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死後化作鬼的話,會保持死前的模樣。
蕭沐珩在生前其實已經開始不再在乎那張臉,與滿腔仇恨比起來,一張臉實在算不得什麼。
他是什麼時候意識到自己很難看的呢,是在那千年的等待中。
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雨後蕭沐珩將自己的身形現出來,他坐在墓碑之上,看見了那雨中的倒影,就連蕭沐珩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他臉毀了之後,第一次看見自己現如今的樣子。
原來人可以醜陋到這般地步。
他在那張臉上看不見曾經的身影,隻是瞧見那累累的傷痕。
很快一點鬼氣打亂了那水灘中的身影,水波盪起的漣漪中,隻能簡單看清一個身形,那張恐怖的臉終於不再呈現在他眼前。
蕭沐珩不願意再現出身形,他以鬼的形式經過漫長等待,又像是粉飾太平般地用鬼氣將那張臉恢覆成以往的樣子。
等又一次大雨後,蕭沐珩露出了自己的身形,這一次水麵中倒映的是熟悉的身影。
蕭沐珩用指尖點了點水麵。
這是假的。
但這也的確是曾經的他。
如今千年過去,蕭沐珩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坦然接受,卻又在葉錚的目光中將自己藏在了黑暗之中。
道士是個喜歡好看臉蛋,庸俗的道士,什麼喜歡都是建立在美好的事物之上,對於葉錚來說,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也許便是臉,所以當透過那個缺口看見表象之下的真實時,對方又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蕭沐珩有那麼一點不想看。
他化作鬼氣逸散開來。
從蕭沐珩後撤再到蕭沐珩離開,最多也就過去了三秒。
葉錚僵在原地,震驚於他所看見的東西,甚至懷疑自己看的是真的嗎?
那道佛光劃破的鬼氣下,他看見了交錯的傷痕,這些傷痕有些已經結痂有些像是新劃下,還能看見點猩紅的血肉,這是什麼呢,隻是一處小小的無法修複的鬼氣缺口,就已經窺見這麼多的東西,那被鬼氣覆蓋的地方又該是個什麼情況。
看清被灼傷的鬼氣下似乎是傷痕後,葉錚承認他有些慌張,他想要表現得如常,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壓根藏不住。
然後,不等他醞釀出什麼話語,蕭沐珩化作鬼氣消失了。
心跳加快,恐慌的情緒再度變強。
葉錚這下子骨頭也顧不上了,趕緊來到蕭沐珩消失的陰影處。
他環顧四周,在完全找不到蕭沐珩的身影後,心跳都快跳到嗓子眼,他那一瞬什麼都忘記了,隻想快點找到豔鬼,他近乎手足無措地四下尋找著蕭沐珩的身影。
葉錚強行讓亂到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大腦冷靜下來,他與蕭沐珩還有斬不斷的指尖紅線,他拉了拉紅線的另一頭,提醒蕭沐珩他在找他。
他開始傳音給蕭沐珩,“鬼鬼?”
“蕭沐珩,你總不會是不想我看見你受傷才跑的吧。”葉錚還試圖佯裝無事發生。
“蕭沐珩。”
葉錚知道有一種情緒叫做心疼。
可怎麼會疼到這種程度。
他指尖發涼,就連呼吸都帶著一股鈍痛,他像是有千言萬語想說,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句安慰的話也擠不出來,隻能乾巴巴地用近乎沙啞的聲音叫另一個人的名字。
心臟像是被什麼撕開了一個口子,冷風呼呼往裡灌,痛得他就連身體都不受控製的顫抖起來。
“蕭沐珩……你才說了你不會始亂終棄。”
“是太痛了嗎?”
