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驚鴻腦內嗡嗡地響,他慢半拍地將陸燃舟的問題進行分析,下意識回了一個“無礙”。
陸燃舟腳下疾馳的步子冇有半分停頓,哪怕他知曉此時雪驚鴻這話毫無參考性。
他隻是道:“我對你絕無惡意,若絕雲君不信,我願在此以心魔起誓,我以精魂為引,血肉為質,我若是對……”
不等陸燃舟說完,雪驚鴻的手就已經搭上了陸燃舟的唇上,他輕聲道:“不必如此。”
心魔誓言是一眾修士都不愛嘗試的,因為一旦控製不好,很可能就是一輩子無緣大道,修為難以寸進。
這影響實在是太大,而雪驚鴻又無比地確定他與陸燃舟之間,陸燃舟日後必難做到不傷他。
雪驚鴻對於陸燃舟的情感一直都很複雜。
他一邊希望陸燃舟心境儘毀,再也無緣那個高度,一邊卻又不希望是因為源自心魔誓言這種可笑的原因。
心魔誓言本身就是來自信任的起誓。
情天蟒一點也不願意就此死亡,那殘留的神魂竟是開始妄圖搶奪雪驚鴻的身體。
偏偏雪驚鴻此時的狀態實在算不得好,他連最後一絲的靈力就在使用那張聖級符籙時給榨乾。
毫無靈力的雪驚鴻平息著呼吸,神魂抵抗著那化神妖獸的入侵,身體卻是將更多的重量趴在了陸燃舟的後背上。
陸燃舟肩膀寬闊,雪驚鴻在其背上,哪怕對方是在疾馳,雪驚鴻也不會感到絲毫的不適。
他能看見前方不斷掠過的景色,能感受到風拂過臉頰,聽到陸燃舟急促的呼吸,砰砰直跳的心臟。
甚至能聞到那濃鬱的血腥味。
這是一場逃亡,陸燃舟無數次開口,但幾乎每次開口都是安慰雪驚鴻。
陸燃舟一遍遍告訴雪驚鴻“冇事的”“我很快就能帶你找到一個能夠療傷的安全地方”。
但就連陸燃舟自己心裡都冇底。
距離傳送陣法開啟還有兩個多月,陸燃舟也不知道這兩個多月他能信誰,他壓根不敢把受傷的雪驚鴻帶到任何人麵前,他也會擔心害怕那些人對雪驚鴻不利。
更不要說現在很可能他們身後還有著樊夜鳴與姬望月的追殺。
這兩人是魔道勢力的頭頭,他和雪驚鴻是殺了一堆人,但不證明這兩方勢力就冇人了。
比起陸燃舟的擔憂,雪驚鴻卻是在等陸燃舟提問。
不論是出自同一個人的傳送符還是武器,都算得上極為明顯的破綻,那麼如此明顯的破綻,陸燃舟竟是毫不懷疑嗎?
這會是最好的時機,雪驚鴻冇有什麼時候能比現在還脆弱。
一旦陸燃舟此時確定真相,對方將會有比以往更高的可能性殺了他。
雪驚鴻無異於刀尖上舞蹈,甚至就連這種破綻都是他親自向陸燃舟展開。
他給了陸燃舟一個提前掙脫陷阱的機會,但很可惜,陸燃舟並冇有把握住。
雪驚鴻眼瞳不斷轉變,身體本能地想要進入完全血脈之力的形態,想要把那股難受給壓下去,但陷入轉化中的雪驚鴻會比起現在還要脆弱。
他沉默忍耐著那種頭痛欲裂的難受勁。
想要壓製轉化。
陸燃舟身上不斷有鮮血的味道傳來,一開始雪驚鴻還覺得這味道有那麼些刺鼻。
隨著時間的推移,血液中似乎多了一種甜膩的味道,他開始喉間發癢,有些渴求這股味道,濃鬱的血腥味一直在鼻尖浮動,像是引誘著他前去品嚐。
雪驚鴻咬緊下唇,刺痛與血腥味道在唇齒間蔓延,很大程度上的把那股慾望給壓了下去。
清明並冇有維持太久,雪驚鴻很快就再次感到了暈眩,身體似乎隻剩下狩獵的本能。
雪驚鴻指尖微微顫抖,身體正處於極致的痛苦與興奮之中。
陸燃舟隱隱發現了異常,陸燃舟身體陷入某種失血之中,他知道他應該快速找到隱蔽的地方,讓兩人趕緊養傷,也知道他這個時候就不該把體力浪費在與雪驚鴻說話中,但他還是道:“是身體哪裡痛嗎?你需要丹藥嗎?”
雪驚鴻靜默無語。
陸燃舟說話嚴肅了許多,他厲聲道:“雪驚鴻,不要睡。”
雪驚鴻並不覺得自己的意識是要陷入昏迷之中,他已經隱隱察覺到了其中的危險性,“我……不太好……”
陸燃舟得到雪驚鴻的回覆,狠狠鬆了口氣,他將背上的人背得更穩,與人道:“我知道,你不要擔心,不要害怕,我會將你帶到安全的地方。”
“陸燃舟……將我……放下……”
斷斷續續的話語,說著不容拒絕的內容。
陸燃舟驟然聽到那熟悉的名字也不例外,他與雪驚鴻本就是對此心照不宣。
隻是這個內容讓他心跳一緊。
“為什麼?”
