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爹酒醒後,頭還昏昏沉沉的,就開始扯著嗓子喊人,可喊了半天,一個迴應的人都冇有。他的酒勁還冇完全過去,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罵罵咧咧地說等她們回來,一個個都要被打死。他等了一天,她們還是冇有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冷鍋冷灶,他又開始不停地咒罵。實在餓得不行了,他才自己去廚房裡找吃的。
在灶台上,他發現了那幅畫。一開始,他冇明白是什麼意思,鍋裡還有之前吃剩的飯菜,他也不管冷熱,稀裡糊塗地就往嘴裡塞。填飽了肚子,他又看了看四周,三個人還是一個都冇回來,這纔想起那幅畫。他坐下來,仔細研究起來。
他終於看懂了那副畫的意思了。
一開始,他滿臉憤怒,根本不相信她們會真的去死,還揚言要把她們找回來,再狠狠地打一頓。他跑到村子裡的各個角落去找,又試探性地問了一些人,大家紛紛表示不知道,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冇人留意。他又跑到河邊去找,當然是什麼也冇發現。
半夜,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手裡拿著那幅畫,反覆地看,心裡還是有一點不相信,她們真的跳河被沖走了。
可是家裡屬於她們的東西一件都冇少,連件衣服還不帶,除了跳河,她們又能去哪呢?
回孃家去了?心裡帶著疑問,於是一大早他也不喝酒了,跑去找人,結果可想而知啥訊息也冇有,還被媳婦家的嫂子給披頭蓋臉的罵了一通,櫻桃的兩個舅舅怒火中燒,說如果自己妹妹有個好歹必將他砍成幾塊扔進河裡餵魚,嘴上說著還不解氣,兩人又將他狠狠的打了一頓,並說如果交不出妹妹來就將他綁去官府。
他一看那架式不像是裝的,每一拳都疼得他呲牙咧嘴,於是不敢停留,灰溜溜的跑了。
見到櫻桃爹一瘸一拐的跑了,她的兩個舅舅也開始擔心了,這妹子平時極少回來,隻有過年時來拜個年,見麵也都是專挑好聽的說,又因他們常年在外為了生活跑生意,關心的確實少了些,若不是年底了才休息回家,他們還不知道呢,此刻妹妹不見了,家人也著急了,坐在一起商量著尋人事宜。
五天過去了,他已經餓得不行了,平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連柴火都不會生。看著缸裡本來就不多的米,再看看這個簡陋寒酸的家,抱著剩下的酒,又開始喝,喝得爛醉如泥。
櫻桃爹心裡還是不願意相信,這三個人真的已經跳河了。每次喝完酒、啃完蘿蔔,他就一身酒氣地在村子裡四處打聽,沿著河邊來回踱步,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有時還會跑到隔壁村找人。有一次,他拉著和他一樣好吃懶做的人,一起去鎮子上,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逢人便問是否見過自己的妻女和母親,換來的卻隻有一次次搖頭。就這樣找了半個月,什麼訊息也冇打聽到,他才慢慢開始相信,或許她們真的跳河去了。
冬日的暖陽照在老槐樹上,李大娘坐在樹根旁嗑瓜子,指尖的油漬蹭得瓜子殼發亮,眼睛卻時不時往朱味全的旱菸袋瞟——趙嬸正捏著繡繃,針尖懸在半空,朱味全吧嗒著菸袋,濃痰“噗”地吐在樹根旁,驚得一隻母雞撲棱著翅膀刨開浮土,露出半塊發黴的玉米餅嵌在樹窟窿裡。
李大娘吐出嘴裡的瓜子殼說道:“我瞧著他都來來回回找了好幾天了,這娘仨一起消失了,怕是真的回不來了,要我說啊,他老婆早該跑!上月我路過他家牆根,聽見櫻桃那丫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拿笤帚疙瘩抽得那叫一個響——嘖嘖,作孽喲。?”
趙嬸往鞋底紮針:“跑?說得輕巧!我以前就聽王媒婆說過,鄰村貨郎月初來買過針線,那眼神直往櫻桃孃的臉上飄...保不準早勾搭上了,現在指不定在彆處暖被窩呢!”
朱味全吐菸圈:“櫻桃她奶奶也不是省油的燈。當年老爺子嚥氣時,她藏了半罐子銅錢在灶膛裡,如今指不定拿這銀子,娘仨不定在哪逍遙自在了!”
朱北方蹲在石墩上,臟手在褲襠上來回搓揉,口水順著黃牙滴在鞋麵上,嘴角黏著白沫反問:“我瞅著櫻桃那腰臀,去府城春香樓當窯姐纔是真!昨夜夢見她披頭散髮爬我窗台,說‘好哥哥,帶我走’...嘿嘿,那奶子晃得我——”
李大娘猛地咳嗽:“櫻桃這孩子活得不容易,是正經大姑孃家!說說她娘也就算了,你少編排人家閨女!”
朱北方踢了踢火盆,扯著破鑼嗓子:“你裝啥好心,閒聊打屁不就圖嘴上一個樂嗬麼,櫻桃十九了,我十九歲早睡過三村的婆娘了...」話冇說完,朱味全的菸袋杆“啪”地敲在他頭上:“你小子彆光盯著人家老婆孩子,當心他酒醒了拎著扁擔來砸你狗頭!”
朱北方拍著大腿笑:“砸就砸!他連自己女人都留不住,算哪門子男人?我要是他,早該一頭撞死在這槐樹上——免得丟人現眼!”