“沒關係,隻是一個很小的口子,我會多給你一些精血,幫你找鬼氣修補。”
“就算你毀容了,我也會很愛很愛你的。”
葉錚的演技實在是太差勁了,他越是這樣,不是越說明他剛剛什麼都看清了。
蕭沐珩如此想道。
他並冇有離開酒吧,隻是將自己隱藏了起來,不太願意再讓葉錚看見。
他已經動用鬼氣強行修複那裡,但是收效甚微。
蕭沐珩有那麼些煩躁。
他感覺這樣躲起來很狼狽,一點都冇有鬼王該有的風範。
可葉錚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哭了,怎麼會這麼可憐呢。
明明受傷的不是葉錚,為什麼眼眶發紅的卻是他,總不會是發現很喜歡的臉其實是假的,傷心了吧。
陰風拂過葉錚的腦袋。
像是給道士一個摸摸。
“我們的蛋會很好看。”蕭沐珩安慰道。
如果是可以修成人形的小黑蛇,大概能繼承他的美貌,甚至能證明那張臉曾經存在過。
葉錚順著那道陰風,快速去捕捉蕭沐珩的蹤跡,果然在他的感應中蕭沐珩還在這酒吧裡麵。
葉錚趕緊道:“鬼鬼,你也很好看,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騙子。”
蕭沐珩點了點自己坐著的桌麵。
看吧,葉錚就是什麼都猜到了,但剛剛對方試圖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騙你。”
葉錚承認他對蕭沐珩有好感事起於那張好看的臉,但如果長著這樣一張臉的人是個窮凶極惡的壞鬼,他絕對能夠毫不猶豫地斬妖除魔,但鬼鬼是個有那麼一點惡趣味,但其實很溫柔的鬼。
“我真的很喜歡你。”
“喜歡到想要和你永遠在一起。”
“蕭沐珩,不要因為彆人做的錯事而讓自己不開心好嗎?”
葉錚一連說了好幾句,在冇有得到蕭沐珩的迴應之後,他沉默了下來,就像是做了錯事手足無措的小孩。
可葉錚做錯了什麼,他不過是剛好看見了那張臉隱藏的真實。
“蕭沐珩。”葉錚喊他。
“嗯,我在。”
“我想見你,你不要藏起來好嗎?我找不到你。”
蕭沐珩知道葉錚又在騙人,以葉錚的道法,對方隻要動用手段其實是可以找到的,但他冇有使用任何的強硬手段。
比起強行用手將縮進殼裡麵的小烏龜摳出來,葉錚更想等待受驚的小烏龜自己出來。
“小道士,怎麼這麼會花言巧語呀。”
蕭沐珩現出身形,他其實一直就在離葉錚不太遠的吧檯上坐著。
他一現出身形,葉錚就快步過來。
吧檯很高,蕭沐珩坐上麵後就更高了。
但葉錚同樣很高,他拉住蕭沐珩的衣領,將對方的腦袋拉下來後,毫不客氣地吻上了蕭沐珩的唇。
他身體力行地表現出“我很喜歡你,哪怕你這張美人皮下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假麵,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吻向你”。
葉錚一點也不溫柔。
他急迫地撬開蕭沐珩的唇,想要攝取到更多屬於蕭沐珩的氣息,疾風驟雨的吻壓根不考慮另一個人會不會呼吸不過來。
不過蕭沐珩這情況的確是冇有考慮,他是鬼。
所以葉錚親了十幾分鐘後是把自己親到麵紅耳赤,呼吸粗重。
葉錚腦袋後退一點,冇繼續去追逐蕭沐珩的吻。
蕭沐珩抬手揉了揉葉錚的頭,將那髮絲揉亂。
然後他的臉頰猝不及防地被人親了上去。
那地方。
那是被被破開鬼氣露出的傷痕。
此時這些跨越千年的陳年舊傷正在被一個人小心翼翼的親吻。
葉錚一點點親吻過那些傷痕,這還不算完,那些看起來還完好無損的臉頰皮膚也被一個個疼惜的吻吻過,他像是想要以此吻平每一個傷口。
那些蕭沐珩早已經感受不到疼痛的傷口,竟是有那麼一點麻麻的,像是傷口即將長好時的癢。
“葉錚,你要看我原本的樣子嗎?”
蕭沐珩問。
“容貌上我欺騙了你。”
“不,現在就是你原本的樣子,八卦鏡中你是這樣,你本來就是這樣,你冇有欺騙我。”葉錚語速加快。
他看了看蕭沐珩,蕭沐珩太會表情管理了,光從蕭沐珩的表情,葉錚看不出任何彆的東西。
他補充道:“就算你毀容了,我還是喜歡你。”
“我是那麼膚淺的人嗎?我是那種隻在乎皮囊的人嗎?”
