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京城外曠野上,左右驍騎衛八千鐵騎列陣如鐵壁,接天連地一眼望不到頭。
大片雪花簌簌落在左右驍騎衛甲冑、槍尖與鬃毛上,積起薄薄一層白,卻無一人抬袖拂拭。
八千左右驍騎衛將士脊背挺得筆直。
除卻戰馬的響鼻聲和刨動蹄子的聲音,再無一點動靜。
八千人的軍陣靜得都能聽見風卷雪粒的呼嘯,望而生畏。
哪怕僅從軍姿軍容上看,也足以稱得上天下第一強軍。
厚重的城門被兵士合力推開,摩擦的聲響在曠野裡格外清亮,緊接著一聲高亢的傳呼刺破風雪:「大將軍魏國公到!」
話音未落,一道紅金罩袍裹著銀甲的身影縱馬而出,絕影踏雪奔至陣前,馬蹄落處雪沫飛濺。
司馬照端坐馬背,腰間佩劍寒鞘映雪,眉眼間滿是英氣。
「見過魏國公!」
八千將士幾乎同時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得沒有半分拖遝,齊聲呼喝,響徹雲霄。
司馬照抬手回以標準軍禮,掌心按在甲冑上重重一叩,語氣乾脆:「顧家通敵叛國,勾結韃子殘殺鎮守邊將,如今韃子二十萬大軍已然入關,燒殺劫掠,踐踏我大燕疆土!今日我領你們奔赴渾河,要讓這群韃子退兵!」
司馬照揚聲發問:「敵眾我寡,爾等懼否?!」
「不懼!!!」
八千將士猛地直起身,齊聲嘶吼震徹雲霄,眼底燃著熊熊戰意,無半分怯懦退縮。
司馬照重重點頭,眼底滿是豪氣,復又高聲喝問:「若是韃子人給臉不要臉,執意一戰,以八千敵二十萬,敢戰否?!」
「敢戰!!!」嘶吼聲更盛幾分,將士們攥緊手中長槍,臉上寫滿悍不畏死的決絕。
「好!好一個不懼敢戰!不愧是我大燕的好兒郎!」司馬照揚聲贊道「有這般士氣,莫說韃子二十萬,即便他們這些野狗的崽子控弦百萬又待如何!?」
司馬照抬眼掃過眼前一張張堅毅的麵龐,心緒翻騰,禁不住朗聲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詩句落盡,司馬照語氣陡然激昂,「阿史納爾那野狗若是乖乖退兵還則罷了,如若不然……」
司馬照刷得一下拔出腰間佩劍,斜指蒼天:「我領咱爺們仿效三年前,再上草原掃北!給阿史納爾來個犁庭掃穴,雞犬不留!」
「待到功成返京之日,我司馬照必擺下盛宴,與諸君痛飲葡萄美酒,不醉不休!」
「出征——!!!」
八千騎兵冒著風雪直撲渾河。
……
渾河北岸寒風卷雪,打在人臉上像是刀割,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疼。
匈奴人二十萬大軍綿延數裡,冷空氣中滿是馬糞味道。
顧梓時縮著脖子,獻媚的笑堆在臉上,一路小跑跟在阿史納爾的馬旁,湊到近前時聲音都帶著討好與諂媚:「大汗,往前看就是渾河了,這河一跨過去,大燕那邊便沒了天然屏障,平坦腹地一馬平川,咱們入主中原可就指日可待了!」
顧梓時邊說邊搓凍得發紅的手,眼神裡滿是對富貴的貪念,又急忙補了句,語氣裡帶著卑微:「大汗日後得了天下,可千萬別忘了我顧家的功勞,咱們顧家可是死心塌地跟著大汗的。」
阿史納爾騎在高頭大馬上,厚重的毛皮大衣裹著壯碩的身軀,臉上的鬍子沾著雪粒,隻淡淡嗯了一聲,眼底卻飛快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
這蠢貨和他那個為了女人清君側的哥哥顧梓明一個德性,腦子空空如也。
滿肚子就隻剩貪念,也不想想入主中原哪有這般容易。
阿史納爾嘴上卻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語氣故作豪爽:「本大汗向來恩怨分明,自然不會虧了你們顧家,你是本大汗最信任的好朋友。」
說著,阿史納爾抬起大手,重重拍在顧梓時的肩膀上,力道大得驚人。
顧梓時疼得眉頭猛地蹙起,嘴角抽搐著倒抽一口涼氣,卻不敢露半分不滿,反倒硬生生擠出更諂媚的笑,點頭哈腰地謝恩,肩膀被拍得發麻也隻能硬扛著。
阿史納爾瞥了他一眼,眼神裡的輕蔑更甚。
入主中原?不過是騙你這狗崽子的鬼話罷了。
本大汗要不說能入主中原,你會乖乖地把大門給老子開啟!?
阿史納爾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點人馬看著多,可真要打去大燕京都,純屬自不量力。
更何況他身後還有趙陽和雲仁那兩個硬茬子死死追趕。
稍有不慎,就會被前後夾擊,到時候別說劫掠財物,能不能活著回去都難說。
阿史納爾從一開始打的就不是入主中原的主意,不過是趁大燕內亂,過渾河搶些糧食、金銀。
再拿這些籌碼向大燕朝廷敲詐一筆,撈足好處就趕緊撤兵,安穩回草原過日子纔是實在的。
可他一想到近來聽聞大燕如今說了算了的的是那個叫司馬照的殺神,阿史納爾的後背就猛地竄起一股寒意,渾身不受控製地打了個寒顫。
那些被司馬照追著打,部族精銳死傷慘重的記憶突然湧上來。
不,不光是他,是整個草原都被司馬照打怕了。
那人的勇武,比草原上的射鵰手巴圖魯都要勇武。
他的殘忍狡猾,草原上的惡狼都要懼他三分。
阿史納爾連忙嚥了口唾沫,抬手揉了揉發緊的脖頸,在心裡給自己壯膽。
怕什麼!
那司馬照據說正被朝中內亂纏身,自身難保,就算他再能打,也不可能親自領兵跑到這渾河來攔他,絕無可能!
阿史納爾身旁的部族首領猖狂大笑,一個個滿臉得意,嘴裡喊著要踏平中原、掠奪財富。
這些傢夥看著兇悍,實則都是欺軟怕硬的慫貨。
要是讓他們知道如今大燕是司馬照掌權,怕是光聽到這個名字,就得嚇得腿軟下馬請降。
正想著,一名怯薛策馬疾馳而來,到了阿史納爾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稟報,聲音帶著幾分急促:「大汗,骨碌萬戶已經領兵抵達渾河南岸,隨時可以準備過江。」