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光紀 第四百章 緣儘．．．．．．

七日溫情眨眼匆匆，還未來得及去駐足留念，便已至末期。

海上孤舟消失，蕭陽和金曦回到霓虹城中，隻在路邊買了兩串糖葫蘆，而後直接前往了金家。

微風悠悠，落葉飄零，依舊是這片天地，依舊是這方山水，時光好似得以逆轉，畫麵重回於昔日柔情。

昔日巨石上，昔日的兩個人，緊緊靠在一條線上，抱膝而坐；亦如昔日，他們的眼神清澈水亮，目光落在同樣的遠方，默默注視，無聲陪伴，溫馨而靜謐。

這個過程中，金曦好似一個安靜至極的美麗玉雕，始終保持著一個動作，連眼睛彷彿都不曾有過眨動。

蕭陽時不時便會朝她偷看幾眼，透過迎風飄蕩的紫色秀髮，她的眸子很明亮，很璀璨。

他無法望穿這個女子此刻究竟是開心或憂愁，平靜祥和的神色下似乎存在萬千思緒，又好像是一片空明。

不知不覺間，蕭陽隱隱感到有些心痛，無聲的歎息聲由此變得無休無止。

而存在暗中，注視此地場景的歎息，一樣無休無止。

甚至於桃園儘頭懸崖畔上的那個絕代女子，都不由得輕輕一聲歎。

某一刻，當蕭陽伸手撩起一縷紫發，見到那張側過來四目相對的笑臉時，隱隱的心痛，忽然變得無比強烈。

連他自己一時都難以分清，究竟為何，是動容還是憐惜，也許都曾有......

日月永恒的輪迴在悄無聲息間開始變動。

天日遠去的餘暉映照著蒼茫人間，將整個天空渲染的紅到刺眼，待到一股冷清之色驟然浮現，如血霞紅漸漸黯然消逝，不知何時，一輪明月已然當空照耀。

“結束了。”仰望清冷的月，始終平靜的金曦淡然一聲輕笑，眼神柔和似水。

“天色還早，還有時間。”蕭陽側首而視。

金曦冇去看他，身子微微後仰，雙手撐著兩邊，一頭紫色秀髮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臉上的笑意永恒不散，“該結束了。”說完她纔看向蕭陽，“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

蕭陽目光溫和，深深注視著她，“再待一會吧。”

金曦默然不語，仰視明月，寂靜三個呼吸，旋即緩緩起身，躍下巨石，腳下花草及膝，搖曳著淡淡的清香，她轉過身來，露出燦爛的笑容，“終有窮儘時，到此為止吧，我們都該回去了。”

當時當日，此情此景，彷彿完美的契合，不同的是，唯有說話之人產生調轉。

蕭陽心神一顫，也躍下了巨石，來到金曦麵前，無聲間的注視，在須臾的遲疑中當場將她攬入懷裡，眼神憂愁，微弱的聲音小到幾乎不可聞，“對不起...”

金曦麵帶淺笑，依舊平靜，“你從始至終都不曾有過對不起我，該說這話的是我，讓你擔憂，壞你心境。”

“不是這樣......”蕭陽的語氣蘊含著一些淡淡的嘶啞，環繞在她柳腰上的雙臂稍微新增了幾分力道。

金曦輕抬雙手，搭在蕭陽腰間，然後順勢抱住，側臉緩緩貼向他的胸膛，不再說話，不再去想，隻想在這最後的片刻，靜靜感受一下眼前人，如此便好......

不久後，金曦主動掙脫蕭陽的懷抱，冇有昔日溢於言表的不捨，笑容自然，眼神柔亮，“好了，該走了，夏姑娘還在等你呢，幸好這已經是最後一天，不然剛纔的舉動，肯定會讓我們美好的七天宣告提前破滅。”

“不會的，她是個很溫柔的人。”亦如那天晚上，蕭陽依舊是這一句話，帶著一聲輕笑。

正在懸崖畔注視著一切的女子聞言同樣是一聲輕笑，柔情蜜意，悠悠不絕。

金曦背過雙手，一步一步緩緩後退，眸中倒映著麵前的身影，將永世銘記在心中，她淡然微笑道：“我走了。”

蕭陽心緒低沉，暗暗歎息，從對方臉上看見了一抹堅定的決然，但他還是說了句，“我送你。”

金曦冇有拒絕，蕭陽為之而笑，兩人消失在清冷月色下的山河中，回到了金家宮府。

“好了，你的真的該回去了，萬一惹到夏姑娘心生不滿，讓你們兩人之間有了芥蒂，我會愧疚的。”華麗輝煌的寢宮外，金曦催促道。

蕭陽點頭，不再留念，最後再看了她一眼，便緩緩轉身，隻是在離開的過程中，心緒變得萬般複雜與沉悶。

金曦並未著急轉身，站在寢宮之外，默默注視著蕭陽的遠去，麵帶笑意，眸蘊水花，直到那抹漸行漸遠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才輕聲自語道：“緣來緣去皆註定，這轉瞬須臾的七日，勝過於我的一生，我會永世銘記，即便走到生命的儘頭，依舊在漫長的永恒中追憶。”

寢宮的大門緩緩闔上，不期而遇的緣分，或許至此......已抵達終點。

......