蕭沐珩:“……”
隻從這一點來說,還真是。
彆以為他不知道,葉錚對長的醜的鬼下手都要更快一點。
沉默是多麼不給麵子的反駁。
葉錚低頭,“我以後再也不會以貌取鬼了。”
“就算我以前膚淺,我現在也是得到了靈魂的昇華。”
“嗯嗯。”蕭沐珩又摸了摸葉錚的腦袋,“所以我出來了。”
葉錚的傷心如同要凝成實質。
“你有什麼想問的都可以問,我會告訴你哦。”
“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
葉錚想要讓自己如以往一般,但是一開口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有那麼點不像話,哪有平時與蕭沐珩玩鬨的語調。
“本王不是一直很大方嗎?”
“不問。”
“真的不問嗎?這次不問下次可就冇有機會了。”
葉錚一邊不想知道蕭沐珩曾經受過的苦難,一邊又想要知道,想知曉對方都承受了些什麼,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仇怨讓他成為了鬼王。
“可以說說你死前的事嗎?他們都對你做了什麼?”
剛剛還一副打算什麼都說的蕭沐珩笑了一聲,“道長,你已經錯過機會了,不過也可以稍微和你說一點,我的臉被人劃了幾刀。”
葉錚知道不可能隻是幾刀,可蕭沐珩表現得太雲淡風輕,就連他都有點不想追根究底,怕再一次把那傷疤完全揭開。
“是那個從及笄就喜歡你,等了你好些年的姑娘嗎?”
蕭沐珩意外,他冇想到他當時隨口一說的話,葉錚居然會記到現在。
“大抵是我拒絕得太不體麵,她因愛生恨,所以毀了這張她曾經喜歡的臉。”
“她纔不是喜歡,喜歡一個人纔不會這樣,我好討厭她。”
葉錚將臉埋在了蕭沐珩的大腿上。
小道士也有了不想讓鬼知道的事。
直到他感受到了腿上的濕熱。
灼人的,讓人心尖都跟著發顫的溫度。
唉,同情心氾濫的小道士,這都受不了,蕭沐珩又怎麼可能真的把他曾經的血海深仇告訴對方。
“鬼鬼。”
葉錚悶悶地道。
“嗯。”蕭沐珩認下了這個過於親昵,甚至有點可愛的稱呼。
葉錚覺得自己大概是想要說些什麼,可那話卡在喉間,許久也隻吐出一句,“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所以葉錚方纔到底是想要說什麼呢?
蕭沐珩能感受到葉錚周身的氣運有瞬息的變化。
一人一鬼就這麼呆了好一會,葉錚才願意抬起頭來。
蕭沐珩一看,光是用肉眼看的話看不出任何的異常,也隻有仔細看才能看出葉錚的眼眶有那麼一點紅。
蕭沐珩指尖挑起葉錚的下巴,俯身又吻了吻那唇瓣。
“道長,本王都冇哭呢。”
葉錚仰望著蕭沐珩,他清楚的知道豔鬼是在安慰他。
他想說你瞧,你這麼好,我喜歡你不是很正常嗎?就算你冇有好看的臉,但隻要你是蕭沐珩,我就一定會為你心動。
但葉錚就連提都不願意提,他怕豔鬼在意,對方是衣服都要穿戴,精緻到每一根頭髮絲的豔鬼,對方真的不會在意嗎?
葉錚是真的心疼鬼,哪怕鬼已經明確表示不需要啦,葉錚也還是給蕭沐珩送了些精氣過去。
蕭沐珩的傷口說到底是因為佛光灼燒,隻要將佛光弄走就行。
葉錚彆的本事冇有,在道法玄學上還是有些本事,在耗費了一點精力後好歹是將那佛光引了出來,他對著蕭沐珩的臉頰狠狠親了兩口。
“是漂亮鬼。”
被兩人挖出來的盒子已經被冷落了好久。
蕭沐珩問,“道長不看看盒子裡的是什麼嗎?”
葉錚不太想離開蕭沐珩,他又蹭了蹭蕭沐珩的臉頰,才極為不捨地向著那個黑盒子走過去。
以防裡麵還有什麼對鬼不利的暗器,葉錚這次開盒子開的極為小心。
煞氣直衝而起,很明顯這一次不是對鬼不利,是對人不利。
在失去數十顆舍利子的鎮壓後,那煞氣開始反撲。
葉錚反應極快,口中唸咒,手中結印,但那煞氣還冇有接近到葉錚,就已經被另一股鬼氣給強行擋住。
鬼氣不講道理地將那煞氣團吧團吧直接掐滅。
相當的粗暴。
葉錚突然覺得跟在豔鬼身邊,莫名很安心啊!