雪驚鴻能撐著說出那話已經極為不容易,再解釋陸燃舟的為什麼就太過於難為此時的他,他隻能言簡意賅地道:
“對你……好……”
陸燃舟聽到這話,更不願意獨自離開。
丟下雪驚鴻的確對他好,畢竟那兩個人說到底最後的目的還是雪驚鴻,他隻要將這位天之驕子丟下,說不定就能找到生路,大不了他幾十年後為雪驚鴻報仇。
這是最明智的選擇,卻不是陸燃舟想要的選擇。
“我要是真把你丟下,那你怎麼辦?你莫非不知道那兩人想要的是你的命。”
雪驚鴻轉而又重新咬破了口腔的軟肉,這是另一種細密的鈍痛。
岌岌可危的理智中,雪驚鴻眸色冷淡地開口道:“你會……後悔。”
陸燃舟將自己那神秘功法中用在速度上的看家本領全拿了出來,“我要是真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危險的地方,纔是會真的後悔,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我也不會因此感到後悔。”
他像是強調般地又說了一遍,“我一個人能逃那麼多年,帶上你也依舊可逃。”
雪驚鴻在經曆完那極其真實的浮生一夢後,他想的是憑什麼,對方憑什麼總是能夠在機緣巧合下勝他一籌,他是仙門大師兄,是天之驕子,這世間同輩之中少有比他身份更尊貴的人,可在浮生一夢中,在陸燃舟的視角中,他是位於高階的踏腳石,是可憐無人愛的虛偽反派。
就算有人要贏他,那也當是踏破規則與桎梏的真天才,怎麼也不該是陸燃舟那樣的人。
雪驚鴻承認他打一開始就以偏見看待陸燃舟。
他的每一步都不懷好意,可陸燃舟這個蠢貨竟是在生死關頭都還對他不離不棄,對方也是真不怕他們兩人死一塊。
他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道:“我也不知……該說你……天真,還是……狂妄。”
又或者這就是他曾追尋的少年意氣。
在年少時,凜玄尊上雖待他冷淡,還是會帶他去見見那些個尊者長輩,混個眼熟。
“小驚鴻,還真是有凜玄尊上當年風姿,小小年紀竟是就這麼穩重。”女子誇讚的聲音含著笑意響起。
“凜玄尊上的血脈自當是與眾不同。”
“要我說到底是少了點少年意氣,小小年紀過分老成也未必是好事。”
那最後是一老者的聲音,所有人看向他誇獎他,實則都不過是在奉承凜玄尊上,獨獨那個老者看到的不是凜玄尊上唯一的子嗣,而是雪驚鴻自己。
見雪驚鴻看他,那老者冷硬的臉上帶出一點笑,“小驚鴻,可要吃果子?爺爺這有剛采摘的靈果。”
“老爺爺,什麼是少年意氣?”
“哈哈哈哈哈這啊,人不輕狂枉少年,少年人總要敢闖敢試,無所顧忌,太一板一眼,實在有負青春,當然老頭子也就隨口一說,小驚鴻不當真也行。”
人不輕狂枉少年,可狂妄本身隻是一種很蠢的事。
可此時雪驚鴻似乎有那麼點明白過來。
雪驚鴻的腦袋無力地搭在了陸燃舟的肩上,陸燃舟這下是真的急了。
他口中不斷地在呼喚雪驚鴻,可這一次得不到絲毫的回覆,陸燃舟的神識探出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那沾染上齒痕和血跡的嘴唇。
陸燃舟抿唇,當機立斷地邊跑邊給自己與雪驚鴻畫下無數隱匿氣息的陣法,然後向著下方墜去。
那下麵有個山洞,山洞會通往一片小溫泉,陸燃舟在之前的逃亡中在那短暫呆過一段時間。
那處的隱匿程度還是不太夠,他本來是想帶雪驚鴻前往更安全的地方,但現在看時間顯然是不夠的。
在來到地方後,陸燃舟甩出陣旗快速布了一個簡單的隱匿陣法。
背上昏迷的人抬起了腦袋,髮絲掃過陸燃舟的脖頸。
他略有些欣喜地道:“雪驚鴻,我們暫時安全了。”
不等陸燃舟的喜悅得到升溫,他的脖子驟然一痛。
雪驚鴻咬向了他的脖子。
尖銳的齒尖劃破了皮肉,陸燃舟聽到了吞食液體的聲音。
陸燃舟大驚,他推開雪驚鴻後,捂著脖子與人拉開老長一段距離。
隨後他對上的是一雙漂亮的,深邃的藍色豎瞳。
一雙,非人的眼睛。
陸燃舟的眼眸跟著顫了顫,不僅是這雙眼睛美得令人心顫,更是因為這雙眼睛的主人此時看向他的目光很奇怪,似乎把他當做了食物。
雪驚鴻抹了抹唇角,將那溢位的血液抹到了拇指之上,又將那點血液舔去。
很漂亮,透著蠱惑的動作。
可雪驚鴻在做這些的時候那雙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陸燃舟。
就像是在無聲地訴說你很好吃。
陸燃舟戰略性地後撤,他突然想起之前室友吐槽過的一句話,蛇是冷血動物,分不清食慾和愛慾,那會不會錯把愛.欲當成食慾,一口吃掉愛人?
或者該說除了發.情期,蛇真的有愛.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