桃葉翠綠，隨風搖曳，蕭陽回到山上，看見了那個早已在懸崖畔等候多時的飄然天女，行至近前，平靜地喊出對方的名字，已經做好了承接方纔主動去僭越的後果。

但夏欣隻是笑意溫柔地伸手在他臉上摸了一下，此外一句話都冇有再說。

“你不怪我嗎？”蕭陽語氣平和，眼神似蒙上一層霧靄，不似往日那般明亮。

“你不是說我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嗎。”夏欣緩緩鬆手，笑出了聲。

“我想喝酒。”蕭陽說道。

夏欣蓮步輕移，來到一株桃樹下，抬手一揮間，十幾個白色酒罈便浮現而出。

“醉生酒，你什麼時候又去買了？”蕭陽略顯驚訝，走到桃樹下。

夏欣順著桃樹坐下，溫雅嫻靜，美麗大方，猶如一朵不然人間煙火的雪白聖蓮，“我曾看穿過那個姑孃的心，料算到了今日種種。”

蕭陽一聲歎，也隨之坐下，揭開一罈醉生，大口而飲，今夜醉生恰到好處，他真的很想醉上一場。

“七日柔情轉瞬即逝，是不是仍意猶未儘，捨不得？”夏欣小飲醉生，笑望眼前人。

一口飲儘半壇酒，蕭陽神色寧靜，垂下腦袋，低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隻是覺得，真很對不起她。”說完，他再度捧起酒罈猛灌上一口，旋即目光迷離地望著夏欣，“你說，今後她能否放下這份執念，不要再因此黯然神傷，心境憂鬱。”

夏欣和他對視，眼中湧現出一抹心疼之色，她淡淡露出一個笑容，並未選擇去隱瞞什麼，“如果是七天之前，她必定會在將來心境破碎，大道斷絕，直到鬱鬱而終，但今日過後，不會了，雖說依舊非常的遺憾不捨，可在她心中，同時生出了一種極大的滿足與決斷，滿足至死而可矣，決斷於緣來緣儘，此後的將來，她會如所說一般，重拾大道，獨行於未知的遠方，隻不過，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她的眼中都隻會有你，再也不可能容下任何人。”

“隻要她能繼續走下去就好，其他的事，也許能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放下。”蕭陽繼續喝酒，心中的憂鬱似乎散開了些許。

夏欣搖頭道：“不會的，她永遠都不可能忘懷，哪怕到了人生的終點。”

蕭陽輕聲長歎，沉默一會後自語道：“為什麼要喜歡我這樣的人。”

“一個人如果足夠好，那麼他即便什麼都不做，也會有很多人去喜歡。”夏欣語氣輕柔，這次冇再因為對方的妄自菲薄而出手訓責，隻是眼中的心疼之色，越發濃鬱。

蕭陽在心中否定，但冇去反駁，而是出聲說道：“離山之時你曾警告，剛纔我主動逾越，你怎麼不怪我了？”

夏欣無喜無憂，思量須臾，溫聲道：“或許是情有可原，或許是於心不忍，或許都是。”她喝了口酒，淡然一笑，“其實說起來，我也冇資格去約束你什麼。”

蕭陽身軀後傾，靠在桃樹上，天上明月很亮，隻不過有些冷清，他淡淡說道：“你有，如果冇有你，我早就死了，我的命都是你給的，所以你無論對我做什麼都可以，就算要取走我的命，我也隻會懷疑，不會真的去反抗。”說完便放下手中空酒罈，重新揭開了一罈。

夏欣眸波流轉，話語輕和，“瞎說什麼，即便冇有我，你也一定可以好好的活著，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我也當仁不讓了，這次便不作追究，但是從現在開始，在將來的無儘歲月中，你都不能再和其他人糾纏不清，否則，休怪我出手無情，到時你可不要想著反抗，雖說反抗也冇什麼用。”話至儘頭，她笑了起來，無比動人。

蕭陽冇說話，隻是看著那輪清冷明月，靜靜傾聽，種種念頭升起，心中苦味隨之深入骨髓，今日金曦尚且如此，將來夏欣又待如何？真到那個時候該怎麼辦，他不敢去想那樣的場景，可卻毫無辦法。

夏欣似是看出了蕭陽心中所想，舉起酒罈道：“喝酒。”待到兩人共同飲儘，她又說道：“為了避免這種事再發生，我贈你四句真言，謹守本心，因果思量，分明界限，絕不逾越，如此方能避免諸多世事。”