“鬼鬼,我已經愛你愛到想要以身相許了。”葉錚趁機告白。
蕭沐珩:“……不許說些肉麻兮兮的話。”
葉錚反駁,“真心實意好吧。”
蕭沐珩覺得小道士現在這樣,與之前還真是天壤之彆,對方之前都不帶承認喜歡來著,現在倒是一口一個喜歡。坦蕩得不行。
“道長都不看看骨頭嗎?”
蕭沐珩這話將葉錚的注意力成功引回骨頭上。
這一次是一根腿骨。瑩白如玉的骨頭還怪好看。
葉錚小心翼翼地給那骨頭貼上黃符,以免自己觸碰到骨頭,畢竟他前麵才表明瞭心意,總不能馬上就摸著骨頭不放手。
蕭沐珩盯著那沾染上舍利子粉末的骨頭,皺眉,見葉錚要將他的骨頭繼續放那盒子裡麵,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開口道:“道長,找找有冇有小刷子,把上麵的粉末都弄掉,不要放那盒子裡麵。”
葉錚馬上按照蕭沐珩的去做,一邊給骨頭刷粉末,一邊觀察著蕭沐珩的反應。
皺著眉頭做什麼呢?給骨頭把所有粉末處理乾淨,對方眉頭舒展一分。
給骨頭塗了點包養用的精油,眉頭舒展得更開了。
他手指不小心碰到骨頭了,再看蕭沐珩,對方居然一點反應都冇有,就好像並不是很在意。
這一點也不合理好吧。
他都跟那骨頭那麼親密接觸了,蕭沐珩一點都不在意。
葉錚盯著那骨頭,又抬眼看了看蕭沐珩,在蕭沐珩問“怎麼了”時,他搖了搖頭。
蕭沐珩知道有那麼一瞬葉錚可能是起了什麼懷疑,但他神色如常。
將骨頭帶回去後,葉錚剛看完手機,就拉了拉蕭沐珩的袖子,“鬼鬼,要一起賺錢不。”
葉錚手機就放在蕭沐珩的眼前,顯然是想要讓蕭沐珩也看看手機上的內容。
那上麵是白星眠和葉錚的聊天記錄。
簡單來說便是白星眠一般不接任務,但偶爾也會接那麼一兩個刷刷功德,他在不久前剛接了一個任務,結果感覺不太對勁,需要葉錚幫幫忙。
這地方所在的城市正巧是他們下一個需要趕往的目的地。
“道長要去嗎?”
“我們肯定要去找骨頭,就是看鬼鬼你願不願意參合進這個事情裡。”
蕭沐珩又看了一眼白星眠發的訊息。
他說:“去吧。”
免得白星眠死那。
蕭沐珩所覺醒的走向,大部分還是記得請,隻有與他比較緊密的纔會被模糊,像白星眠現目前遇上的是就是和蕭沐珩關係不大。
白星眠調查的那處會所,其實早就變成了鬼的地盤,鬼物會將來到哪裡的人留下,又會用來人的手機模仿他們的說話習慣,邀請其他好友前往那處。
這群鬼膽子也是相當的大,連道士都敢找,或者該說他們其實就是想多找點道士,吸取道士的精血,道士的血肉對於鬼物來說可是大補之物。
而在原本走向中,葉錚會和那位餘小姐並肩作戰,然後掉入了鬼界。
葉錚同意了白星眠的邀約。
他冇急著馬上去處理這件事,畢竟酒吧的鬼氣還冇有完全的處理乾淨。
在葉錚忙碌看不見蕭沐珩的時候。
蕭沐珩看向其實已經在陰影裡等待了許久的畫意。
“有事?”
畫意依舊隱在黑暗之中,但是已經將訊息傳給了蕭沐珩。
“王爺,鬼界與人間的封印越來越不穩,目前有三位半步鬼王,他們很不滿您現目前的所作所為,有意搶奪您的位置,最快一隻,可能便會在最近兩天找上您。”
半步鬼王其實也算是鬼王,但就如同王隻能有一個一樣,既然他是鬼王,那其他的鬼都不可能是王。
那麼他們想要成為王,便隻能前來殺了蕭沐珩,將蕭沐珩的力量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