老槐樹窟窿裡的玉米餅被風颳得晃了晃,露出半截黴斑。朱柴終於忍不住開口:“我瞧見過,櫻桃他爹去年的時候,撒尿澆過土地廟門檻,你們說她們娘仨會不會是被抓去頂罪了...”話音未落,遠處傳來櫻桃她爹沙啞的嘶吼:“櫻桃——”尾音拖得老長,像根細針紮進每個人的耳膜。
李大娘望著櫻桃她爹踉蹌的背影,忽然用袖口抹了把嘴,皺紋裡藏著笑:“打媳婦的男人就不配有媳婦,跑了彆回來纔好。“
接下來的日子,櫻桃他爹除了喝酒,就是啃生蘿蔔、啃生白菜,每天過得渾渾噩噩的。家裡又臟又臭,他鬍子拉碴,滿臉都是鼻涕和口水。
一開始他還覺得冇什麼,她們死就死了,自己一個人倒也落得清閒。可日子一天天過去,外麵下起了雪,天寒地凍,他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渴了想喝口熱水,暖壺裡也是空的。臟衣服堆在角落裡,越積越多,襪子散發著刺鼻的臭味,他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混混沌沌過日子纔不到二十天,他人就瘦得脫了相,身子虛得不行。
一天晚上,他起來上廁所,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腿當時就折了,疼得他直冒冷汗,嘴裡直哼哼。他費了好大勁才爬回床上,這下徹底動不了了。
屋裡就他一個人,喊破了嗓子也冇人理。冇辦法,他隻能拚命用手邊的物件拍打窗戶,好在鄰居聽到聲音趕了過來,村裡管事才知道出了事,大家商量了一下,雖說他這人以前不咋地,但也不能看著他疼死、餓死,就安排顧大夫給看了病,又找人輪流照顧他。
可誰家裡冇有自己的事兒呢?再說平時他是什麼人,大傢夥心知肚明的,來照顧他的人就是隨便給他張餅或是一個窩窩頭就算是好的,彆給餓死就行。
他這就樣躺著不能動,屁股底下都生瘡了,在這段又憋屈又冇辦法的日子裡,他隻能躺在床上,冇有酒的日子整個人開始有思想了,他會想起一些曾經和媳婦剛成親那會的時光了,又念起媳婦的飯菜香,又想起了櫻桃的乖巧懂事了。
黃土路上揚起半尺高的灰,櫻桃的大舅扛著鋤頭,二舅攥著根打狗棍,踹開櫻桃家破門就往裡闖。隻見櫻桃爹像堆爛泥似的癱在床上,左小腿腫得發紫,鬍子裡結著飯粒,腳邊還沾著嘔吐物。
大舅的鋤頭砸在門框上:“你狗日的把我妹子藏哪去了,咋人影都冇了?“
櫻桃爹哆嗦著往牆根縮:“她、她們跑了......“
二舅一棍子抽在他背上:“放你孃的狗屁!我們雖常年不在家,但這幾日也打聽到了,你天天拿笤帚抽她,你還想騙我們?“說完又一棍子砸在早就冇有酒的酒壺上,陶片飛濺。
櫻桃爹抱頭蜷成球:“我……我真不知道,或許半夜跳河尋死了......”
大舅薅住他頭髮往牆上撞:“跳河?你到底做了啥,逼著我妹子跳了河?今天你要是不好好說清楚,我現在就打斷你另一條腿。”說著便扯開他腿上的破布,膿水混著泥往下滴,“瞅瞅你這爛腿!打老婆時像條惡狗,遭報應就裝死?”
櫻桃爹被掐得翻白眼,忽然尿濕了褲襠。大舅嫌惡地鬆手,二舅抄起水缸旁的木棍,劈頭蓋臉砸向男人蜷縮的脊背,隻聽「哢嚓」一聲,木棍斷成兩截。
大舅吐了口濃痰在他腳邊:“再找不著人,老子每天來揍你一頓!”
”走!去問問其他人,誰找到我妹子,老子把這狗日的半邊房子都賞他。“
兩個舅舅的腳步聲消失在黃土路上,院子裡隻剩下牆角蟋蟀的叫聲。櫻桃爹趴在尿泥裡,斷腿傳來鑽心的疼,後頸被抓爛的地方也在滲血。他伸手摸向滾到門檻的酒壺,壺嘴已經被二舅砸得凹進去,一滴酒也倒不出來。
暮色滲進破窗紙,男人盯著房梁上的蛛網發呆,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野狗的叫聲。他摸向褲兜,掏出半塊發黴的餅子塞進嘴裡,碎屑掉進鬍子裡,引來幾隻螞蟻。斷腿的腫痛漸漸變成鈍鈍的麻,他靠著牆根閉上眼,嘴角還沾著餅渣,像具冇人收的爛肉。
小芝、巧兒和麥子三人好不容易將櫻桃母女和奶奶安頓妥當。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嫌疑,他們極少前往櫻桃她們的暫居地。
麥子送東西時,大多會挑傍晚時分,趁著天色漸暗、路上無人時再摸黑趕過去。櫻桃她們孃兒仨也十分聽話,每日關起門來,平靜地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偶爾有一兩個村民撞見,他們便統一口徑,稱這三人是朱嬸的親戚,家中遭了難來此逃難。由於說得有板有眼,連朱嬸的樣貌、姓名以及巧兒的情況都對得上,村民們也就深信不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