“好。”蕭陽看向她，笑著答應。

過了一會，幾壇醉生下肚，蕭陽變得臉色泛紅，有些昏昏欲倒，夏欣忽然抬手一揮，將三枚丹藥和一把金色劍鞘送到了麵前，說道：“都是我這幾天煉製的，三顆二轉神源丹，加上早先六顆神丹，應該能助你安然渡過六境天劫了，至於這劍鞘，可作法寶，也能用以封住朝陽，蘊養劍氣劍意，不過你可以選擇藏劍於身，所以這劍鞘用與不用取決在你。”

蕭陽視線始終停留在劍鞘上。

這劍鞘雖說通體猶如黃金所鑄，但暗沉無光，除了兩邊雕刻著一輪日和月外，看上便冇有任何出奇之處，與凡俗器物貌似並無區彆，很樸實，可當蕭陽拿在手中之後，立刻感受到了內斂於其中的神性道韻，他驚奇地望著夏欣，“這劍鞘，你是用玄黃源根煉製的？”

“冇錯。”夏欣笑答。

“啊，那可是天地至寶，世間修者可遇不可求，這是不是太浪費了。”蕭陽有些失望，當初他拚死得到玄黃源根，本意是覺得夏欣肯定用得上，可以派上不錯的用場，何曾想，對方居然將其煉製成了一把冇有什麼實際作用的劍鞘，還送給了他自己。

夏欣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出聲說道：“雖說是天地至寶，但對我而言暫時冇有太大用處，煉製兩把劍鞘剛剛好，還能作為防身的法寶利器呢，不過我還留了一半，將來也許能靠此尋到大宇宙開辟時最本源的玄黃精粹，到時對我可就大有用意義了。”

蕭陽神色有所緩和，在對方的催促下纔將劍鞘與神丹收好，而後繼續喝酒。

不多時，夏欣說道：“這幾天你先調整好心境，再去渡劫，之後我們便離開金家。”

“去哪？”蕭陽問道。

夏欣笑道：“自然是去可以讓你變強的地方，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在靈地來一場大清算，將昔年謀害我未遂的一些漏網之魚全部殺絕......”

不等他話說話，蕭陽便出身打斷，“小心，搞不好那些人背後勢力有些棘手的傢夥，不要讓自己陷入險境。”

夏欣嫣然輕笑，“放心吧，那些人背後大部分都是些真神道統，即便有幾個神王也攔不住我。”

“總之你要小心，我現在的修為可幫不到你，哪怕渡劫成功。”蕭陽秉持著自己的意見。

夏欣笑容更盛，明媚至極，“這樣擔心我啊，哈哈哈，要不咱倆遠走高飛吧，以後遠離世事，什麼都不管了。”

蕭陽低頭垂目，噤聲不言。

夏欣笑了又笑，心想著如果此時蕭陽答應，那麼她立刻就帶對方走，隱居世外，遠離天下，兩人就此攜手共赴至生命儘頭，什麼通天大道，什麼輝煌將來，縱然是天翻地覆，紀元破滅，都如微末塵埃，一切不再重要，但她知道，對方不可能答應。

壇中酒儘，她淡然說道：“靈地結束後，我們再去一趟燼土，上次寧城主捨命相救時，我曾答應，將來會為他們打通一條通往外界的天地通道，如今神品火源石我已煉化，無懼山河詛咒，可以輕易做到，但這條通道會有限製，隻能燼土生靈出入，且需要道則信物允許，不然會引發冇必要的隱患。”

蕭陽點頭認可，“確實如此，倘若不給予限製，燼土生靈大舉來到外界，一旦起了爭執，後果不堪設想，搞不好會導致兩地開戰，即便不這樣，如果將來讓外界高手藉助通道去往內天地，同樣會有極大的隱患。這天地通道的道則信物，你準備交由寧城主嗎？”

夏欣眸眼璀璨，微微點頭，“不錯，寧城主為人正直，不像那些陰險狡詐之輩，實力也尚可，交由他最好不過，我打算就在火城就將通道構建在火城。說起來，再到燼土之後，我們還需要去一趟爐洲。”

“還去爐洲做什麼，上次爆發之後，詛咒復甦，現今恐怕神王都難進了。”醉生後勁逐漸上腦，蕭陽開始醉眼朦朧。

夏欣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想笑，“你難道忘了當初我們再神葬天坑下見到的大地之精，那可是至寶神物，乃燼土天地自古歲月孕育的無上精華，層級頗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弱於神品火源石，若能得到對你我都大有裨益，能使你的修為快速提升。”

“哦......”蕭陽靠著桃樹，模模糊糊地迴應了一句，雖是醉意攻心迷腦，但手中的酒罈依然不忘使勁往嘴裡倒。

夏欣伸手穿過其後頸，輕輕往自己這邊攬，一雙俏麗的眼眸好似水中映月般柔亮，瑩白絕世的容顏上洋溢著淡淡笑意，濯清漣而不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