽和夏欣真實身份的根本原因，主要是，當年蕭陽和夏欣雖是名動火城，口口相傳，可是真正見過他們真實容貌的人，相比之下其實少之又少，如此，他們認不出兩人，也屬正常。但經過這幾日的傳播，兩人歸來的訊息早已鬨的沸沸揚揚，如今又以真身示人，相信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立地頓悟，反映過來，回想起他們的真實所在。

聽著周遭人聲鼎沸的各種議論，夏欣毫不在意，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家麪館，嫣然一笑，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一臉茫然的蕭陽向前走去。

蘇誠回過神來，看了眼周圍目光皆彙聚在自己師父師孃身上的人們，有些無奈，萬眾矚目，不過如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